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如玨命令於趙燒掉司馬如玧的屍身後，坐在紫宸殿那張椅上，雙目放空。蝶翅般纖長卷曲的睫毛，像蝴蝶落在花上休憩，乖巧靜謐，卻輕輕地顫動，透露不安。

她想了好多、 好多。

司馬府慘劇發生前後，司馬炎和司馬如玧一直在鋪墊，為著被滅門後的事奔走。其實那時司馬炎也向她透露了許多訊息，像告訴她贏門十二將的事，把號令贏門的令牌交給她……只是那時她被成婚的事迷昏了頭，真以為司馬炎在交“嫁妝”給她。

現在仔細一想，贏門從司馬瑯瑯出閣後便在籌謀，保護司馬府多年，又怎是為了她嫁入皇家而準備？

而司馬如玧這些日子的轉變，看似變幻莫測，但其實也是有跡可尋。

東瀛四子是他之前預備來協助她，讓她在東瀛那邊的日子過得沒那麽痛苦。可後來她再回到梁唐時，他已經變了。是以，她才一步一步被推在刀鋒浪尖上，才在驛站遭到伏見宮埋伏。畢竟那些人要進入梁唐，也得循正途，而不被她所知，便是跟隨其他外族的大隊。

可她的腦子也很亂，不太明白於趙口中的司馬如玧，也不懂當中的轉折。

於趙說的那個司馬如玧，確是她自小認識的兄長。

他不喜歡和不用腦子的人說話，就算是和有點腦子的人說話，也不是很喜歡。而且不管和誰在說話，他都很喜歡拿她和別人比較，且總說和她說話，她不會怎樣怎樣，把她弄得好像很聰明，讓國都裏不少的文人雅士或皇親貴冑，都對她抱有很大的興趣和期待。

搞得宮中有什麽事情，她都很緊張，生怕又有哪個誰要找她比一比。幸好，後來再無人有這個興趣。

而且他遇事時從不逃避，都是正面迎向困難。

可那些都不是她最近認識，不停要置她於死地，要陷梁唐於絕境的司馬如玧。

再者，他最後喊她如歌，而非如玨或雙兒，就證明他認同如今的她，也相信如今的她。同樣，也揭示著他在梁唐還有線眼。然而他選擇自刎，是不想再活著，也是不能和如今的她再有關連。可她還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不活，有很多種方法，也可以是悄悄地在其他地方活著。為什麽要挑這麽一種……面向金門前的自刎？

其實更大的一個問題是，為什麽要在山巔等候於趙，讓她把信轉交給她？

素手從懷裏取出那封信，輕輕放在案上，又再次塞在袖袍之中。

‘如歌親啟’四字，明晃晃得讓她睜不開眼。

淺眸微瞇，輕輕呼吸，忍住所有的情緒。

她看見那個疼愛她，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是她的那個兄長。

小時候的甜棗糖葫蘆，長大後的奇珍異寶、珠釵綾羅，還有她被娘親宮氏責罰時，偷偷拿好吃好玩的東西哄她，支持她做自己喜歡的自己，不要被女則規限。

“主子？”阿二領了於趙出去後，再次回來，卻看見司馬如玨出神地看著案上信盞。

那封還沒開封的書信，是司馬兩兄妹最後的終結，是司馬如玧向司馬如玨最後的一個念想。而她知道今後過的日子不只是與他陰陽永隔，而是奈何再逢而不見。

“開了吧，看看裏邊內容。”

司馬如玨仿如未聞阿二的話，一雙淺眸繼續註視那四字。末了，輕嘆溢出喉間，嫩白的一雙手還是在袖中，只是她終於收回視線，看著阿二。

“信盞很薄，不過一張紙。我們的話……”一頓，似是想起言中有誤，續道：“我的疑問一張紙不夠。”清淺的聲音慢悠悠，似是喃喃自語，又似是與阿二對話。

司馬如玧沒有話需要問她，因為她從來都不曾去了解司馬府，不曾真正地了解她家在光鮮的外表下，飽受的苦困。她這麽多年都是活得恣意、無憂，還一直滿心期待，嫁給那個永遠都沒可能下嫁的人。

只有他們，一直在為家裏努力，一直努力保護著她……

“裏邊內容只有二字。”淺眸透露著疲憊，看著阿二，卻穿透阿二，看望那遙遠的過往。那時在金門前方的山巒，寫著最後一封書信的他。

阿二聽見司馬如玨篤定的語氣，更是不解，問：“既然如此，為什麽不打開看看，確認裏邊是否一如所想？”

司馬如玨再次輕嘆。

她害怕的不是信中內容，而是……打開之後失去的希望。只是這些，她不敢告訴阿二。因為如今的司馬如玨，不再是那個有弱點的少女，而是只能成為守護孩子們的李如歌。

素手輕觸那薄薄信盞，打開，取出裏邊信紙，不過晃眼。

張開紙張，雪白的信紙上，只有寥寥數字。

‘愛妹

勿念。

兄

絕筆’

司馬如玨平靜地看著那封信，靜默，似是沒有盡頭。

她就像那座山巒，一動不動，連些微的呼吸起伏也不見。

闔上信紙，重新放回信盞內。

或許，有人認為她涼薄，全然不顧自己親兄長的生死。但她已不再是那個擁有家庭，擁有父母的未出閣少女。她所擁有的，只不過是心中的向往，司馬炎和整個司馬家族遺留下來的遺訓。

是以，即便是最敬愛的兄長，道不同時，便註定不相為謀。當他們站在對立面前時，她能做的只有竭盡全力地與他對陣。

最後一場，不留餘力的對弈。

阿二沒有走近司馬如玨，也沒看見信的內容，更不知她看信後的表情。因為她在司馬如玨決定打開信盞時，輕輕退了出殿內。

她知道如今的主子，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主子。若說她從前對司馬如玨一知半解，當她擔任攝政長公主後，她對於她如今所做一切，幾乎全然不懂。

阿二正要退走，卻見遠方一個熟悉的身影飛奔過來。正要出聲止住，那人一邊跑一邊大喊。

“軍中有急報！”阿八飛快趕到，手中握著一封密函。

“傳訊兵呢？”阿二不解地問。

“他整整趕了七天七夜的路，在抵城門口時已受不住連人帶馬昏倒。還好主子命我們輪流看守城門口，我才第一時間從那個傳訊兵手中取得密函。”阿八顧不得阿二，出手推開。

阿二察覺不妥，想要攔下時，阿八已經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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