雖然是農家小院，內裏的布置可都是按照夏老爺子和夏老太太年輕時在城裏的新房布置的，雖然簡樸卻不簡陋，雖然老爺子去了，一屋子的書卷氣和花花草草，並著院子裏各色風幹“求師”街坊鄰居做的吃食，也可以看出老太太平素一個人，也活得別有精彩。

餐廳的墻壁有些空，只有孤零零的幾個圖釘，夏瑜剛想說什麽，就被廚房裏傳出香味和上菜指示勾去了所有的心神。各色菜肴很快滿滿當當地占領了餐桌的邊邊角角，父女倆也小心地把還要再炒倆菜的老太太強行請到了位置上，在溫馨的燈光下，三代人圍坐在一起，互相看著，笑著，舉起筷子開動了起來。

這應該是回來以來吃心裏最暖和的一頓飯吧。夏瑜看著碗裏堆得高高的飯菜，除了蒙頭大吃和不吝讚美外，再也沒有多餘的字眼，反觀夏清風，為了“爭寵”，簡直無所不用其極，連老太太也被自己老兒子的耍寶搞得哭笑不得，最後不得不用筷身輕輕打了一下對方的手背，“小瑜這才吃一頓就要起身上學去了，你還要在這住個幾天呢，可餓不著你呀。”

夏清風摸了摸鼻子，停下了自己有些幼稚的舉動，喉結上下動了動，本來想趁著氣氛好再向老太太撒個嬌結個尾，出口的沙啞哽咽卻讓本人都楞了楞，“媽，我就是，心裏高興。”

夏瑜慢慢擡起頭，對上了老人家小心翼翼的視線，一個沒繃住也哽咽出聲，“奶奶，我沒事兒~媽媽在天上看著，也肯定希望一家人好好地。”

夏老太太看著自家乖巧地孫女，只覺得心裏又妥帖又酸澀，哎了一身，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在父女倆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利索地撐起拐杖一蹦一跳地閃進了房間。

等父女倆也站起來走進房間，老太太已經小心地從櫃子裏取出裝著全家福的相框，放在大腿上細細端詳著。夏瑜怔楞了許久，才恍然想起似乎有這麽一段記憶，那年過年，爺爺的身子骨已經不大好了，醫生也說，就是個把月的事情了，然後一家人就在老爺子高昂的興致裏拍了這張全家福，大家都面帶笑意，卻也只有已經半只腳踏進閻王殿的老爺子，和懵懂不知生死的自己，笑得真切，直達眼底。

“甄欣生病那會我不知道，知道的時候，已經沒臉去看你們了，這個全家福，也被我收起來了；我就想著，臨了了，能厚著臉皮，讓我帶著這張照片進棺材...小瑜...”

手掌輕輕蓋在老人褶皺橫生的手背上，夏瑜松開了輕抿著的嘴唇，“奶奶，我們一直都是一家人。”

“對...小瑜說得對，咱們是...一家人...”老太太背過身子抹了一把淚，再轉過來就又是精神爽利，慣常雙標的老母親，橫了自家眼眶發紅的老兒子一眼，“一大把年紀了還在女兒面前哭，快給我把相框重新掛到餐廳那面墻上，誒呦，不服老還不行，當時還能自個兒摘下來，現在想舉起來都夠嗆...”

即便再不舍得，老太太還是在第二天一大早看著自家孫女進了汽車站，一想到還有四個小時的路，就又在盛滿零食水果的塑料袋裏偷偷塞進去一個保溫餐盒，四個大包子，應該夠自家孫女解個饞。

夏瑜也沒有再說什麽自己在班車上基本上吃不下什麽東西，一手提著沈甸甸的袋子，一邊進站，一邊還向老人揮手，一步三回頭地上了車，還要再發一條愛的訊息來撫慰一下老人家孤單寂寞？的心；老小孩，老小孩，家裏的寶貝，可不就得遷就著哄著。

“鐺鐺”指節敲在桌面的聲音讓傅思從發呆中回過神來，對上秦秦的視線，一個激靈挺直了身子，眼觀鼻鼻觀心地看著桌子上攤開的書。

“65頁。”傅思點在書頁上的手指一頓，輕咳了一聲，翻到了六十五頁，勉強振作精神上完了一節課，下課鈴一響又不由地看向旁邊空著的書桌。

“謝宜，夏瑜怎麽了，請了幾天假呀？”默默地在心裏給谷鑫點了個讚，傅思低頭看著寫著文言文的書頁，微微側過頭，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想要把對話聽得更清楚一些。

謝宜歪了歪腦袋，含糊其辭地說了句：“家裏有事，大概就明後天回來吧。”然後被另一個女生攬著胳膊去廁所了。

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傅思有些心煩意亂地從桌倉裏找出了下節課要上的科目，正準備把語文書合上收起來，後背就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整個人僵了一下，楞楞地向後轉過去，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

“餵，被嚇到了？”難得看到傅思傻傻呆呆地樣子，夏瑜的內心詭異地更明媚了幾分，剛想放下書包，突然掃到了對方書頁上滿滿當當標記著的筆記，“心悅佳人...”

本來只是想調笑一下對方，可看著傅思碰的一聲合上教科書，耳根通紅的害羞樣子，夏瑜的心裏升起了難言的怪異和驚疑。誰能告訴我明明是一首正氣凜然的傷古懷今詩為什麽會有這麽...抒情的標註，夏瑜偷偷地掃了一眼課本，確定自己沒記錯，今天上的也不是什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嗅到“□□”的小雷達更是在心裏嗡嗡地發出警報...難道...初戀不是我？！

接下來的兩節課，兩個人都是各懷心思氛圍詭異地過去了。傅思在短暫的失態後很快調整好了狀態，再想和對方說些什麽的時候，卻發現對方好像，生氣了？這種感覺在前後桌四個人討論的時候尤其明顯，傅思看著對方和谷鑫說了三句話，和趙靖說了四句話，和自己說了四個字，眼神還沒有直視自己，絕對是生氣了吧？不過，為什麽生氣呢？

夏瑜你看起來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呢，家裏的事情很嚴重嗎？”夏瑜擡起頭看著謝宜擔憂的神色，才發現自己已經吞了一個大包子，腮幫子鼓鼓的全是一口氣塞進來的包子。夏瑜回過神來只覺得噎得難受，想喝口粥調劑調劑，又忘記了眼前的粥是剛出鍋，還熱氣騰騰的，一番折騰下來，心裏那點不能言說的郁悶，變得更加郁悶了orz...

沖著同樣因為自己手忙腳亂的謝宜擺擺手，夏瑜拭掉了因為吞得太急，還有被熱水燒著胸腔不自覺分泌的淚珠，“家裏沒事兒了，就是莫名的有點煩。”

看著夏瑜不欲多說的樣子，謝宜也就沒有再多問，秀氣地咽了一口包子，神情掙紮地開口說：“小瑜，我給你說件事兒。”

“說唄，你暗戀我？”輕輕地啜了一口粥，夏瑜看著眼睛亮晶晶的謝宜，突然又想伸手捏捏對方的臉。”

“他們說，你和傅思，嗯哼？”嗯哼？楞了一秒，夏瑜才品會出謝宜口中的未盡之意，再看對方亮晶晶的大眼睛，分明是閃爍著八卦之光呀。

“...”雖然說，夏瑜現在的正常反應應該是義正言辭地表示自己和傅思之間是純潔的同學關系，可是，心裏有點小開心腫麽破，一點那會都不想解釋腫麽破，和自家老公暧昧什麽的...夏瑜的眼前陡然浮現出自己下午無意間匆匆掃過的幾個字，“心悅佳人...”，夏瑜只覺得，沈寂多年的少女心好像開始小鹿亂撞了...

“夏瑜...”頓了一下，謝宜還是冒著可能被好友滅口的風險小聲開口，“你臉好紅呀...耳朵，也紅了...”

少女心，真是海底針呀，晚自習再次坐到一起的時候，傅思終於沒有了那種“她好像在生我的氣”之類的，難言的憋悶情緒；可是誰能告訴他，兩個人之間的氛圍為什麽好像還是有些怪怪的。

“夏瑜”

“嗯？”雖然是告訴自己要平常心沒錯，夏瑜的心裏還是有些小雀躍，按理說，如果對方真的情竇初開了，大概，應該，當然，肯定只有自己了吧，然後夏瑜就被自己腦補的，對方隨時都會向自己告白的場景萌的不要不要的；甚至都在糾結，自己是答應呢？還是答應呢？

“喏，我給它做了個簡單的書皮，這本小說確實不錯。”傅思把書放在對方桌子上，就開始目不斜視地刷題了，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對方的眼睛時，總會覺得裏面好像有什麽自己不太了解的情緒，會讓自己有一種頭皮發麻的局促感。

看著桌子上的小說，夏瑜也平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以那麽多年的了解，即便現在是縮小版的傅思，在夏瑜看來，對方的感情觀即使不太成熟，也大抵是比同齡人多想一些的；即便，咳，即便有些小苗頭，不會主動掐滅，也不會助長氣焰，大概就是順其自然吧，對於一段懵懂地感情，時間是最直觀，也是最殘忍的檢驗工具。

“果然什麽都沒有啊...”夏瑜一邊嘟囔著，一邊把腳丫從已經微涼的洗腳盆伸出來，搭在盆沿上，等待它們自然風幹。

“夏瑜，你在找什麽？”沒有去看謝宜，夏瑜轉身把手裏的書放回在了桌子上，“沒找什麽，等我一下，一起去倒洗腳水。”

兩個女生一前一後動作同步地端著洗腳盆趿拉著拖鞋走出了宿舍門，桌子上被套上新衣的小說靜靜躺在那裏，白色的書皮上，是傅思書寫的書名，書名下有一排曲線扭曲纏繞，規則排布著，像是花紋的樣子。

“愛情的初見端倪，是兩個人眉眼交纏的火花。”輕輕地將手放在心房的位置，傅思在心裏默念著，或許永遠不會被發現的，既光明正大，又無比隱秘的告白，今天，我好像，看到了火花...

作者有話要說： 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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