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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富不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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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駕在宮門前一頓,拉回司馬如玨的思緒。

心不靜,則亂。

心不定,則完。

若來閑情傷春悲秋,不如一盞清茶安定心神。

素手摸上茶盞,指腹輕揣杯沿,司馬如玨安撫自己,也逼迫自己靜下心神。

車駕待守衛宮門的士兵檢查妥當後,再度啟程。阿一策馬,可沒有直接回到永寧長公主所居的紫雲閣,反是走向魏康婉的太液池。

宮中唯有皇族能夠坐馬車直抵殿宇,但她是這幾年來第一個行使這個權力的主子。畢竟梁唐皇族自打下河山一陣動蕩後,六十年來風平浪靜,再無需要或掩護、或擾敵的舉措。

細數起來,司馬府也自那起走過三代人。

纖細柔軟的身子畢直地坐在馬車上,淺眸看著前方車簾,分明是青春靈動的美人兒,可瞳仁深處卻透露著一片死寂。

三代人。

三朝相。

盡管位極人臣,那又如何。

“主子。”車駕偌大,阿二就坐在司馬如玨旁邊。但當看見她雙眼無神形同枯木,整個人更如同死去般了無生氣,連聲輕喚。

耳聽熟悉的聲音,失焦的瞳仁漸漸凝聚。

“罷了。”司馬如玨淺嘆。在阿二還沒反應過來時,續道:“回去吧。” 意興闌珊。

阿一拉動馬兒,車駕便要駛回紫雲閣。

改不了的命,爭一口氣,要一句話,終究是改不了。

倒不如養晦韜光,伺機而動。

只是如今看來,她倒是有點後悔,沒有更早一點行長公主之權,像搬到更好的住處。

她雖拿了永寧長公主的名號,輩分上屬李雁妹妹,但東瀛豪族之女的身份放在這,明面上不但沒有梁唐血緣,還屬外族。在外人眼中,自然名不正言不順。

想她當初打著小住一會兒的心思,不但沒搬到屬於公主的府第,更沒有在宮中另覓殿宇。

她應該在宮中住得更好。

不過這豆大的事,也沒什麽好想。反正那口氣,她也不忍下來了。

車駕忽然一頓,來得猛然,措手不及。

司馬如玨一行人均是練家子,倒沒有碰撞損傷。只是皇宮從沒冒失之人,倏然擋路者,定是別有用意。

淺眸半斂,心思已是百轉千回。

“驚擾長公主,陛下有要事與您商議。”小其子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

司馬如玨輕嗯一聲,車駕又改道,再次駛往大明宮方向。

魏康婉所在的太液池,與李鳳溪所在的紫宸殿,同處大明宮。她的紫雲閣雖與它們毗鄰,但卻在兩個相反的道,且位處太極宮。

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只是永寧長公主的車駕左右擺動,再是因皇帝身前當紅的太監擋道而轉方向,倒是不爭的事實。

而宮內從不缺說三是四,或其他人的線眼。不足半個時辰,又有關於永寧長公主的皇宮秘辛流傳出來。

只是傳的再多,司馬如玨也不再怎麽樣。反正愛傳不傳,眼下她的名聲不甚重要。

名聲,屬於站著最後的那位。

不多時,她的車駕便抵大明宮的主殿前。雖說天下之大非皇土,皇宮更是皇帝的領土,但真正說起來,大明宮才是梁唐皇帝直接管轄的宮殿。主要的殿宇則為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及麟德殿,全屬皇帝的殿宇,分別供朝賀慶典、接見群臣及休息玩樂之用。

不過自踏入大明宮,不管公主、皇後或太後,一律不得車駕出入。

阿二掀開車簾,打扮為梁唐貴女的司馬如玨,便款款步下馬車。

因甫回宮中,她一身輕便,如同所有二八年華的女子,只是長相更為出眾,氣質更空靈脫俗。

小其子一直彎著腰等候,直至他們打點得一切妥當,方挺起身子領路。驚鴻一瞥,小其子狠狠倒抽一口涼氣,滿心只有三字。

太子妃。

那是他隨當今陛下從皇子到太子,再在皇宮到太子府,見過無數遍的貴女。

那個被太子捧在手怕摔,含在口怕化的人兒。

曾經他能欺騙自己,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哪怕當今陛下,待與那位貴女擁有幾乎相同臉孔的麻蒼梨花最是不同。他也是不信,麻蒼梨花就是司馬如玨。

可如今,他欺騙自己的都成笑話。

不過是笑話又如何,不是笑話又如何?

他不過一個奴才。

主子只要不言不語的奴才,故小其子在一剎的驚訝後,處之泰然。

“長公主,請。”彎腰。

司馬如玨多瞧了小其子一眼,緩緩邁向紫宸殿。

畢竟是李雁居住的地方,她小時候甚少進入紫宸殿。如今想來,李雁當初看似處處待她、待司馬家極好,卻始終沒有讓他們走進只屬於他的“領地”,卸下心防。

她天真了。

紫宸殿如同那天李鳳溪遇刺昏迷,一片寂靜。

只是這份寂靜,少了幾分血腥味兒,也少了母子間的如箭在弦。

“來了。”屏風之後,磁性的聲音似糖般黏稠、甜膩。

司馬如玨站在屏風之前,十步之遙,一動不動。

“是,陛下。”清脆,不但沒有半分旖旎,更異常地冷硬,不留半點情面。

相對無言,一片死寂。

直至屏風後細碎的碰撞聲,及淩亂的足音響起,方打破那片沈寂。

司馬如玨靜靜地看著李鳳溪站在屏風旁,淺瞳與墨眸,四目交投。

她知道了。

他都知道。

自靈魂深處的打量,李鳳溪眼神渙散。那張上天精心雕琢的臉龐,僵硬無比。那只披上一件輕薄外衣的精瘦身軀,如松屹立。

論不倒,卻是不能倒,而非不倒。

易碎的眼神,破碎的情,卻懷著難以想像的堅韌。

“兵符。”薄唇艱難地張開,沒料到只剩下兵符可議,張手,看著象征戰爭、權力與生死的半壁虎符,喉頭幹澀。

或許,第一天他就知道,他們剩下的便是什麽也不剩。只是他從來不願承認。

司馬如玨沒有著急拿走兵符,淺眸不染纖塵,淡然凝看那張臉。

那是曾經支撐著她活下去的動力之一。

在她徬徨,在她無助,在她要放棄自己時,她記得還有那麽一個人,相信著她,希望著她坦然活下去。

哪怕不能無愧於天地,只求無愧於心。

可當她回首一看,卻發現那僅為堆積在謊言中的荒謬。

她以為自己不敢,她以為自己難受,她想過很多很多以為。但從不知,沒有預料的“以為”,是輕松,是無話。

“三代。”清淺的聲音如珠落玉盤,淺色的瞳仁從李鳳溪身上移開,投在半啟的小軒窗處,凝看外面那片姹紫嫣紅,續道:“為什麽?”

司馬家算上她只歷經三代人,她的祖先均守著一個秘密。可為什麽現在至高無上的皇族,還要對她一家趕盡殺絕?

李鳳溪與司馬如玨相反,站著的這一刻,過得比死更難受。

她的清靈。

她的坦言。

她的無懼與無畏,一刀一刀把他淩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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