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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成王敗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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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禁軍將王福海的屍首擡走。隆盛帝一人走到鳳儀宮的木槿苑裏,看著滿地鮮紅如血的木槿,心裏發堵。一晃神又想起王福海吐了滿地的黑血。眼前一黑,栽倒在鮮紅的木槿叢中,故事中大白和小白還有齊納氏經常玩耍的地方。

新君由於操勞過度大病一場,昏迷了兩天兩宿。清醒過來就下了兩道旨意。一道是封鎖郢徵宮並燒毀整個後宮的木槿花叢,另一道是七日後為幾位即將遠赴邊關的皇子送行。

憶隆只記得跟著王公公回到府裏,喝了一盞茶,換完衣服就暈倒了。一睜開眼已是地覆天翻,周圍還是府中那幾個丫鬟小廝。但這裏卻不是大皇子府,身上穿的還是那日換上的布衣短打,只是免死金牌卻不見了,看看天色都已近晌午,怎麽會在這個地方?

他從床上下來,好容易抓住一個躲躲閃閃的丫鬟,便急切的問道,“迎春,這裏到底是哪?我暈倒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迎春丫頭趕忙搖頭,手中抱著茶盤,就是不說話。急得大皇子直搖晃她,嚷道,“你啞巴了?”

迎春委屈的張開嘴,黑洞洞的嘴裏什麽都沒有。大皇子倒抽一口涼氣,瘋狂的推開淚流滿面的小丫鬟,仿佛見鬼了一般。倒退好幾步,不敢置信,“你的舌頭呢?”

環顧四周,所有的人都默默掉淚。憶隆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自打醒來這些人就躲著自己,連話最多的迎春都不說話了,原來是有人將他們的舌頭都割了。是誰如此殘忍,如此仇視他。怒睜著美眸,卻流露著驚恐。憶隆瘋狂的跑出屋子,白日裏強烈的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待到適應了外面的光亮,他緩緩的走出門外,院子裏到處都是青色的杏樹和梧桐。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後院應該還有一個湖。青碧色的,冷清清的泛著寒光。步履踉蹌的走到後院,站到湖邊,蹲下身子,對著湖面,湖中之人憔悴慘白的容顏。想到了前幾日連面都沒見到的母妃,就這麽隨父皇去了。他卻連母親都保護不了,現在連自己都是他人俎上的魚肉。

這地方他再熟悉不過了,小時候經常跟老九來這裏捉迷藏,後來又是在這裏遇見了齊瑞雲。青林宮,偌大後宮裏唯一的冷宮,百年前小妖後付成韻棲身一生的地方,亦是前皇後齊納氏被困十年的地方。這方青碧色湖水正是湮夢湖,這幾百年不知吞沒了多少後宮棄妃的怨魂。記得嬤嬤常在晚上講鬼故事,嚇唬年幼的皇子們不能到青林宮玩更不能靠近湮夢湖,說這裏有吃人魂魄的漂亮女鬼。

湖中的倒影越發的清瘦,如果眉毛在細麗一些,眼睛在柔魅一些,唇色在紅潤一些,就更像母親了。漢南第一美女,靜蓉皇貴妃。憶隆喃喃的說著,‘原來母妃沒有死,她只是躲在湖裏呢。’母親怎麽不笑呢,伸出手就要去湖裏撈人,告訴母親父皇到底還是愛齊納氏,不然怎麽會把皇位留給哥舒憶瀾了呢?

無論母妃有多美艷的容貌也留不住那個男人的心,齊納氏雖然惡毒早逝。可她是唯一一個能跟先皇共同走奈何橋的人。母妃常說,她是如何在漢南金沙的曲江河畔嬉水,巧遇前來摘蓮子的父皇。父皇在一葉小舟上,母妃赤足在河邊撈蓮子。耳邊忽然聽到那句‘小心’,就如同當初母妃聽到的一樣,他回眸一笑,整個人就朝著湖中的影子倒去。

隆盛帝剛剛痊愈,就忍不住要去看看皇兄狼狽求饒的樣子。誰想進了青林宮卻找不到人,問那些小廝丫頭,可惜一個個都被他割了舌頭。只能像小時候捉迷藏一般,在偌大的青林宮裏找他。剛到湮夢湖,就見那人正傾身倒進湖中,隨口說了聲‘小心’。

只見他回眸淺笑,那抹病弱的麗色竟迷了人眼,隆盛帝再次怦然心動。他顧不得用輕功,一人只身跟著那人跳進湖裏,又費了好大力氣才泅水將人撈出來。吩咐趕來的下人將憶隆帶回寢殿,轉身又走回湮夢湖,原本柔潤如春水的眼睛,卻泛著殺氣,暗嘆這湖水果然不詳。厲聲喊道,“劉全。”

“在。”

“著兩百禁軍將這個湖給朕填平了。明早朕不想在看到它了。”

“遵旨。”劉全領了旨,直接從程奉泉那調了兩百兵士,徹夜監工,將偌大的湮夢湖填成了平地。

憶隆再醒來時,身邊的侍從又換了一批。這些人很陌生,面色冷冷的,身著鎧甲。他發了三日的高燒,險些歸西。醒來後身子虛弱的很,勉強起來,又吩咐下人找了件素白色衣服,扯下一條白色麻布當做抹額,為父皇母妃披麻戴孝。在他執意的要求下,這些禁軍也不允許他靠近湮夢湖半步。他只能狠狠的說道,“那我就絕食而亡。”

這話說了小半盞茶的時候,隆盛帝就已經衣帶當風的出現到他面前。眾人山呼萬歲,下跪叩首。只有憶隆冷冷的看著他,心想父皇已去,他的狐貍尾巴該露出來了。“要殺要刮悉聽尊便”,傲慢的站在隆盛帝的身前,一絲屈服的神色都沒有。

隆盛帝慢慢靠過來,一手搭在憶隆腰上,一手摸著他的額頭,大力扯掉了條抹額。憶隆眉眼一變,也不言語,只是狠狠的想要掙開隆盛帝的鐵臂。可那人比他高出多半個頭去,身子也健碩,力氣堪比武將。他剛剛病愈,根本不是隆盛帝的對手。見掙脫不開,也只是狠狠的將頭扭到一邊。

“還有點兒燒,傳旨太醫院,兩日內再不退燒。讓他們提頭來見。”隆盛帝話說得溫潤,不疾不徐,卻讓人有種想要跪伏求饒的錯覺。憶隆也不得不承認,這就是先皇常說的天子之威,威儀天成,是任何人學不來的。

隆盛帝強行籠著憶隆的細腰,仿佛在他的懷抱中一般。憶隆面色發紅,不知道這人如此暧昧的舉動意味著什麽。

“妄圖揣測聖意,嗯?”聲音低沈細柔,有種讓人難以拒絕的魅力。熱熱的氣息撩撥著憶隆脆弱紅潤的耳垂兒,屬於帝王的龍涎麝香味道直直的刺激著憶隆的鼻子。語調好似他是個鬧別扭的妃子一般。

於是他故意閃躲著眼神,壓低聲音,“罪臣不敢。”

“不敢?”隆盛帝淺笑著,低下頭附在憶隆精致的耳邊說,“不敢,那剛剛是誰說要絕食的?”

這讓一向臉皮兒薄的憶隆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絕對不是兄弟君臣之禮,他猛地回轉身,想要正面推開隆盛帝的懷抱,這樣輕辱的登徒子行徑是他最討厭的。隆盛帝是低下頭的,憶隆一回身正巧與他來個面對面,兩人之間只有兩指的距離。都能聞到對方呼吸的味道。

“剛才是不是吃甜瓜了?那是西漠進貢的蜜醞香瓜。籽兒少汁兒多,甜而不膩。朕特意讓奴才們給皇兄留的。”隆盛帝說得好似剛剛吃過一般。憶隆整張臉都紅了,隆盛帝的桃花眼裏都是春水樣的柔情蜜意,模樣稍似先帝,卻另有一番風味,英姿俊挺,朗朗生輝。養眼的很,憶隆竟直勾勾的欣賞起弟弟的容貌來。看著他水潤的唇不斷靠近,心虛的眨著眼,仿佛期待著什麽禁忌的東西。

很快隆盛帝滿意的看著憶隆微妙的表情,突然想到了什麽開心事一般。慢慢的移開了頭,然後是禁錮的雙臂。身邊略帶溫暖的壓迫感頓時消失了,憶隆心中的大石瞬間滑落。想到此處內心又羞惱難當。

隆盛帝回頭嚴厲的訓斥道,“大皇子是朕同父異母的親皇兄,一個小小的青林宮都不能逛嗎?”

禁軍頭領啪的一聲雙膝一軟就跪下了,然後跪著進來到皇帝面前,啟奏到,“大皇子前幾日誤入後院的湮夢湖中,差點淹死湖中,小臣是為大皇子安危著想,才出此下策,請吾皇責罰。”

憶隆一聽這人說得也對,前幾日確實差點淹死。想要給他個臺階下,又拉不下臉跟他說話。只能就這麽僵著,誰料這時隆盛帝轉過身,說“皇兄,你說該怎麽處罰這麽不聽話的奴才呢?不如就割了舌頭如何?”

憶隆心裏雖清楚這人分明就是在自己面前裝腔作勢,卻也不好一句話就要人舌頭,尤其是想到府內下人的模樣後,就越發的對這個五皇弟又恨又懼,甚至還有些不明所以的情愫在裏面。漲紅了一張臉,賭氣一甩袖子說道,“好,我不去了。皇上犯不上為了一屆罪臣割那麽多人的舌頭。”

“只是去湮夢湖而已,朕帶你去就是了,何必發這麽大脾氣呢?”隆盛帝眼如春水,飽含默默柔情,輕輕的拉起憶隆滑嫩的手,說道,“走,朕帶你去。”

隆盛帝不由分說的拉起憶隆就走,憶隆想要甩開,奈何力不如人,就不自然的放棄了掙紮。只隨著他踏出了房門,繞過五棵梧桐樹,又走過鵝卵石鋪成的小徑。憶隆揉了揉眼睛,只是兩三天沒見而已,偌大的湮夢湖一夜消失,眼前是鋪天蓋地的玉蘭花叢,白色的粉色的藍色的……隨著微風抖動著碩大鮮艷的花瓣。

隆盛帝早就松開了他的手,憶隆震驚的跑進了花叢,尋找他的湮夢湖,玉蘭密密麻麻的開在他的腳下。哪裏還有湖泊的影子,都是新翻的土壤和濃密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玉蘭花朵。他茫然的轉頭,呆滯的看著微微淺笑的隆盛帝。一派斯文儒雅,卻在無形中可以扼死一個人。被壓迫的不能呼吸,這是隆盛帝給憶隆的感覺,他跌坐在一片玉蘭花叢中,乖順的似是一個精致的布偶。

隆盛帝不喜歡他這個樣子,但是這片玉蘭卻跟他很配呢。他笑的越發溫潤,憶隆卻覺得似是置身於冰窖之中一般。他的驕傲他的貴氣他的矜持一瞬間都消失了,就如這偌大的湮夢湖一般,不覆存在。

隆盛帝不知何時已經近在眼前,憶隆擡起頭,學著皇上的樣子,笑著問,“我的湮夢湖呢?”

隆盛帝依舊笑著說,“劉全,你告訴大皇子,這個園子裏沒有湮夢湖。”

劉全小步上前,雙腳規矩的站在玉蘭花叢外,低頭回話道,“回大皇子,這個園子從來沒什麽湖啊潭的。只有這個皇上特地為您種的玉蘭花。”

隆盛帝笑瞇瞇的滿意點點頭,一直看著憶隆臉上表情。“朕第一眼見到你,就想到了風中搖擺的玉蘭花。果不其然,還真是襯你這傾國之色呢。”

憶隆垂下頭,抖著肩膀,笑的地覆天翻,原來這就是皇權的威力,指鹿為馬,睜眼說瞎話。隆盛帝伸出手,“來,朕拉你起來,別坐在地上太久了,對身子不好……”啪的一聲,清脆悅耳,然後是侍衛們刀劍出鞘聲音。劉全想要上前,結果被皇帝淩厲的眼光給阻在了花叢之外。

隆盛帝俊挺的臉上浮著五個清晰的手指印,憶隆打的手疼,卻不後悔。即便是觸怒了天威,他現在巴不得死得早些。他一邊對自己說著謊話一邊又害怕自己身子壞掉,他到底要怎麽樣,如果要將一個人徹底逼瘋的話,那麽不勞他費心,哥舒憶隆早就瘋了。

啪的一聲,隆盛帝以十倍的力量扇了回去。憶隆整個人被那一巴掌打的倒在花叢中起不了身。

隆盛帝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朗聲說道,“劉全,宣旨。”

“遵命。”

一個穿藍衣的小太監從院外小跑進來,將聖旨遞給劉全。劉全恭敬的站在玉蘭花叢外,對著趴在地上嘴角流血的憶隆說道,“大皇子哥舒憶隆聽旨:奉天承運,朕既已即位。皇親國戚,叔侄兄弟賜姓氏玉姓。大皇子憶隆為避朕之名諱,特禦賜名字為玉蓉。大皇子玉蓉接旨聽封吧。欽賜。”

隆盛帝看那人半晌不起身接旨,心內有些許憤怒,疾步走入密密麻麻的玉蘭叢內,一把將那人拽到眼前。憶隆聽到聖旨就昏迷過去,皇帝急切的拍著他的臉,迷迷蒙蒙掙開眼只看到隆盛帝有些擔憂著急的神色,頓時怒火攻心,一口鮮血就吐出來。噴濺的到處都是,將雪白的玉蘭染成了紅色。隆盛帝冷著一張俊顏說道,“從此後這世間再也沒有哥舒憶隆這個人,只有青林宮的玉蓉。記得了嗎?”他微瞇著眼警告憶隆,“最好不要隨便尋死,不然朕讓你府裏的人和齊瑞雲隨後就陪你走這黃泉路。你的母妃以及王福海都不得在陰間好過。”

憶隆摸著嘴角的血跡,細細的瞇著眼,低聲狠狠的說道,“卑鄙小人。”

“朕不會殺你。放心,這是先帝的請求。”隆盛帝說完後放下憶隆,起身走出玉蘭花叢,人越走越遠,聲音卻依舊可以傳到耳朵裏,“你不覺得這玉蘭很配你嗎?蓉兒。”

發瘋一樣的開始撕扯周身的玉蘭,密密麻麻的玉蘭好似藤蘿一般,盛開在湮夢湖上的夢境,怎麽撕扯也撕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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