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華軒

淺棕的瞳仁閃礫著七色流光，顧盼生輝。

輕紗的軟絹包裹纖細的身段，妸娜多姿。

司馬如玨卸去一身東瀛扮相，卸去那一身虛偽的偽裝，不再是那個東瀛的大和撫子，美名在外的東瀛典範，清靈而純粹。然她終究不再是當年那個心懷純真的空靈少女，雖高貴，但冷傲。

那份高貴的柔軟，已被那些年來的冷意包覆得沒有半點剩下。惟有掌心的袖子絲絹，如一地細滑輕軟。

天下，只有死物不會變嗎？

眸心閃過一絲晦暗，終是踏出雅室，穿過花圃，慢步走向關著千穗的地牢。

花落之時，伊始所在。

花盛之時，再見無期。

地牢陰暗濕冷，卻是整個玉華軒打理得最是井井有條，看守最是深嚴之地。

贏門十二將本來各自在外打探消息。可自打雞鳴，眾將紛紛收到司馬如玨下達的密令，齊集在這兒。

走路無聲，可司馬如玨慣用的薰香無法欺騙他們。

人未到，香已至。

“主子。”踏在最後一個階梯，底下的贏門十二將整齊一揖。

淺眸微斂，如花瓣般的軟唇一如以往地輕抿，卻無人知曉她的所思所想。

贏門十二將是一支人數極少的精銳暗衛。加之死傷，更是人丁單薄。

雖說十二將，但自打她掌管起便是十人。失去阿三，便是九人。

犧牲早有所料，可眼看不完整的十二人，她倒說不上什麽大感覺。只是一顆心，有點空洞。然那份空洞，隨她看望那堆積如山，比人還高的金銀珠寶時，被另一種強烈的感覺揮去。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然這王土，又是哪家？

“你們都知道阿爹為什麽要培植贏門嗎？”走到比人高的金銀珠寶前，玉足踢去小臺階上的珠寶，踩上。直至在小臺階上站穩，再撥去那堆厚重的貴重玩意兒。

龍椅。

揮去財寶後，便是一張純金龍椅。

龍騰飛躍，五彩祥雲，騰雲駕霧，栩栩如生。

淺眸平靜。

然而她的動作，遠比她的表情大膽。

轉身，坐下。

贏門十二將素來訓練主子在時目不斜視，便目睹她的舉動。

司馬如玨坐在龍椅。這兒雖不及放在梁唐大殿的龍椅，也不及聖上高高在上，但目之所在，讓她很不痛快。

只不知是坐在龍椅讓她不痛快，還是在這兒坐著龍椅之故。

她多年來更習慣喜怒不形於色，眼皮半斂，擋去將要洩露的情緒。精致的五官，還是亙古不變的淡然和恬靜。

似有所感，贏門一眾幾乎同時低下頭，不語。

“知道吧。”口氣確定，斜睨，淺眸掃過他們每一張臉孔。梨窩淺笑，卻帶著教人不能忽視的輕慢。只是這份輕慢並不是上位者的傲然，反之，極其可憐可笑。

是憐是笑，也是獨自細味。

“你們從第一天就知道這一天。”司馬如玨坐在龍椅上，漫不經心地撥弄最後一串，不小心勾在龍椅上的玉佛珠。

一顆顆玉佛珠質地細膩，色澤濕潤，瑩和光潔，摸在手裏更是涼而不冰。世有美玉不怪，可懂玉之人，便知這串美玉渾然天成，顆顆純天然的大小一樣，卻只用一根紅線穿連。

天然之美，也不知是哪朝貴人遺落，最後輾轉到她之手。

一顆，一顆，一顆顆，一顆一顆，一顆顆一顆顆，一串。

啪嗒一聲，一整串玉珠子倒在財寶之上。

“沒有路的路，沒有活路的路。” 喃喃自語，淺眸失神。擡首，畢直地凝視那九張不一的臉，像看穿他們靈魂，像詰問他們的靈魂，道：“為什麽？”

阿二在眾人中走出，烏黑的眼珠子始終如一，胸無隱瞞，唯有一片赤誠，道：“主子。那是我們決定的路。”

阿一、阿四、阿六、阿七、阿九和阿十，都在阿二說完後，默默站在她旁邊。

“對。”阿八沈思半頃，看著他們，走出來道：“我沒有他們坦然，也沒有阿三舍身的信任，但司馬家，我知道是整個梁唐、整個天下，唯一對的地方、唯一為民的地方。”

“這是我唯一見過，有權也有民的地方。”阿八閉上眼睛，輕咬下唇。

阿五待阿八說完，走前，道：“我知道別人家是怎樣做派。我很高興自己能幇忙、見證著您和司馬家。”

“您是我見過最好的主子，司馬家也是最好的一戶人家。”站在阿二旁的阿十，聽見他們一言一句後，顫抖著身子，似是忍受極大的痛苦，續道：“阿三……阿三臨終前，告訴我的。”幾個吐納，笑著，眼淚滾滾而下。

阿三是為了大局才走向此途，她也是最早把司馬家、李家和東瀛的那些線索，串連起來的人。無人能幇襯她，而她則以生命幇襯他們，減低傷亡；幇襯司馬如玨，達成心願；幇襯司馬家，及早還一個清白。

可是司馬家的水太深，度過的時間太長，牽連了太多的人和事。司馬如玨也是最後翻查阿三落下的線索，結合魏康婉、李雁、李鳳溪、司馬瑯瑯和司馬如玧的異樣，還有東瀛的摻和，才算明白隱瞞了什麽。

一步一步，把司馬家，把梁唐，推向死局。

或許，每個朝代終有到頭。只是梁唐這個頭，便是很久很久以前，埋下。

“阿七，扔她回去。”司馬如玨朝牢裏投下一記眼神，嘴角微勾，閃過一絲惡趣味。

阿七頷首領命，卻是阿八領會司馬如玨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狡狤的笑容。

怎樣來，怎麽去，不養閑人。

只是她歸去的地方養不養閑人，或怎麽個養的法子，就不是他們擔心、該思考了。

“然後……都回皇宮。” 淺眸不知想起什麽，變得有些飄浮。

站起身，朝地牢出入口處走，香氣似有若無，卻也揮之不去。

贏門十二將領命，默默跟在她身後。

司馬如玨在皇宮走了一輩子，來來回回，真正的出入如無人之境。可問她對皇宮有什麽想法，還真想不出來。

畢竟問別人回家的感覺，有些人還真是回答不上來。

每天回去的地方？

溫暖窩心的地方？

記憶所在的地方？

還是什麽樣的地方？

可能曾經都有。

可那只是曾經，並不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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