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本沒有回答。

紫雲閣很靜，萬物忽地跟著靜默，銀灰色的瞳仁凝視淺棕色琉璃眸，似是慨嘆，似是有感而發，忽然暗淡，相顧無言。

他們可以有很多話，也可以沒有一句話，像他們之間似共事、非共事的關系。畢竟他們所謀的，終非一回事。

寧謐氛圍，花香縈繞。

宣告，花開花落，有始有終。

麻蒼梨花轉投傳出芬芳之處。

百花宴怒放的鮮花，現今僅剩最後餘音。生命最後的綻放，伴隨著清風吹送到宮中一殿一閣，暗香環室，雕謝零落。

有時候她看不懂童本。

或許她看懂，只是不願懂。

繁花落盡，風吹無痕。

宣告，四季交替，起承轉合。

面對面佇立，淺棕色的眸和銀灰色的瞳，有異於常人，卻成一類。

他們曾出生入死好一段時間，朝夕相對，不分晝夜。

麻蒼梨花之於童本，就如童本之於麻蒼梨花。

收回視線，淺棕眸子始終閃爍著晦暗不明。

童本對她的憐憫，溢於言表，幾近露骨。

她何嘗不懂？

“鬧出這麽大動作，為什麽？”眉毛輕挑，聲音輕淺從容，看似漫不經心閑談。唯有眼底浮沈的暗光，吐露著她內心隱藏的不安和惶恐。

她害怕看見旁人的憐憫。

她恨所有憐憫。

害司馬府滿門滅絕的人，至今逍遙度日。

犯法者，活著風生水起。

被害者，死後聲名狼藉。

而她是剩下的……

遺孤。

從來不是。

她存在，僅為替死去之人報仇。

殺意閃過，素來無溫之淺眸，比冰還寒，比刃還利。

“天皇要你的命，信嗎？”銀灰色的眼睛看穿麻蒼梨花似的，唇角一勾，戲謔一笑。

眼底有幾分冷酷，眼角有幾分搞笑，難分真偽。

麻蒼梨花罕有收斂嘴角笑意。

東瀛生事，動的，是根本。

哪怕牽一發，足已動全身。

步步為營，處事鉅細無遺，面面俱圓，密不透風。她不怕與他們正面交鋒，或突襲，或偷襲，就怕火燒糧倉，矛頭直指東瀛。

不過，她也早有預備。

只是如今多了封號，明裏暗裏飽受來自各方的監察，就各方面來說正是用人之際。之前做的預備難免有所不足，而之前尚不能騰出一人監察童本，眼下更不可能。

無法從童本身上取得東瀛資訊，還事事受制肘。

難得童本主動把話說開，麻蒼梨花自然順勢把話說個明白。

“東瀛安逸，是天皇給的，東瀛生活，是天皇給的。梨花生在東瀛，天皇要收回梨花的性命，哪裏有說不的份。”心中一沈，思緒百轉千回，表面上笑得雲淡風輕。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那些不安與惶恐，乍看煙消雲散，卻是隱藏於心。

銀灰色瞳仁畢直註視麻蒼梨花，沒有試探，沒有憐憫，僅止於看。

麻蒼梨花欣然接過，淡然笑之。

空穴來風必有因。

童本的話不可盡信，卻也不可不信。

雖然不知天皇何種緣由要取她性命，但確是動了殺機。

“麻蒼此等妙人，若非身體之故，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屬。”童本輕笑，笑不達眼。同時，麻蒼梨花包紮妥當，輕輕撥開，走遠，隔著幾步之遙。

太子妃。

三字，淺棕色的瞳仁收縮。

上一刻聊過往嘆人生，下一刻比虛偽論正事。

嬉笑議未來，憂郁論過去。

是他們習慣。

但天皇今朝之意，童本此番話……

是東瀛太子妃，還是梁唐太子妃？

是她想多了，還是需要想多？

“東瀛之大，貴女無數，像我這樣病殃殃，能在天皇跟前伺候起居已是最好的路，童本真會說笑。”收拾清洗傷口的用具，輕喚三進來處理，看不穿半分緊張。

畢竟—

殊途同歸。

三踏進寢室，眼觀鼻鼻觀心，聾啞一般，待在麻蒼梨花手上接過器具，整理完畢，行禮離開。

“天皇這次聽說梅實劇團到梁唐，特意邀請麻蒼夫人一同前來。”童本無法三，整理衣衫，穿戴太監帽，回望一身梁唐宮裝的麻蒼梨花，續道：“麻蒼終能與母親相聚。”

琉璃般剔透的眼睛一沈。

天皇意旨，還是童本多言，差天共地。

若她真為麻蒼梨花，此刻或許有幾分動容。可她司馬如玨冒名頂替麻蒼梨花……

麻蒼梨花皺眉。

“好久沒見母親大人，天皇真是……寵愛我們。”聲音輕快甜美，臉龐、身子卻是透著幾分僵硬與難堪，似是始料未及。

她並非真正的麻蒼梨花，在天皇和麻蒼家是半公開的秘密。

當初她以麻蒼梨花之名接替麻蒼家替天皇辦事，是麻蒼家主對天皇宣稱當年生出雙生兒，因被批命麻蒼女兒活不過二十，姐姐出生帶著病氣，健康的妹妹便被送走，以孤兒身份在麻蒼家管理產業下接受各式各樣的訓練。

流落在外，精通各族語言。

及後麻蒼梨花死去，她被接回，輾轉進入東瀛後宮，全是天皇之命。

但司馬如玨到底不是姓麻蒼，麻蒼家主和麻蒼夫人一清二楚。

天皇特意費這麽大功夫把麻蒼夫人找來，還讓童本提及太子妃一事，就怕另有玄機。

“麻蒼好好預備和母親團聚。”語畢，童本緩緩走出門檻。

眼看童本孤單的背影，麻蒼梨花一揖，淺色眸子平淡如一潭死水，不顯山不露水，道：“梨花不送。”聲音輕柔，如棉絮輕盈。

麻蒼梨花轉身關上門，便要脫下一身繁瑣宮裙。

風呼嘯而過。

“主子。”三輕喚，幾乎在童本偷偷離開時，同時回來。

纖白素手恰巧脫掉外袍的纏腰玉帶，見三進來幹脆不動，任由她接手發揮。

“剛才有個殘影在主子窗前掠過……”三拉過屏風，把麻蒼梨花藏的嚴密，才解下那襲繁瑣深紫宮裝。

深紫色的緞料，絲線繡起的雲紋，與平素麻蒼梨花的東瀛正裝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巧妙地以梁唐宮裙規格裁剪。

裏三層至外三層從白到粉，粉嫩中不失高貴。

“喜歡？”輕笑，沒有回答三的話，看出三對布料愛不惜手，便要送她。

三搖頭擺手，續道：“只是想不到梁唐竟以主子平素裝扮加以修飾，換成梁唐宮裝。”

麻蒼梨花沒有接話，闔眼。

“太皇太後真的很疼寵主子。”三感慨。

魏康婉之重，她們明白。

背後議論，哪怕在最安全的地方也甚是為之。

麻蒼梨花望看梳妝桌，沒有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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