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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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素之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課室的嘈雜把有些感傷的夢境完全驅趕開了。從桌上爬起,被額頭枕著的那截手臂有些黏膩,在這樣炎熱的夏季像是避免不了了。她盡量不帶動其他部位,輕輕撥開了額前的發,迷蒙地看向身邊,淩閆的座位是空的,水杯也不在了,應該是出去打水了。她揉揉有些繃的太陽穴,隨意向四處張望,幾個提著水杯的女生陸續走回來,其中一個八卦在接觸到她不經意的視線後,八婆兮兮地湊了過來,安素之下意識皺著眉。

“那個淩閆啊!”,“啊”字拖長了幾拍,細尖得有些撓耳的聲音,故弄玄虛的樣子讓安素之有些不舒服。

“我剛才看到她跟一個打我們近十歲的精英男一起誒,你們一個宿舍的,你知道怎麽回事嗎?”

“你看淩閆平日也挺老實的一個人,他倆應該是什麽親戚吧,不過啊,也沒怎麽聽她說她有親戚在這邊?如果……”

女生講著正高興,安素之忽地把手裏的文秘英語習作放了下來,視線直直落在女生的身上,書本的硬版封面拍在桌上的聲音在哄亂的教室根本沒什麽聲勢效果,可女生還是遲疑著安靜下來了。

“論親密程度也是我和淩閆比較親近,而且她愛做什麽是她自己的事,後果也是她自己承擔,相信還輪不到旁人來左右。既然對她的一舉一動我們也沒有什麽意見,那更不由得旁人來嚼舌根了,明白嗎?”安素之說完沒有再看女生,又兀自翻起了書,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

女生表情有些驚訝和窘迫,也許憤怒也少不了,像是沒有想到一向對什麽都冷淡不熱心的安素之會一下子有了反應,認真起來的樣子有些嚇人,說的話也她不太下得了臺,正尷尬著是走是留,上課鈴聲便響了,沒有打招呼便離開了。

“你做什麽嚇到人家啦?”淩閆坐回座位,看著女生離開的樣子有點急促,調侃道。

安素之擡眉笑笑。

乏味的課在困意湧上來之前結束,淩閆有兼職急著先走了,安素之在筆記本寫下平時作業的註意事項,把書和筆塞進包裏也提著離開了。

回宿舍簡單收拾一些東西便出發去禦景別墅區,出發前給缺了課的瑋雲瑤信息打了招呼。

宣作家的最新一輯在網絡連載的書稿準備出書,安素之負責部分的校正,最近任務並不輕松,在學校接連幾天都熬夜,周末對方提議去她家住幾天,方便任務交接,安素之答應了。

菲傭把安素之的行李放進客房,從學校回來的Alice看到她很興奮,小家夥跑過來緊緊地抱住她,安素之陪她說了會話,指著樓上的宣姨的辦公室,露出了很遺憾的表情,菲傭把Alice抱走,她便趁著離晚飯還有段時間,繼續之前還沒完成的工作。

安素之推門進去,不怎麽親昵地喊了聲“宣姨”,其實她改口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卻還是不太習慣,。

宣姨聽見是她,從紮堆的稿件裏擡頭朝她笑,像是對這個稱呼還滿意。

也許壓力真的有些大,平時頭發總是一絲不茍別在後面的女人,此刻還是淩亂了幾分,像是有幾分慵懶,倒讓人覺得親近許多。

晚飯過後,安素之看宣姨有些洩氣地坐倒在軟沙發上發呆,沒有打擾,拉著在一旁等著自己得空的Alice出門,在院子裏散步。

一整日的暴曬,單憑這一兩小時暗卻下來的降溫,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效果,天氣其實還是悶熱,就連院子裏時而刮過的風都是帶著熱氣的,可是興奮得額頭冒細汗的Alice好像並不怎麽在意,還拉著院子裏的其他人想要做游戲。

她看起來好像離煩惱很遠。

那些事沒有發生以前她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她有些感慨,不過看著Alice掛滿笑容的小臉,兩只同樣快樂的眼睛在看著自己,閃過的一絲掃興的念頭,也只是一瞬間而已,很快她又活躍起來,開心地追逐著故意躲閃的Alice。

夜半九點多,Alice的睡前故事時間到了,Alice嘟著嘴有些不開心,時間這麽快就過了,但還是聽話地放下手中本來打算展示給安素之看的裙衫和鞋子,不過作為交換想要聽安素之給她講睡前故事。

小家夥今天好像特別興奮,根本還不怎麽想睡。兩人在房間了折騰了不少時間,宣姨也過來了,哄了好一會,小家夥才嘴角嗔著笑趴在小綿椅睡著了,安素之看她把小家夥小心放上床蓋好,晚安吻的時候一臉慈愛。

室內有些安靜,大概是臨近晚上休息的點了,早上照顧一家起居的傭人也好像不在了,這是安素之第二次在這邊過夜,也許上一次距離有些遠而且只有Alice在家,此刻在這個點和宣姨處在一起讓她多少有點不適應。

安素之撓了撓頭想搜尋著話題準備展開。

感覺喉嚨有些幹,不自然地輕咳出聲,宣姨問她要不要喝點水。

還沒有開口,便看到和Alice玩鬧時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在震動,來電名稱顯示“爸爸”,她看了看宣姨臉上的表情,對方還是一臉溫柔的笑,像是不介意話題被打斷,她說了聲不好意思,便拿起手機走開接聽了。

“安安。”熟悉而充滿滄桑感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在空蕩蕩的房子竟顯得有些寂寞。

“嗯,爸爸。”她回應道。

“在哪呢,還沒睡吧?”聲音還有些沙啞,像是感冒了。

“你感冒了嗎?”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前些天沒註意,差不多就要好了。夏季有時天氣晝夜溫差大,你要小心點啊。”

“知道啦,每次講話都說一次,倒過來都背得出來了。”安素之不在意地吐吐舌頭。

“你說你怎麽還像個小孩,說的得聽進去啊。”爸爸急躁的脾氣有些上來了。

“知道,知道,”安素之討好地說,發覺自己其實還是有些害怕家長生氣的,像小時候一樣,這好像是所有小朋友的通病。

電話那邊的人咳了幾聲,有些厲害,並不像他說的“就快好”的樣子。

“你平時都幾點睡啊?”安素之問。

“十二點過後吧。”聲音還是沙啞。

安素之皺了皺眉頭,“學校都這麽忙嗎?”

那邊停頓了一會,“也不是,你大伯家最近新樓就快建好了,還在煩擺酒的事,有空就幫一下。”

新屋的事安素之上次有聽丁離楚說過,她點點頭表示理解,轉念又想到對方看不到自己,才開口說:“嗯嗯,上次聽離楚說過,不過你最近身體不舒服還是得註意身體,又不知道自己什麽年紀。”

“知道啦,跟你聊聊反而說起我來了,你平時也要註意……。”

掛機時,安素之發覺自己有些想念爸爸,不知他一個人能不能處理好事情,即使平時她並不這樣,可是現在他生病了。

結束通話,安素之揉了揉鼻,把手機揣在手裏,沿著蜿蜒至客廳的扶梯走了下去,打算繼續進廚房喝杯水。

下室竟然還開著燈。

“素之?”宣姨喊她的名字。

確認是宣姨的聲音,她輕輕回應了一聲。

宣姨還未齊肩的頭發散了下來,樣子比平時看到的都要放松休閑許多,她端起手邊的牛奶對她笑,旁邊多出來的一杯貌似是為她準備的。

安素之有些恍惚,貌似她的媽媽也是這樣的,為女兒的晚間的睡眠,精心準備一杯溫牛奶,即使這些遲來了十多年,她也會……其實她也不知道會以哪種情緒面對。

緊接著她聽到自己沒太多表情地說道,“你也還沒睡嗎?”

“嗯嗯,這個點還有點早。好像入了這個行業,作息都有些紊亂了。”婦人輕輕扶額,笑容還是很美,完全看不出來作息等習慣帶來的負面影響。

她點頭。

“在這邊住會不習慣嗎?”她笑著問。

安素之點點頭:“這裏白天環境不錯。”

“只是白天嗎?”她嗔著笑,像是故意為難她。

安素之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晚上也挺好的,就是……”

對方沈默,像是等著她說下去。

“就是有一點……我想這大概是因為這邊的山太多了,剛才在外面接電話,山風有些瘆人,想起了小時候聽到的一些亂七八糟的故事。”安素之說完吐吐舌頭,想起剛才在外面聽電話,看見遠上的一點點星火。

“哈哈,其實我先生在這邊物色房子的時候我就覺得了,不過這邊清靜倒也無所謂了。Alice剛開始住進來也不願意,嘟喃的話有些我們也聽不太懂,你倒好,誠實的讓我有些不能適應。”宣姨笑起來眉角有些小細紋,卻像是成熟的魅力所在,一點也不難看。

“是嗎?”

“嗯,你看起來像是誠實不讓父母操心的孩子。”她還是笑,好像心情很不錯。

柔柔的盞燈打落下來,婦人臉上的多了一種安素之說不清的東西,她看著她,卻不自覺眼神有些放空。

她想起了上次借給瑋雲瑤的雙語詞典掉出來的紙張。

是之前為學校“南極”社寫的“母親節”宣傳前序,一面寥寥草草寫了幾個數字,一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我似乎不曾了解花朵間的語言,更不知哪一種花能夠借予描摹像她這般的女子,是一種無有芳香、愈漸老去的女人花。淡薄到,暗夜裏,無誰能憶起,像透明裏的透明。

我能夠明白花期裏的嬌艷與萎謝,身不由己的宿命,歸依哪一種罪,都不能屬誰的錯。碾壓過體靈的齒輪,只能這樣寬,無所延長。可是她不一樣。

她看著花苞裏的汁液一天天殆盡,傾覆城池的花顏像夏末的風信漂浮無所定處,消瘦的顰笑在終結的歌裏,起蕩,仍心甘情願。

高考即將來臨的時候,她常來。已削短發,燙了微卷的頭,發福的婦人,臃腫之態。如果尚且年少,也許會評說一些不好的,或者愛笑話一下這平庸與幽默混夾的婦人,他生意上的經條倫理似乎也用不上,在一些家頭細物的瑣碎事情上,與孩子的我們相處,永遠略顯愚笨,不知所措。我們也恰巧未有深思這種境況,永遠處於高處的視角,不滿與深感歉意她的種種是與不是。她是弱者,抑或說踏實需要反抗卻從不奮起的人。那些嗔怪與親情覆雜又有紊理地交纏在我們之間。這種母親與子女之間。

但我已是知事的年紀,該是慶幸的,心存感激,讓我從未鑄造重大且無可挽回的錯。傷害這樣一個善良、體貼的女子。一朵為某種責職,卻是傾其所愛、所歡喜、所淚水、其生命,不止付出的女人花。花開不意,為了延續。

相處在日暮時分,她問我頭發的事。我只是淺笑,眼睛看著她的眼睛,已有渾濁的絲。像那時的殘陽的微弱的喘息,讓我感覺蒼老。花易殘,歲月不摧。

也許我也只能淺笑。

她已是將要中年的人。一個工作精明,生活平庸的婦人。一朵平凡、色質失鮮的女人花。一位母親。她似乎和美字眼裏的東西無關了,沒有人再用“美”來形容她了。

表面的像都會過於膚淺、單薄,也許不會不堪一擊,但終究經不住歷練,停留不了多久,便像晨朝白露,煙銷殆盡,岌岌可危。深層的東西,都潛藏得過於深,容易遭到誤解。可仍有一種執念,佛光不老,事物能有它的完滿結局。像她漫長時年裏付出的沈重一切,都能得到如願的答覆。

時代裏的蒼桑鑄就她,是太過完美的完成。再無詞句可修飾她了。那些仿佛太過殘缺的字眼。

她是獨幽的花,鉛華都耗盡,在愛憐者心間盛放又枯萎。我還是愛她,愈加的。當花年老之時。

她真的不美了,與她年輕時相比。少了少女的溫婉,風情,像一朵待放的花該有的勃發之態,靈動得仿佛一湖春水,泛動的漣漪也未能擊碎少年的心。可隨著閑情消缺,少女的心生長在別處,被分碎灑落在幼小的生命體中,養分被貪婪汲取。少女如花面容裏的略施粉黛,被晚來的風緩緩剝落,愈像塵封在櫥窗掉色的古畫。

那些某個瞬間,我忽然發覺,已不知如何去表達。我真的好愛好愛她。

我想她是舍不得的。

她讓我獨自學會堅強地流浪。少年不羈時,我以為那是自由。而她習慣不經意給予我厚厚的牽掛,在長期共處時,繞在心間,纏成細密的線。每當我遠行,心間愈漸的抽痛與滾落的淚,讓我了解她的蓄謀已久。這樣的時候,是她喚我別走太遠,早些回家,是嗎?

其實,我也很想很想她了。

忙碌的生活,泯滅花下的一盞燈。我想現在在花前執一束光,照亮她如嫣的臉。”

安素之把原稿隨手翻轉,5.12。

她記得自己連原稿都一起交上去了,卻還是剩下了殘餘在這裏。

安素之輕闔上眼睛,獨白般的絮語,讓她的記憶有些模糊。

當時自己是怎麽的心情啊?記得好像還有認識的人知道這是她寫的之後還跑來跟她說自己看了,很感動。外省的孩子出來一年半載沒怎麽回家,佳節倍思情,想家也是難免的吧。

不過,用詞還真是矯情。

安素之看著看著,就笑了。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瑋雲瑤,想必這個讓她看見了,一定是覺得挺麻煩的,上來就是一句“靠,不就是‘我老媽變醜了,不過我老媽在我心裏還是一朵花,’這麽簡單的事嗎?就你能瞎掰一堆我看不懂得東西出來。”

不過瑋雲瑤說的沒錯,她就是能瞎掰。

所謂的媽媽連輪廓都模糊了,她卻能生搬硬湊。

華麗得有些浮躁的措辭,一字一字串連成虛假溫柔的殼,將醜陋的真相一層層裹起。

其實很多時候她都不太誠實。

那時怎樣一個故事呢?故事的原來面孔?

以前父親不讓人在她面前提及,身邊接觸的人也很少,她幾乎沒怎麽聽過她媽媽。

身邊略知一二的人即使會在背後討論“安素之的媽媽”也會在她面前裝模作樣地刻意避忌一些話題,“安素之的媽媽”不知不覺成了一個不能說的秘密,至少不能當著當事人的面說的公開的秘密。

爸爸不知道,其實那早已不是她心裏觸碰不得的傷口了。新鮮血肉模糊的創口都有止血結痂愈合的一天,何況這件事已過去這麽多年,真的不痛了。只是她默默承受著這個不茍言笑的男人的熨貼,什麽也不說。

好意是需要被接受的,即使她常常不善於接受他人,也不會拒絕自己的父親,那個體內流著和他相同血液以及給她溫暖雙手的男人。

安安,別哭。

這個溫暖的名字,他爸爸一直這樣叫著。

三十多歲的男人望著生病的女兒,眼圈紅紅。

她不是不好奇,只是並沒有強烈到需要去追問的程度,何況他不樂意被提及,她自然也不會去追問。

瑋雲瑤都常常叨念,她和尼姑庵裏的人最大的區別就是她們沒有頭發而安素之有,還很長。

其實無知無欲沒有什麽不好,人的困擾都來緣於,知道的太多,渴望的太多,而能做到的卻少的可憐。

隨年齡的增長,背負的東西多,承載能力下降,失望變成一件極其可怖的事情,如果需要承受失望,倒不如希望從未被燃起。而她只是裝著一副看破紅塵的模樣,還未懂得佛家“空即是色,□□”的禪意。

她真的不好奇,卻被人“好意”地提起。

“啊,就是他,你看,他爸爸就是那個幫壞男人搭線,把你媽媽騙走了的。”

“他就是把你媽媽騙走的那個壞男人朋友的小孩。”

“好心”的婦人在她耳邊扇風。

由於沒有什麽措辭邏輯的原因,那人講出來的話一團一團的,像泥和在水裏,讓人聽著十分別扭。皺巴巴的大臉盤,抹著誇張的大紅唇,嘴巴像血盆一張一合,嚴重的口氣夾帶著口水全噴到小安素之的左半邊臉。對方是大人自己是小孩,安素之心裏雖然厭惡,也忍著沒有發作,

如今那婦人的樣子安素之已經完全忘記了,她還記得斷壁殘垣,卻怎麽也拼湊不起來婦人原來的模樣。

遠處衣著幹凈的小男孩被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抱在懷裏,朝她這邊望過來,一臉好看的笑容,吸引著別人的目光。

是不是有句話這樣說:在有生之年能遇見你,竟花光我所有運氣。

安素之只是站在原地,在男人腳步靠近的時候,轉身,撒腿走開。

逃,小小的腦袋只裝著一個想法。

帶動風聲,腳步聲和心臟的強烈跳動聲。

“你媽跟那人當官的朋友在一起廝混了,真是狗男女。”婦人眼裏帶著幸災樂禍。

就是他。

就是他。

那時的她連字都不認識幾個,怎麽就聽懂了呢。

“以前就認識了,後來才認識你爸的,都不知廝混多久了,真是狗男女”婦人狠狠罵著,手不太自然地摸著她的頭。一邊給她刀子,一邊安慰著她。

她忽然想起電視機裏,每次遇上兇手作案的那些目擊者驚慌失措的眼神,“你知道的太多了”這句俗爛的經典臺詞,和臺詞過後,一系列需要發生的劇情。

“你知道的太多了。”一把血淋淋的刀子劃過,安素之驚恐地張大眼睛。

所幸後來的她安然無恙地長大。

至少表面是這樣的。

她對媽媽的概念真的很模糊了。即使丁離楚媽媽在成長裏對自己過於慷慨,可她知道那只是親情,像大伯,像丁離楚,乃至像爸爸,卻不是媽媽。

縱使再親,她也只會在鞭打丁離楚屁股的時候,罰自己寫字,捏丁離楚臉頰的時候,罰自己背書。她還是有所顧忌,而孩子的媽媽是不會有的。

所以,所以安素之的媽媽拋下自己和爸爸,拋下她的孩子和丈夫一走了之了。

那是流金歲月留給顛沛流離的孩子最後幼年的尾音。

那時母親好像就沒有在記憶裏出現了,好像是死了。又好像只是離開,忘卻原先的生活,尋覓生命的另外一種框式。

每個人都向著四處散去,向著高處向著遠處,自然定律,也的確沒有什麽好抱怨的。除了她。

安素之知道,自己也許不會再見到她了,至少,她們會欠缺某種心有靈犀,不再是單純關系。

那時她還不懂什麽叫做心痛,只是感到胸口憋悶喘不過氣時,輕輕跟自己說,沒有關系的。

確實,後來溫柔如斯、堅韌不摧的時間證明了這一點,即使當初像受傷獨自舔舐傷口的野貓躲在暗角撕心裂肺哭泣,被生氣而落寞的父親抱攬出來時幾乎昏闕,可那也只是孩童稚嫩肩膀不可承受生命之重。童話看太多落下了後遺癥,總以為故事一旦開始,就只會循著自己內心所向而前行,不能接受絲毫偏頗。而後來,並不用持續到現在的後來,“母親”成了一個概念,除了給予她生命的那條無法擺脫的臍帶,走的太遠,偶爾想起,拉扯著,還是疼痛,可小安素習慣了,她也習慣了。

安素之家裏因為搬家,原本並不寬敞的老房子,已經變得空蕩蕩。臨走前兩周的晚上,父親交代好手頭工作後,牽著她離開。他們乘坐公共汽車回家。

嚼著口香糖醒眠的司機沒有開車內的燈,封閉暗黑的鐵甲子,在依稀有燈的並不繁華的街道穿梭,像是闖進了未知的世界,看不清很遠的前方。偶爾有暗影投在甲子內所剩無幾的乘客臉上,那些雙眸背後寫滿了疲憊不堪的故事。

她擡頭看看爸爸,抿著嘴,沒有說話,下巴的胡渣因為那些天的忙碌很久沒有修理,顏色很深。

下車行走回家的最後一段路程,穿過樹木,房子,家貓……

冬季的雪從高空墜落,偌大的一朵,接觸到臉頰時已是細針模樣,接著融成了一灘水,漫上來浸泡著幼小的安素之。堆積在地上的雪很厚很厚,看不見小石子,沒過了膝蓋,她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認真,卻還是搖搖晃晃的。爸爸沒有抱起她,只是伸過手握住她。

刮了一陣風,雪越來越大,她的臉已經凍僵了,男人的手卻還是很暖。強烈的冷暖交替讓她內心恍惚,總忘不了那段時光,卻又不能清楚想起。明明自己在這裏,卻又覺得不在這裏。

一直路過光禿禿的樹椏,讓人覺得仿佛是不斷錯誤回放的錄像,翻來覆去,翻來覆去。

光陰中的拾荒老人追逐著,什麽也抓不住。

什麽也留不下。

安素之默默喝著牛奶,回過神,杯瓶已經見底了。

“剛才通話的是?。”

“我爸爸。”安素之微笑著,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有生氣些。

婦人輕點著頭:“很少聽你說家裏的事?”

安素之笑笑。

“你時常很沈默,這點像他嗎?”

安素之搖頭,用手摸摸脖子像有些不好意思,“應該不是的,雖然他有時候脾氣不算好,不過性格還算跟人談得來。”

“脾氣不好?他會打你嗎?”宣姨有些驚訝,也許是覺得打罵孩子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安素之搖搖頭,“不是,他當然不會打我,事實上他幾乎連架也很少吵。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他倒是到時對精神方面有些施壓,比如小時候考試粗心寫錯的字,每個都要罰寫上百個,錯的題可能整道題都要重做幾篇,所以試卷發下來帶回家,我都是一個勁地在重做試題或者抄寫錯字,別的小孩都是被家長牽著出去玩。”

宣作家看著她有點不忍。

安素之卻像不在意,繼續笑著說:“不過有些方面,他還是挺寬容的,就比如說後來上初二以後他就不這樣做了,又或者說他知道我喜歡看書,經常往家裏帶,甚至有時候因為看書,把學校的作業拖到回校前才做他也不會生氣。他在這方面從不吝嗇,可能他也覺得這是一個好習慣吧。”

安素之感覺對方看自己的目光有點像在看著受委屈的Alice,她覺得有些搞笑,而且鼻子有些酸。

“也許很多人會覺得這還是一種不太會讓小孩快樂的行為,可是我覺得這樣就很好了,而且……不用過多久,長大一點的我就知道,小時候他不喜歡我往外跑,只是怕我在外不小心磕磕絆絆,受傷沒有人照顧。你知道他是老師,有時候很忙的,沒辦法經常看著我。還好……”

“還好你也從小就比較安靜獨立,不太喜歡打鬧,到處瘋跑,喜歡一個人多過在外頭成群結隊,一本書就能夠坐很長時間?!”安素之的話被宣打斷。

也許是因為最近有些混沌的日子或者因為爸爸那通電話,或者是因為別的,她只是每天背著厚重的包袱有些累了,想放下來歇歇。

安素之看看對方,並不怎麽介意,反而有些驕傲地笑笑:“對啊,不讓大人操心這部分,我是做的挺好的。”

對方還是那副“傻孩子,又犯傻了吧“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我好像講太多了。”她不好意思地聳聳肩。

“我挺喜歡聽你說的。”

“是嗎?”安素之眼神黯淡了些。

此刻她才真正覺得自己有些落寞,可是她不知道原因,是不是最近也有人對她說這句話,還是覺得對方是可以依靠的人。有時候人好像就是這樣,單槍匹馬馳騁多年還是威風凜凜,他人一旦安慰便潰不成軍。

“對不起。”許久,宣姨說。

“嗯?”安素之不懂為什麽對方這麽說。

“我……也許我不該問的,這畢竟是不怎麽愉快的回憶。”對方有些自責。

“沒事的,這麽多年我早就習慣了。”安素之擺擺手,不以為然。

“那你恨你媽媽嗎?”

安素之看看她,並不訝異對方問這個問題,可還是挑挑眉,詢問對方原因。

“你幾乎沒怎麽提過你的媽媽,我想你只是跟著你爸爸生活。”

她的答案和安素之想得一樣,“是啊,我媽媽很早就不在了。”

“那你恨她嗎?”對方再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也許是同樣作為母親,她很在乎一個小孩對母親的態度。

恨嗎?這個問題安素之也想了很久。

安靜的時候,反覆地想。

而後,她聽到自己回答:“不恨。”

她看著對方作為母親的一方像舒了一口氣,卻還有些揣著放不下。

便笑著又說了一句:“真的”

安素之不恨她,那人對於她而言已是完全陌生的女人,她只是心疼爸爸。

觸碰過她雙手的只是小時候的媽媽。

那人對於她而言已是完全陌生的女人,安素之不愛她,也許還殘留感慨,也許只是幼年那時渴望另一只孤零零搖曳在冷風中,空蕩蕩的手伸出去能抓住什麽,或者能夠被執起,能傳來原本年紀該有的另一份溫暖,而不是占據多年的冰冷冷。

安素之並不感到難過,只是有些寂寞。

真的。

安素之看著天花板晶亮的吊燈,白色的影投在大理石上,很真實的樣子,遲疑地把手伸過去,地板還是原來的樣子,原來地板上的白色的光印在了手上,像一個小傷口。忽然想起挪威女歌手琳恩·瑪蓮的《 It's True》,她曾有一段時間很喜歡裏頭有些深沈和神秘的旋律。

I wish I could

Sit here all alone

Thinking this is okay

Don't need anybody tonight

Justplete silence and the candle light

And I'd drink my coffee

Wouldn't worry at all... wouldn't worry at all

I would feel fine

Like I always do

I would be smiling

Laughing too

Don't need anybody

Least of all you

And then I would convince myself it's true

I wish I could

Stare at the wall

And see something different everytime

Everytime

The candle wouldn't stop burning

I could lay down

And I wouldn't be crying

I would feel fine

Like I always do

I would be smiling

Laughing too

Don't need anybody

Least of all you

And then I would convince myself it's true

it's true

it's true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有新開一個微博,會發一些原創的句子,不知道好不好。有興趣可以關註哦。

名稱:玖月堇S夢貓,(為什麽叫夢貓呢,因為接下來有一章是有關貓的,呵呵,不過我也想把微博名改為“言她”,但怕親們找不到,怎麽辦,有點糾結,你們覺得什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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