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荷塘小築。

小築建於島中心，位處清幽恬靜，倒有幾分雅趣。且作為皇家太皇太後的住處，雖不奢華，沒有用上珠簾玉翠，但見微知著，茶具木雕等等的玩意兒，屬上上乘之選，無不精心。

麻蒼梨花跟在人身後，淺眸自踏足梁唐以來第一次認真看望一花一樹。

這兒的陳設她從不陌生。但就算物依舊是當年的物，還是當年擺放的位置，人也是當年的人，卻早已不是那樣的味道了。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她終於明白當年夫子之言，也懂得夫子所話時那雙分明是看著外面景色，卻又不像看著外面景色的眼神。

徐徐走進殿內，清風止住了。

那根在麻蒼梨花眼前吹來吹去的發絲，也止住飄搖了。

魏康婉禮佛，大至尊在案上的佛像、木魚，小至藏書架子上的佛經、軟椅上的佛珠手串，小築滿滿濃厚的佛家感覺。

從前的魏康婉禮佛，卻不是今天的向佛。

麻蒼梨花順著青山指引，坐在魏康婉軟椅前，那張臨時搬過來的小椅子。

“你倒說說今早的事。”魏康婉使了個眼色命青山出去，屋內無人，拾起佛珠手串，白玉般精心修護的手指撥弄著珠子，不疾不徐。

觀其臉色，絲毫沒有為兒子孫兒的事憂思。

不過麻蒼梨花知道，魏康婉並非不關心李鳳溪，而是看穿當中利害關系。

李鳳溪今天之事，不是一個人或一派所為，而是幾方參與的拉據。

後宮女人，沒有哪個沒有一些手段。何況是三朝最尊貴、手執兵馬大權的女子。

魏康婉深得先帝寵愛和信任，不理皇後尚在，讓她當手執兵權的攝政太後。後來李雁羽翼已豐，她也不好明面搞得風風雨雨讓外人有機可乘，倒是寧靜好長一段時間。

只是最近她拉親兒下龍椅，扶親孫登上大位。

這位太皇太後在李鳳溪事情上參與了多少，便不是旁人能知曉。

忌憚、尊敬、害怕，麻蒼梨花都不知要如何形容她對魏康婉的態度。只是如今的李鳳溪、或她，都需要這位歷經三朝的後宮妃嬪。

麻蒼梨花直接跪在地上，雙手一疊，一拜，五體投地，道：“奴婢得太皇太後厚愛，以在梁唐生存。近日得悉有歹人藉故侵犯梁唐國都，故冒死前來進諫。”

魏康婉沒有立刻扶起麻蒼梨花。

麻蒼梨花維持貼在地板的姿勢。

麻蒼梨花若是告訴魏康婉別國這樣的小心思，有千萬種方法悄無聲色告訴她，不需要刻意表露身份。她如今所做，定是另有所圖。

而她在賭，賭她同意她的圖謀。

“這件事中，月華和你是什麽關系。”平淡，就像閑話家常。

李雁妃嬪不多，子嗣不豐。

嫡出兒子只有李鳳溪一人。而李鳳溪更是李雁尚存子嗣中唯一一個由魏康婉親手教導成長，看得自然重中之重。

“奴婢競競業業做事，不敢與聖人有任何關系。聖人要做什麽，奴婢不敢妄自猜想。”說話滴水不漏，但又向魏康婉表明李鳳溪所做之事雖與她無關，但都是向著她、為著她。

而那個所做之事，自然包括如今躺在榻上。

“你可真放下？”魏康婉輕聲呢喃。剛才的疑問，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興許，她真奢望著二人……

清淺的聲音隱沒在夜色之中，淡淡的哀愁縈繞在人心中。

無人知曉魏康婉心裏所思。但她作為太後以來，她看司馬家的人從來比看親生兒子更重。

若說李鳳溪是她教養出來所以看重，倒不如說李雲溪是她教養，李鳳溪是看在嫡出份上，怕皇後有所不滿，勉強一同收入殿中。

畢竟那時她是剛撤去簾的攝政太後，手中仍執有兵權。

最後她是否因李雲溪待李鳳溪好，對李鳳溪也好上幾分，便無人知曉。

魏康婉的心思從來比聖心更為難測。

麻蒼梨花額頭貼在手背上，淺色眸子沒有起伏，靜如死水。

“夫子說過，先有國才有家。晉答盧諶書有言，國破家亡。”說話聲透過地板，傳到魏康婉耳內。麻蒼梨花一板一眼的話，不知幾分真情實意，但在她能在魏康婉面前承認身份起，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都沒所謂。

“大義之前，於理，於義，奴婢只有放下。”

魏康婉聽見麻蒼梨花的話，虛弱一笑，心領神會。可她就是無法忘懷，就是無法不問。

“司馬家先後出有能臣、寵妃，寵妃生皇長子，能臣女兒是太子妃。司馬家功高蓋主，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魏康婉看著麻蒼梨花的發頂，眼中帶著無法忘懷的傷痛。

“李雁怕極被臣子、被母親掌握的日子。他討好我，所以善待司馬家，但正因心底裏對我有恨，他忍隱多年，一步一步把司馬家推上顛峰，再狠狠將之甩下……”魏康婉深吸口氣，笑得虛弱無助。而她沒說完的話，終究沒有說下去。

“你還能不恨？你還能放下？”還能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就求天下安寧？

魏康婉站在權力之巔很多年，久得她也忘了，忘了那個曾經為了天下蒼生不惜與皇帝皇後對抗的妃子。

曾經的她，也是一腔熱血為天下生靈的人啊。

跪在地上的人兒幾不可察地顫抖。

麻蒼梨花曾以為再聽到關於司馬家的事，她能心如止水。

但當她聽見魏康婉說出的實話，還是無法自抑地顫抖，那顆死去的心，砰砰跳動。就像在指控，控訴她對司馬家人的冷血，對自己骨血親情的漠視。

伏在地上的手袖，早被淚水濕濡。

“罷了、罷了。”魏康婉空洞的眼睛也盛不了眼前景物，喃喃自語，走下軟椅，離開偏廳。

物換星移，她都忘了當初。當初先帝把兵權交予她，是何由。

麻蒼梨花自始至終，伏在地下。

她在為魏康婉的話而心痛。

魏康婉說出的實情，司馬炎作為教養出聰穎絕倫的司馬如玨的夫子，能不明白嗎？早在許多年前司馬瑯瑯堅持嫁給李雁，他便知曉大禍將至。

最後司馬炎做何準備，只有在破解所有謎題後，方有答案。

不知多久，傳來陣陣足音。

“主子！”阿二聽青山交代走進偏廳，本在接過青山交付東西後的好心情，在見麻蒼梨花五體投地貼在地板後，煙消雲散。

秋意寒涼，對於人身子骨本就不好，而對眼下身子破敗得厲害的麻蒼梨花來說更是不好。

“你怎麽說跪就不起啊！”阿二拉扯著麻蒼梨花都拉扯不了她上來，更急。

“你先出去。”麻蒼梨花剛哭過，聲音哽咽。

阿二聽見麻蒼梨花的聲音，反應不過來，話也忘了說，只得茫然走出，替麻蒼梨花拉上門。

麻蒼梨花深吸好幾口氣，清冷的空氣充斥在肺葉，頭昏腦脹的感覺卻緩不了多少。

搖搖晃晃地起來，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慘白嚇人，手心壓在地板，一雙漂亮的眼睛紅腫如銀鈴。沒有梨花帶雨，沒有我見猶憐，只有十分的狼狽，不忍直視。

麻蒼梨花不急著站起，從跪變坐，靠在椅子旁仰望樑柱。

國家。

無國何以為家？

在百姓、在萬物生靈之前，她的私怨又有何重？哪怕從一開始註定被騙入局，哪怕從一開始司馬家註定成為國的絆腳石，從不認命的她，嘗盡世態，只有認命走下，就如當年她爹，做出相同的抉擇。

可為什麽偏生是她？

當年司馬府遺下的人只有她和兄長，兄長現在扮演的又是什麽身份？

爹在準備這一切時，又是怎生的心情？

“爹。”早學會收斂情緒的絕色臉容，難得展露憂愁。素來僅有淡淡起伏的淺棕色瞳仁，露出如同孩童般的脆弱與稚嫩。

膝蓋又一次跪在地板上，那個曾集天下美好於一身的女子，滿身浴血。披著血的枷鎖，首次朝月之所在一拜。

月是故郷，遠在他方，便是爹娘所在。

她從不拜月，也不祭天，不是無所求，是不能求，也是不相信祈願能實現。畢竟她曾經的願望不容於天理，更不願打擾在極樂的雙親。

但她現在相信命了。

她爹哪怕死了，也絕對是勞碌的命。

“女兒走到這一步，怕是走近您的願望。”

“這天下容不得您、容不得兄長、容不得我，卻要您、要兄長、要我、要整個司馬家以命相護……”蒼涼的眼，泛白的唇，沒有把話說完，卻勝於把話說完。沒完的話，是心中明瞭，也是不能言喻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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