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相，三位君王。他們在生時，君臣以禮相待，和樂融融，梁唐歌舞昇平。然在表象之下，對待彼此卻是全然的不信任，一步一算計。

他們如此成功，講究的只有二字—

制約。

說來奇妙，梁唐一直以姓李的為真龍天子，但真龍天子之下、萬人之上的相位，也一直是姓司馬的位置。

從無人深究裏面的原由，只因三位司馬右相，文韜武略，才德兼之。而他們在位期間，均有治國之功，直教有意質疑之人，質疑也無人相信。

李鳳溪直視著司馬如玨，墨眸把她整個人盡收眼底，可看得再清，也不敢想清。

當下，只管抿唇不語。

兩家年輕一代對峙。那些曾經有過的郎情妾意，獨剩誓不兩立。可說對立，他們之間直來直往的對話，更像童爭搶玩具。

從小到大，兩人相知、相識、相愛，他們走過的路絕對比許多平凡百姓家的青梅竹馬，更高低跌宕。彼此，早是塵世間比自己還了解自己的人。

司馬如玨看著李鳳溪不言不語，淺眸染上嘲諷。

逃避。

他不敢回答，所以逃避。

為什麽不敢？

為什麽要不敢？

司馬如玨從沒有過的生氣。

如果現在有人問司馬如玨怎麽看待曾經的山盟海誓，她想，只剩可笑。

李鳳溪說，一生只要她一人。

可在她去了東瀛後，立刻把郭家和陳家的雙姝迎進太子府。

李鳳溪說，一生不會欺瞞她。

可現在他一言不語，一句話也不敢說，就在欺騙她。

可她現在並不是生他的氣。她氣自己，在知道他立了後妃之後，還要對他有期待。為什麽她一整個家族，被姓李的玩弄於鼓掌之中？還要甘之如飴？還要守護著這一方的安寧？

不就是皇族之脈。

“你知道司馬家給當家的第一條家規是什麽嗎？”司馬如玨在取過李鳳溪掌上兵符時，忽然開口，意欲以說話來緩解內心的波動。

淺色的眼珠子似是塵世最耀眼的光，撲閃的流光迎向沈寂如夜的墨眸，續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口吐冷漠之言，眼帶嘲諷之意。

司馬如玨的說話也就解釋了，為什麽當年司馬家被一夜滅門，司馬右相毫無反應。不是因為當家司馬炎愚笨不知，反是早已知曉，卻不動，待滅頂之災。

其司馬炎亦非毫無舉動，畢竟他救了一雙兒女。

雖然他的心思絕不單純，有意一步一步引他們回梁唐朝堂之上，讓他們取代他把棋局下完，但他始終救了他們。

李鳳溪聽見她的話，身軀一顫。

司馬如玨如今越發不懂他的心思，他這一顫，她竟無解。

“果然。” 墨眸半斂，磁性的聲音異常地暗啞，裏面還帶著濃濃的不舍、繾綣和苦澀。

“李雁早知你們沒死，可他一直只防備著遠在新羅的司馬如玧。他從沒想到，司馬炎真把當家之位傳予你。”擡眸，俊美的臉龐帶著淺不易見的微笑，續道：“不過我就知道，你必定是下任司馬家的當家。”墨眸難得一亮，雙眼是全然的信任。

司馬如玨看著忽明忽暗的臉容，神色冷漠。

在他們身上透徹地應驗了一句話，最了解自己的人還是自己的敵人。

不過她聽完後沒有半點驚訝，反是舉一反三地了解更多。

“背後操縱阿三的人是你。”篤定，沒有半點疑惑。

或許她還有那麽一點不確定，不過不妨礙在他面子裝腔做勢。

她本來只確定阿三被東瀛那邊的人利用，不過她相信阿三有能力在東瀛和贏門之間游走，換取東瀛那邊的情報。可如果中間還有一個李鳳溪……

畢竟李鳳溪了解她，了解整個司馬家。是以阿三不得不死的理由……也只有他。

李鳳溪聽見司馬如玨如此快速果斷地下定案，再次讚嘆她過人的才智和謀略。不過她在才智和謀略以外，還是無時無刻保持著條理分明。

“司馬家從來都沒有欠李家什麽。”李鳳溪沒有否認，意圖轉移話題。他逃的這個話題非常成功地引起司馬如玨的註意，讓她再沒糾纏本來打算問的那些話。

一邊一為了好奇，一邊了解大局。孰輕孰重，她自然了得。

秀美又不失英氣的眉毛輕揚，琉璃珠子般漂亮的淺眸靜看著他。

“歷代君王皆有多疑的毛病。”李鳳溪找了個位置坐下，指骨分明的大掌翻過兩個茶杯，一個放在他前方，一個放在她身前。

“他們皆從沒相信任何一個司馬右相。是以……”備妥茶水，擡眸，續眼神示意司馬如玨坐下。

李鳳溪是標準的那種，不按他行事，便與她磨到地老天荒的類型。

司馬如玨就坐在他前方。

“一代一代，留存一個滅絕司馬家的法子。”

“不過這法子極其毒辣，必需經歷最少兩代人，而且還講究極其巧合。”李鳳溪淺呷口茶，嘲諷之色毫不遮掩，續道：“只是天下哪有這麽多巧合。可就在這時，出了一個不怕麻煩和辛苦，樂於做傷天害理之事，只為永保帝位、皇權不受半點阻礙的君王。”

聽此，司馬如玨袖中之手，緊握。

李鳳溪收起在她面前的玩世不恭，一本正經地說：“你們的不爭不奪，在皇權眼中是蟄伏。”

“為帝者，不但把人心想得極其險惡，還會想方設法除去異己。而那些有機會顛覆皇權的物事，哪怕是半點一毫，泥一般的存在，也斷然不能生存。”

李鳳溪連番話語，讓司馬如玨的冷徹底冷下來，接續他的話：“何況是民心才德兼之的當朝右相。”

兩家人的祖先，必然料不到有這一天。

兩家最年輕的“當家”，喝著茶，點評前人的所作所為。

司馬如玨並不是沒有想過李鳳溪的話。可真正聽見，還是很震驚。

她家已經如此卑微。

“第一代曾有言，咱家活不過三代。”司馬如玨執起案上茶盞，淺呷。慢慢和李鳳溪道出司馬家的實情。

李鳳溪挑眉，似了然非了然，如同司馬如玨乍聽他話時的表情，讚嘆：“司馬右相果真通透。”

“不過，他沒想到李家生出這麽不要臉面的李雁。” 不待李鳳溪說完，司馬如玨冷笑說道。

“不但做盡腌臜之事，拐騙司馬家的小女兒，還殺害自己的親生兒子，卻只為滅了我們一門六十六口的司馬家。”

“不只六十六口吧。”俊臉輕笑，墨眸卻忽然一暗，無聲淺笑，呢喃：“於過李家的人都是很骯臟。”

司馬如玨聽懂他話中之意，不在那個問題打轉，問道：“包括太皇太後嗎？”

二人難得平靜，司馬如玨問出了壓在心底許久的疑問。

李鳳溪放下手中茶盞，輕聲說：“你如今還喚她太皇太後，怎麽不多相信自己的眼光？”嘆息，夾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婉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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