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鶯兒(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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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寶釵進宮的日子就在眼前。這些天裏, 薛王氏一直沒有給王夫人什麽明確的答覆, 王夫人也沒有再逼迫這對母女——可是看著王夫人那副游刃有餘的神色, 柳五兒就怎麽都說服不了自己:王夫人沒讓元春在背後給寶釵使絆子。

賈母倒是真心為了寶釵感到高興,在寶釵進宮的前一日, 還特意叫人在大觀園的綴錦閣內置辦了幾桌酒席,又命人在凹晶溪館那邊搭了戲臺,讓小戲子們在那邊唱了幾出小戲, 熱熱鬧鬧地為寶釵送行。

席間, 還特意讓寶釵坐在自己身邊, 一邊拍著她的手,一邊道:“好孩子, 我知道你也是個有造化的……我還記得那年, 送你們大姐姐進宮之前, 我也是這樣說的, 還送了她幾樣我的體己傍身。你雖然不是我們家的女孩兒,但是在這裏住了兩年多, 我看你也就跟看我親孫女沒什麽兩樣——甚至比我家那幾個女孩子還要更強些!你要進宮, 我雖然舍不得, 卻也不好阻了你的前程,能做的,也不過是送你幾樣體己傍身, 你可不要推卻才好。”

說完,吩咐鴛鴦把準備好的東西拿上來, 又向薛王氏道:“姨太太可千萬別多心,我知道你們家也不缺這些東西,不過是我身為長輩的一份心意罷了。寶丫頭這孩子我看著很好,打心眼兒裏就喜歡她呢。”

若是真喜歡,怎麽就不肯讓自己的孫子娶了寶釵了?柳五兒暗自撇嘴,可見賈母這話也是不盡不實:再“打心眼兒裏”喜歡寶釵,也越不過自己的親外孫女去。

不過,雖說有些腹誹,但是柳五兒也不是不能理解賈母的做法。甚至於賈母先下的言語舉措,也是為了日後多給賈家鋪一條路罷了。畢竟寶釵這是進宮選秀去的,萬一真有了造化,不說再出一個娘娘,就是和別的皇子、公主牽上線,那也是一條人脈。

這樣的人脈,眼看著黛玉已經給不了賈家了。

賈母送給寶釵的東西是幾樣首飾,雖說樣樣精致,但是遠到不了“體己”的地步,甚至精巧程度也就堪堪和點睛坊新送上來的那一批首飾裏的中等貨比肩。寶釵只看了幾眼,就笑著合上了蓋子,讓柳五兒拿著收好。雖然臉上笑意不變,但是柳五兒卻知道,她對這份禮物,談不上滿意。

但是在送出這一盒子首飾之後,賈母卻像是已經完成了今天的目的,很快就懶散起來,提前回了自己的院子。王夫人對於給寶釵送行的事也不甚熱衷,賈母一走,就約著薛王氏回正院說話去了。

轉眼間,席間就只剩下了李紈、寶玉和幾位姑娘——就連鳳姐,都侍奉著賈母一同離開了。

對於寶釵的即將離開,黛玉和三春倒是流露出了貨真價實的傷感和不舍,幾人圍著寶釵,輪流拉著她的手,“好姐姐,你這一走,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面了。”探春一邊說,一邊紅了眼眶。她身邊的迎春和惜春,更是連眼淚都落了下來。

寶釵朝著她溫婉地一笑,又拿著帕子幫惜春拭去了眼角的淚珠,“傻妹妹,這有什麽好哭的?我這一去,又不是進了虎穴狼窩,日後咱們幾個必然還有再相見的機會的。”

探春抿了抿唇,正準備再說些什麽,黛玉卻悄悄扯了扯寶釵的袖子,又用眼神示意大家看向另一邊:寶玉正呆呆地坐在一張椅子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不知道什麽地方,一動不動,似乎已經僵在那裏了。

李紈見狀,生怕寶玉出什麽閃失,連忙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寶兄弟,寶兄弟?”

只可惜,任憑她怎麽喊,寶玉都沒有半點回應。

姐妹們互望一眼,知道寶玉這是又犯了癡病了,也紛紛圍繞過去,試圖讓寶玉回魂。

因為這一世還是柳五兒經歷過的那幾世中,寶釵第一次成功參選,之前也沒經歷過這件事,看到寶玉此時的反應,在見怪不怪中,又生出一絲新鮮感。她招手叫來文杏,把懷裏的盒子交給她拿著,讓她先把東西送回梨香院——寶釵的行囊早就收拾好了,都放在梨香院中。為了不打擾到賈家眾人,寶釵明兒一早也是從梨香院啟程進宮,今天晚上也是回梨香院歇息。

懷裏的東西一去,柳五兒就輕省下來,她繞著走到一處視野絕佳的位置,遠遠地觀察著寶玉的反應。

寶玉卻還依舊呆楞著,任誰推搡呼喚都沒有半點用處,最後,還是寶釵和黛玉同時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才終於把他“喊醒”,卻在回過神的瞬間,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李紈看著寶玉這樣,又無奈又焦急,“寶兄弟,你這是做什麽?薛大妹妹要進宮選秀,這可是大喜事呢!快別哭了。”

“什麽喜事?”寶玉聽了,卻哭得越發傷心,“前些年,大姐姐也是就這樣走了,這麽多年只又見了一面,在家裏坐了兩、三個時辰,就又去那不得見人的地方了。現在寶姐姐也要去了,豈不是也不能再見面了?我這輩子只盼著能一直和姐妹們在一起,又或者從來沒有遇見過你們……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也就罷了。”

這番話說得不倫不類,又牽扯上了元春的事,姐妹們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還是寶釵親自開口,“寶兄弟,人生一世,哪能事事如意?不說別人,就是你同胞的姐妹們,也沒有一世不嫁人陪著你的道理——誰真的能陪誰一輩子呢?就算是夫妻,相攜半生,還有個先去後去的說法呢。你也是鉆了牛角尖了,這話若讓老太太和姨媽聽見,可要惱了呢。”

寶玉擡手一抹眼淚,“好姐姐,你就不能不去了,留下來?”

寶釵瞄了一眼黛玉的神色,哂笑道:“又胡說了,就算我這時不去,難道還能一輩子留在這裏?早晚都是要走的……還不快擦擦眼淚,等下讓別人瞧見了,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了呢。”

李紈和探春也從旁幫腔,這樣半勸半說,好半晌才勸得寶玉收了眼淚,卻是無論如何都露不出笑顏來了。

***

當天晚上,寶釵回到梨香院,薛王氏又張羅了一桌好菜,薛蟠也特意留在家中沒有出門鬼混。一家三口,難得地吃了一桌小家宴。

飯沒吃到一半,薛王氏就當先哭了起來,薛蟠也很快被母親感染,用袖子遮著哽咽起來。薛王氏摟著寶釵,一口一個“我的兒,”周圍服侍的幾個大丫鬟見到此情此景也都很有感觸,忍不住紅了眼眶。

反倒是寶釵,是眾人之中最為淡然的一個,她伏身窩在薛王氏懷裏,任由她撫摸著自己的後背,“媽,你也不要太傷心了,女兒總會回來看您的。”

“我的兒,媽只想你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的。今天你姨媽有和我說了許多……我是真的不忍心讓你到那個地方去呀!”

見薛王氏又陷入了這重覆的情緒之中,寶釵皺起眉頭,卻忍住了沒有開口——先下這個時刻,她也不忍心再說出什麽話來惹薛王氏傷心。

開口反駁勸慰母親的反而是薛蟠,這個十足的紈絝子弟,卻是真心疼愛妹妹,也懂得妹妹的心思,更知道不能辜負了亡父的期盼。“媽,這可是妹妹好不容易才得來的機會,咱們家籌劃了這麽多年,怎麽能說不去就不去了?媽您可別再說這樣的話了。”

薛王氏擡頭瞪了兒子一眼,“你這個孽子,若有你妹妹一半懂事,咱們家哪裏還需要你妹妹進宮賺前程?”

寶釵連忙勸道:“媽,哥哥不過是年輕貪玩,再往後就好了……”

薛蟠也輕聲嘟囔著:“那是妹妹自己的心願,媽不過是聽了姨媽的三言兩語,看中了賈家的那塊寶玉罷了。依我看,那寶玉也不是那麽好的,姨媽的話,還不知道準不準呢。”

“你還胡說!”薛王氏被兒子戳破了心裏的盤算,惱羞成怒地放大了聲量。

寶釵也扭頭去喝止兄長,“哥,你也少說一句吧。”

看在妹妹的面子上,薛蟠終於偃旗息鼓,不再和母親頂嘴。柳五兒這才愈發確定:寶釵雖然是家裏最小的女兒,卻是這個家裏的主心骨。甚至忍不住嘆息她只是個女孩兒,若是個兒子,薛家的梁就能被撐起來了。

在經歷了一點小波折之後,這場家宴終於還是在寶釵的控制下傷感、又和樂融融地結束了。當晚,寶釵和薛王氏同睡在一張床上,母女兩個並肩躺著,時而交談兩句。

柳五兒和同壽坐在外間裏——兩位主子還在說話,並偶爾有哽咽抽泣聲傳來,她們這兩個做丫鬟的也不敢先去休息。

兩人面對面地坐在外間炕上,柳五兒低頭打絡子——這還是她忽然想到的,給寶釵打一副新絡子,已經忙活了兩三天了,現在正在收尾。同壽正支著下巴出神,半晌才忽然開口問柳五兒:“鶯兒,明天一早,姑娘就要進宮了啊。”她的語氣裏帶著淡淡的嘆息,隨是主仆,卻明顯流露出了對寶釵的不舍。

“是啊……”柳五兒怔了一下,才幽幽地點頭。明天,寶釵就要進宮了,卻把宮外的事都交到了她的手裏。她,真的能完成寶釵的囑托,看顧好薛王氏、不讓她受王夫人的擺布嗎……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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