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母女卻以母女之稱的二人，在驛站花園旁漫步。

冬轉春的季節，是萬物悄悄萌芽露面之時，也是她們伺機而動之日。

只是此動非彼動，各有謀求。

麻蒼梨花安靜地跟在麻蒼桂身後半步之遙，眼簾半斂，整個人都透著一股低調莊重的氣息，沈穩得與她如花似玉的外貌極不符合。

“好久沒見。”作為母親，麻蒼桂的慰問帶著幾分冷漠、疏離。

麻蒼桂風韻猶存的臉不但覆上歲月痕跡，還蒙上一層飽受打擊的陰霾，可那雙與那個假女兒最為相似的眸，還是那麽的有神靈動，存有希望。

麻蒼梨花輕嗯一聲，不鹹不淡，不慍不火。

兩個著急碰面的人，卻在真正碰面後，無言而對。

麻蒼桂沒接話，母女二人就這樣安靜地、慢悠悠地在驛站裏，朝著大門口的方向走著。

她們太清楚實情。

天皇給予母女二人重逢的溫馨時光，那可不是尋常母女的關切和愛護，而是讓麻蒼梨花站邊，讓麻蒼桂勸服她嫁給皇太子—德懿。

兩人都不開口明言，不是因為同在一條船，懂得彼此的難處，而是因為利益，她們還不能撕破了臉面。

麻蒼桂指望著麻蒼梨花答應天皇，好等整個麻蒼家的上上下下有個著落，麻蒼梨花……現在就可以有持無恐，不再掛著麻蒼二字，不過，她要的是讓司馬家的名聲清清白白的還回來，所以還得繼續忍耐。

“他少瞧您了。”麻蒼桂與麻蒼梨花停在空曠的道上，剛好和驛站大門距離不遠，還沒有鄰近事物遮擋。

看得見，卻聽不見。

麻蒼梨花垂下眼斂，保持沈默。

麻蒼桂冷笑，看著她的眼神也變了味，懷著惡意，卻沒有狠毒，倒有幾分讚賞。

“世人皆道殺親之仇不共戴天，只要有任何機會定不放過仇人，可您呢，還當真為了國舍棄了家。”麻蒼桂的眼神看向陽光燦爛之處，遠眺萬裏之外的東瀛，眼中有笑卻沒情，續道：“不愧是老司馬親自調教出來的……國母。”

感嘆，帶了幾分同情。

麻蒼桂凝看那張天下少有的絕色臉蛋，洋溢著青春，如凝脂般吹彈可破的水嫩肌膚，輕笑，可此笑，不癡不狂，不真不假，只有感慨，慨嘆世情如此。

至死，還在為國為民；至死，還有後人為國為民。

沒有出言辱沒，更沒有出言反擊，解釋所謂的家國大義。

麻蒼梨花就這樣靜靜地站著，側耳傾聽她之言，乖巧得形同木偶，沒有所有的喜怒哀樂，唯有無盡的死寂、空洞。

麻蒼桂凝視那張如親女兒一模一樣的臉蛋，帶著幾分覆雜情緒的目光，微風輕拂，發絲淩亂，目光不經意劃過那白嫩小巧的耳垂，眸色一沈。

伸手，抓緊麻蒼梨花的衣袍，使上巧勁把她整個拉扯過去，拉開她脖後衣領，把三千煩惱絲撥到一邊去。

一枚小小的朱砂痣，就在腦後、耳垂和脖子之間。

“你為什麽也有！”驚訝，不可置信，麻蒼桂剛才有多平靜感慨，現在就有多激動。

“有什麽好驚訝，不就是一顆朱砂痣。” 那雙如同枯樹的淺色眸子瞅看著麻蒼桂，嘴角微勾。

麻蒼桂倒抽一口涼氣，喃喃自語：“我和我兒在同樣的位置皆有，沒可能……”驚恐，占據了她全盤的神經，然她的眼神卻是從沒有過的安然。

或許在真正的麻蒼梨花死後，她便一直在等，等這個時刻。

落葉歸根，終究得知哪兒是根之所在。

“天底下確實沒有打著瞌睡送枕頭的巧合。”麻蒼梨花向麻蒼桂投下了一記眼神，唇角在勾，眼神在笑，可那眼底始終沒有停留過真正的情。

微風止住，一刻的寧謐安逸之後，這下換了麻蒼梨花在發瘋。

“梁唐如日中天的司馬家，和專替天皇辦造孽事的東瀛豪族麻蒼家，為什麽有兩個差不多同歲又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兒？”輕輕一問。

麻蒼梨花看著麻蒼桂那雙睜圓的眸子，沒有止住脫口而出的話，還一反常態，笑得有幾分癡狂，甚至不小心流露出幾分歉意、同情和憐憫。

“老麻蒼養您育您，教您成為東瀛第一的女暗衛，還讓您成了天皇見不得光的女人，而您和他兒子卻兩情相悅，暗中私訂終身，最後他兒子讓您進了一門豪族之中做女兒，光明正大的成婚。您當真以為是功成身退之時，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佳話？”

麻蒼梨花用著那雙淺眸，發著讓人心寒的光，冷傲地在陳述：“這是我看過最好笑的笑話，姨母。”

打破寧靜後的母女，忽然陷入一陣可怕的靜止。

麻蒼桂的過去，包括東瀛豪族和絕大部份的人，都沒人知道。只道她是豪族裏的一個貴女，一個從小被嬌養起來的天仙。

可現在的麻蒼梨花不是本來的麻蒼梨花，她是流著司馬家血的麻蒼梨花，她是從小在梁唐長大，且被父親教導各種事情，既有驕傲資本，又有嬌氣資本，一個有真才實學的才女。

而且，她可是從小跟在母親長大的。

母親的容貌，她可是閉著眼睛也能畫出來。

麻蒼桂那張和她母親一模一樣的臉，還有外祖母對母親格外照顧、悉心伺候的原因。皇族和司馬家過去、現在發生的一切，其實在她看見麻蒼桂時，就一清二楚了。

有人奪了朝中大臣宮氏極為稀罕的雙生女之一，暗地裏謀劃了接近四十年，就為了扳倒自梁唐建國以來，盛寵百餘年而不衰的司馬家。

那人雖然如今不同以往，但日子仍過得滋潤極了，還在人前不斷繃達，處處以人的私心，謀害他想陷害的人。

論起謀，真的是整個司馬家，不，整個梁唐的人加上去也不及他來。

“你，再喊一遍。”麻蒼桂震驚地看著麻蒼梨花，不敢相信。

麻蒼梨花不知她在腦子裏盡想些什麽，不過也沒有滿足她的要求，只是默默地看著，回到一言不發之時。

“你再喊一遍！”麻蒼桂抓住她的脖子，眼露殺意。

沒有掙紮，麻蒼梨花就這樣靜靜地看著。

兩雙最是相似的眸子，倒映出來的人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氣質。從臉上看，兇手和受害人好像反了一樣。

“不可能！”麻蒼桂自個先松手，崩潰地大喊大叫。

“我一出生就被扔在虎狼之口，是爹，是他救了我一命！也是他把會的一切全教給我，最後讓我和他兒子永遠在一起！許了我一生榮華富貴，得到夫君寵愛。”

憐憫，無情，相反的字詞，恰好用在麻蒼梨花最真實的言行之中。

“一場四十年，或五十年的陰謀啊。”慨嘆，又心滿意足。

心中越是藏有越多秘密的人，說出一個，總會有幾分不再壓抑的感覺。

畢竟說了出口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不—”麻蒼桂嘶聲力竭地喊，引來了無數人的註目。

麻蒼梨花眼看前方，頭也不回地邁向人群最裏面。

那挺直身板被淹沒前，傲然，決絕，不留半分情面，也沒有半點退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