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之戰，足有一年之久。

新羅的軍隊就像泥鰍，在一堆泥漿裏頭完全抓不住。每次從泥漿處彈一下身子，讓於趙等人瞧見後，正要過去抓他，卻只抓住了一堆黏稠的泥濘，還染的一身臟。

既不是傷他們的兵，又不是侵占他們的地，就只是不時蹦跶出來，讓人知道新羅還沒退兵，還在和梁唐打仗。

於趙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藏來藏去的突擊兵法。

久了，便按捺不住。

有一次又是這樣子的蹦跶，他便命屬下馬副將率二萬精騎去抓捕。那一次，新羅卻不是和他們玩了，而是布下許多埋伏和兵力，立定了主意要一舉殲滅那二萬精騎。

幸好馬副將有多次和那些蹦跶出來的士兵，交戰的經驗。他當下發現了不對勁，立刻讓還沒前進的部隊往回走。

新羅當然不會放過這只到嘴的肥羊，所有藏匿的士兵全沖出來。還好馬副將身手了得，與一從士兵且戰且退，才只折損一半士兵。不過他在那役也身負重傷，直至最近回城，他才康覆了七、八成。

就在那一戰，於趙急紅了眼，但也明白到新羅在消耗他們的耐性。或說，是他一人的耐性。

司馬如玨從任命他出發，去金門助陣時，就曾提點他，敵方不但非常熟悉梁唐的地勢，還非常了解所有將領的個性。

他在折損一萬的士兵和幾乎失去一個將領後，才深刻體會到她那句話的意思。雖然遲了，但他真有記在心上。

往後所有戰役，他都打得非常小心和憋屈。

最後，他把新羅的軍隊逼退在一個山丘上。

就在最後那一場大戰之前，他得了一個消息。對方的將帥居然是一個黃毛小子，而且還要是一個從沒打過仗的毛頭小子！

那刻，他的心態真不行了。

他不顧其他將領的反對，率了五千精兵殺上山丘之巔，要直取那個毛頭小子的首級！而且他也要見識一下，那個毛頭小子的真容。

於趙的心態雖然不穩，但畢竟是多年行軍打仗的將軍。

他在暗中靜待至天色漸漸發白，人們意志最薄弱之時，直沖上去。可就在那時，他們的後路被密密麻麻的新羅士兵包圍。

他知道自己又遇伏。

不過這次再沒有退路。

他率著五千精兵一路殺上山之巔，而他雖然年紀大了，但行軍多年從沒這麽憋屈過，也沒有這麽狼狽過，一口氣便第一個沖了上去。

就在那時，他終於知道為什麽會輸。

“司馬如玧。”冷淡地吐出四字，於趙直視著司馬如玨，眼中平靜得嚇人，續道：“司馬如玧雙手背在身後，那雙洞悉人心的眸子毫無波瀾。我一腔熱血沖上去，看見他那幅模樣時，也不自覺平息心中的火氣。

“現在回想起，他真是有大能之人。他明知山下有一堆士兵圍住，還能那麽平靜地等待。”

司馬如玨眼中閃過絲不解，問：“等待？他在等待你？”雙眸微瞇，淺棕色的瞳仁寫滿危險的味道。

“對。”於趙直認不違，續道：“他第一句便和我說，晚了一刻鐘。”

聽此，司馬如玨忍俊不禁，眼中隱有淚光。

於趙不解於她那副既哭且笑的模樣，續道：“我不明白他說什麽，但他跟我說‘你自是不明白’。”

“然後，他便讓我把這封信交給你。”說著，他再一次伸出執信的手。

司馬如玨看著信盞上的字，風吹，步搖輕輕晃動，叮叮當當。

‘如歌親啟’

鐵劃銀鉤，卻有幾分不染凡塵之氣的風骨。

素手壓抑著抖動，接過。

“其實我本不知是交給你的。他先說交給一個叫如歌的女子，然後信上也寫著如歌親啟。那時我還以為他在梁唐哪裏藏著一個情人，都這個情況了，還要去害人，平白無故地惹上勾結敵人，通番賣國的罪名。”說到此處，於趙忽然想起什麽，異常尷尬。

“當然不是所有接信人都是通番賣國的賊子。”

“啊，不，那個……”於趙越是解釋，越是把事情推向更覆雜的方向。她想，這也是當初魏康婉選擇把於趙安放在李雁身邊的原因。

“知道了，你下去吧。”司馬如玨收起那封信，淡然道。

於趙看了看司馬如玨，難掩好奇。

淺眸無奈地回看那副好奇的模樣，問：“你還有什麽想說？”其實她更想告訴他，有什麽話一遍說完，不要再來了。

“其實他真沒多交代什麽，也沒讓我把那些話轉告你。不過他說的話真太玄妙了，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不待司馬如玨說話，於趙接續他沒完的話。

司馬如玧把那封信交給他後，往金門的方向看了一會，便下山了。

於趙自然不會讓他離開，立刻就上前要抓住他。可他騎著馬慢悠悠地走，完全不像逃跑。而且他若要逃走，早就走了，如得著等著他來嗎？

被“請”了過去的於趙策馬跟在他身後，可他太多不明白，沒忍住便問：“你早知道老子要上來取你性命？”

司馬如玧本來沒打算回應，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給你三個問題，我都答了之後，你必需親手把信交給如歌。”

於趙聽此不禁罵了一會天地，答：“你老子養了哪個老相好叫如歌？誰叫如歌老子也不知道！”

司馬如玧無奈搖首，說：“問題一，如歌不是我的情人，她是你現在也得跪拜的人，也就是梁唐如今的攝政長公主。”

於趙語塞。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那個名字隱約有點熟悉，但他又不太清楚。

那日攝政長公主的殿禮上，他在校場裏訓練著士兵們。司馬如玨接任後，差不多是立刻就到了校場找他，讓他去金門迎敵。他大概是在整理行裝時，聽見到那些養在後院的女人或府中的婢女侍從，碎碎念。

“老子沒說那個是問題！”於趙本要耍賴，但在接到司馬如玧殺人的目光時，努嘴同意。

司馬如玧沒有著急讓他提問，繼續悠哉地騎著馬，往前走。

倒是於趙忍不住，又問：“你怎麽知道老子要突襲的？”

司馬如玧輕輕一嘆，嘴裏呢喃了幾句類似於浪費時間，若是她，定然不會把這三個問題白白浪費了的話，道：“我殺了你一萬士兵，你心中必然憤憤不平。而如今我是被圍困之勢，你必然覺得形勢大好而輕敵，率兵上來攻打。”

“不過你屬下的將領比你有更大的智慧，他們知道弱狗雖弱，但生死之時會竭力一撲，而且新羅軍隊在山丘中不過三日，還沒人乏馬死，尚有反撲之力。他們知道趕狗入窮巷是不智之舉，定然不讚同你的行動。而你，為了死去的一萬士兵和受重傷的副將，必然會悄悄率少量騎兵攻頂。”

司馬如玧滿不在乎地聳肩，淡然道：“我所做的事，不過是靜待。”

於趙驚訝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化他口中的話。

原來在他記憶中勝過不少大人的聰穎男孩，已經成為了這麽一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和我對陣，有什麽感覺？”咽了咽口水，有點緊張地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司馬如玧似沒想過於趙的最後一個問題，竟是這個，身子顯然一僵。半頃，就在於趙等得要換另一個，不敢聽他的回答時，終於說了。

“和我對陣者，從來不是你。”

於趙不服氣，可聽完他後面的話，從不服氣，變成不敢不服氣。

“不管你說多少，國都那邊從來沒有缺過你一次糧吧？”

“不管你提出什麽要求，國都那邊從來沒有忽視過一次吧？”

其實在他每次發現糧草或軍備開始不夠時，國都那邊都剛好把所有軍需運送到金門。而且，從來沒有官員或什麽皇族，有膽挑戰質疑他們所需，或從中克扣過半點。

如此想來，他再數一下金門之戰，隊中耗用的糧草軍備，竟是他行軍打仗多年的所用度，加上去還多的數量！而且，他後來冷靜下來，知道絕對不可以沒耐性，也是想起司馬如玨的那些話。

如此想來，雖然司馬如玨應該早已知道新羅主將的身份，但她也已經提醒過他了，只是他沒有把年紀輕輕便擔上攝政之位的“長公主”放在眼內，覺得她沒有打過仗不懂打仗之事，知道一點就隨意指點，才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那刻，他只覺臉上火辣辣的疼。

“所以，他說和他對陣的人，是殿下吧？”於趙老臉通紅，只差把自己埋在沙場，不想再從沙坑裏爬出來丟人現眼。

司馬如玨欣慰地聽著他問“是她吧？”，而非再從她口中問，他所說的對陣之人是誰。

輕嗯一聲，絕美的臉上也沒有多大的情緒，自始至終地淡然冷漠。

相對無言，一片死寂。

“沒事吧？”靜待片刻，司馬如玨見於趙還沒有說話的意思，卻又賴在紫宸殿內站著不離開，問道。

於趙尷尬地搔了搔腦袋，有口難言。

司馬如玨自知他又做了驚天大事，無奈問：“你把他帶回來了？”雖看似疑問，但在她口中如同陳述。

於趙興奮地拍手，像遇到同道般，道：“對，我就把他放在西城門十裏的一個小村落裏。安心，我親自運送過去，而且知情者都是自家人，嘴很嚴。其實講真的，我本來就沒有要把他殺死的想法，還在偷偷想如何把他混在軍隊裏。可他快走出山林時，忽然策馬奔騰，等我追到他時，便已在金門前自刎。”嘆氣，哀悼一代英才。

“你馬上跑過去親手燒了。”司馬如玨沒有他的哀傷，冷下臉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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