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如玨那邊廂把校場之事處理妥當，這邊廂便趕赴李雁所在的未央宮，首次以攝政長公主的身份拜見太上皇。

“永寧參見太上皇。”一揖，臉上並無不敬，也沒多大恭敬，簡單有禮。

司馬如玨趕赴未央宮前，換了一身輕便的湛藍宮裝，那頭如潑墨的長發，只簪上白玉牡丹釵，簡單卻華美。

李雁坐在未央宮的亭臺樓閣處，逗弄鳥籠裏的青鳥，對她的充耳不聞。

淺眸靜靜看著亭臺樓閣裏的一舉一動，不慍不怒。

“青鳥困牢籠。”繡有蛟龍雲紋的鞋履輕輕踏出一步，悠揚婉轉的聲音，如琴音流麗。

白滑的臉蛋沒有過多的脂粉掩其顏色，然眸中忽然湧現銳利，聲音也隱隱帶有肅殺之意，續道：“太上皇是看著有感吧。”

李雁猛然回頭，怒目圓睜，吼叫：“大膽！”聲音如同地獄深淵裏的魑魅魍魎，黏稠，黑暗，帶著讓人心寒的惡意。

若果他還是皇帝，這一叫可能教無數守在幽暗角落的暗衛沖出來，抓拿“刺客”。而他這一吼，也讓不少人感到膽顫心驚。

可惜，現在抓住權力的不再是他。

而是站在他對面的人兒。

“永寧鬥膽。”聲如珠落玉盤，清脆而動聽，卻也絲毫聽不出半點悔意，續道：“不過還真以為太上皇是鐵了心，不與永寧說話。”司馬如玨本就生得貌美，此時一笑，臉若桃花，更是動人。

一反適才的叫陣之態，輕描淡寫。

李雁看此等音容顏色，冷笑道：“呵，你就憑這顏色魅惑我兒吧。”

司馬如玨瞧看眼前之人，笑得更是開懷，眼角隱隱滲出淚水。

素手執著香巾，輕抹眼角。

末了，慢慢收斂笑容。

“太上皇就只有這些？”是問句，更是確定。而她言語間的輕慢，是沒有，也是從不打算遮掩一二，續曰：“您知道為什麽今天落得如此下場嗎？就因為您，只配想到這些骯臟玩意。”

李雁直勾勾地看著司馬如玨，一眨不眨。大掌輕握鳥籠，嘴唇緊抿，不語。

司馬如玨沒有繼續詰問，吐納間，淺眸遠眺不遠處的假山流水，恢覆如常。

“太上皇退位後深居簡出，就該欣賞好山好水，可惜這裏只有假山假水。”語調帶有婉惜之意，神色卻無婉惜之情。粉唇輕啟，視線落在李雁手中之籠，續道：“您看困在籠中之獸，失去自然之美，倒是不美。”說到籠中之獸，淺眸穿過鳥籠，看著握籠之人。

李雁聽此，對她此番到來有了個大概，薄唇微勾，道：“你就不怕放虎歸山。”聲音平緩，再也聽不出半分情緒。那份喜怒不形於色，是屬於運籌帷幄的上位者。

司馬如玨笑看李雁。

淺眸，卻無半分情緒。

他雖不至於一頭白發，但發冠也染上好些銀絲，而那張甚是俊美的臉容，也浮了好些皺紋。

紅潤的粉唇輕啟，吐出最是無情的話：“永寧怕啊，所以您看到哪個年青力壯的虎，出得了這個山？”不帶半分笑意，眉梢眼角卻染上喜色。

一環扣一環，聽者永遠不知道說者之意，不是相配的對弈，而是真正的下套。

李雁聽此，臉色一變。本來握著鳥籠的手，不自覺地暗暗使勁。

籠中之鳥絲毫感受到不一樣的氛圍，還在牢籠裏怡然自得。

自古往今來，不論是什麽時候，只要為帝者，必定忌違年紀。何況眼下這位，既無權力，又無青春，不足以和她這些年輕一輩較勁。

未央宮的亭臺樓閣，寂靜無聲，卻隱隱翻滾著滔天怨毒恨意。

他們現在比的不是武功或內力，而是冷靜與沈穩。哪位心存怯意，哪位比不過耐性，比就比不過這場心志的角力。

李雁放下手中鳥籠，冷哼。

司馬如玨靜看李雁一舉一動，心情是從沒有過的平靜與淡然。與往常裝出來或強逼自己的平淡不同，這次，她是真正的感到寧靜。

“你到此，有所求。”手中尚有籌碼，李雁沒有半分害怕。

他生而為最得寵妃子的皇子，自幼被帝教養，被臣奉承。後被生母緊握大權，再從生母去拿回為王者的權力。他年少不知忍讓，年長亦只知忍一時，一生為上位者，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未曾真正體諒過所謂苦困，只識與人角力，玩弄人心。

如今尚有籌碼在手，從司馬如玨踏進來的那刻，他知道這仗必然是自己取勝，也就只然如同看掌中鳥兒般，瞧看著她。

“你現在唯一欠缺的……怕是兵權吧。”李雁緩緩走近司馬如玨，滿佈皺紋的眼睛、一頭花白的長發，還有略顯老態的蹣跚腳步，也帶不出半分長者的慈愛。涼薄的心，配上如出一徹的聲，續道：“太皇太後的私印不夠用，到底為什麽呢？”

司馬如玨沒打算和他浪費唇舌，冷笑。

“五年前你因一己私欲放東瀛進來。自此，我再沒信過人半分一毫。”淺色的眸子靜看那張幾近瘋狂的老臉，表情分明沒有轉變，但整個人的氣場和眼神就是不一樣，嘲諷，無助，還有許多道不明的情緒。

有人認為自己把人玩弄在手心，殊不知，真正被拿捏的，還是以為自己玩得如魚得水的那人。

轉身，腳踏金絲雲紋蛟龍履的小巧蓮足再次一邁，走下臺階，離開李雁所在的亭臺樓閣。

“你知道為什麽我要浪費時間跟你說話嗎？”回眸，一笑。

李雁頓覺不妙，臉上從容不見。

然而，不管他何等姿態，雪白的身影從四面八方飛躍而至，將那座亭臺樓閣重重包圍。

一眾白衣人手執長劍，只是一把把的長劍，此刻染滿鮮血。

“司馬如玨你竟敢！”李雁氣急敗壞。

“對，我就敢。”頭也不回，往前走。末了，回首朝白衣人吩咐：“不要給他跑出這亭。”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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