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雁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為君者多年，他再渴望把麻蒼梨花和李鳳溪一鍋端，他再明白今日一過時機不覆反，也深明此刻絕不能落下必死的借口，讓魏康婉有機會借李鳳溪，把他解決。

李鳳溪是他的兒子，他確是天資聰敏，忍耐力強，但卻還沒那個能耐處理掉他的老子。

可李雁做了魏康婉一輩子兒子，太明白她的個性，她的本事。

當年一再逆拂她的意思，就算是她唯一的兒子，也只有死路一條。何況現在她身邊有更多讓她更滿意的人？

今天的他，不過是魏康婉親手教導出來的棋子。

“胡鬧夠了？”魏康婉看著李雁，李雁沈默不語。生來高貴，舉手投足如蘭高雅，恬靜美好。美眸轉投禁軍，續道：“撤。”一聲令下，禁軍裏的首領猶豫，但在李雁沈默中，無聲佇立。

雖然長著眼睛的人都知在魏康婉和李雁較勁裏，李雁一敗塗地，但禁軍還是禁軍，軍人就僅聽命於執虎符之人。

有些規則，還不能被人打破。

魏康婉姿容雖一絕，但遠比那雙眸子裏的審時度勢、精明算計來得遜色。

睿智的眼睛閃爍著暗光，已逾六十仍甚為濃密的睫毛，在金光下撲閃著閃閃生輝的碎光。抓不住的光彩，如流螢晃動。

“你真要和兒子死纏到底？”魏康婉聰明地不用自己。

只是有長眼睛、長耳朵的人，都知道李雁與誰人鬥法。

若是鬥法未免太過。

畢竟魏康婉不過是站了隊，或說當個和事牽頭人。而以她的兵權和身分，當今梁唐，也只有她一人有此能耐。

“既然讓位於兒子，就大大方方退下來。”魏康婉半蹲下身子，態度突然客氣起來。眼睛直視李雁，收起剛才的處處逼問。

動之以情，說之以理。

“當年我撤簾回後宮，可有再管？”前人選擇，曉之大義。

李雁眼底閃過一抹陰狠，咬牙，忍痛回答：“母親沒有。”這聲沒有，完全埋沒良心。

當年魏康婉確實撤手不管。

只是那些臣子每逢大事，終日讓家中女眷跑到後宮，美其名向太後問安，實際找魏康婉轉交夫君書涵。

後來是他做出成績，魏康婉才深居太液池，不再接見臣子女眷。

而在太液池的魏康婉看似不問世事，實際仍與各大世家多有聯絡。只是後來不知怎地，魏康婉聯絡的對象竟成了世家子女。

一堆幼童。

別人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但他從小受魏康婉教育長大，事出必有因。她待人處世都有自己的原因，像身世東窗事發當不成先帝皇後當妃子，像做個不爭寵的寵妃醉心研究醫術……

她能夠容忍一眾小孩頻繁在她宮中吵鬧，細心教導孩子們，依她身分沒必要討好臣子，自然也不是年歲漸長喜熱鬧。

李雁從小到大，見盡魏康婉一切。

她對孩子的厭惡根本不能用厭惡一詞。

他比誰都知道她有多喜靜！

過去之事如昨日，李雁慢慢擡起頭，魏康婉那張經歷過歲月的容顏，眼睛看進魏康婉的眼睛裏，四目交投，內裏洶湧的情感旁人無法言明，點滴在心頭。

沖擊，訝異，迷茫，痛苦，憤怒，無奈。

剩下一個原因……

讓他絕望。

也是他從一開始明白的絕望。

魏康婉看穿李雁眼底情緒，淺笑，然而那一笑，讓李雁感受到寒冷蝕骨，如同毒液，沒有火燙的炙痛，是最冰冷的惡寒。

“兒子，母親再教你一課，可懂了？”素白的手，長年保養得宜，六十有幾的年紀偏生是一雙恰好邁入中年的手。

略見紋路，凈白通透。

聲音輕柔，意味深長。

李雁不懂，但多年來的帝位，讓他不能在他人，在小輩面前展示那分怯懦無助。

眼睛微彎，淚水隱隱打轉，長滿皺眉的眼角笑得比哭還難看，說道：“謝謝母親教誨。”打掉門牙和血吞，沒有裝懂，也沒有稱不懂。

麻蒼梨花看著魏康婉的背影、李雁的臉容。

她記憶中的李雁從來沒有如此憋屈過，而她記憶中的魏康婉也從沒如此……

強勢過。

她雖不見其貌，但感覺得出自魏康婉身上散發的巨大壓力，也感受到沖著李雁而去的威儀。

她曾站在大殿上看李雁。

那時李雁已好不威風，如今與龍椅下釋放氣場的魏康婉相比，不堪入目。如果非要說上一句，李雁有辱龍椅的威嚴霸道。

“起來。”魏康婉素凈雙手放在李雁臂膀，眼睛卻不在落在他身上。洞察世情的眸子，打量那群肅正的禁軍。

李雁順著魏康婉站起，雙目似有若無地瞟向她，沒有面向禁軍，正欲啟口。

“母親也很久沒到你那兒。”魏康婉似不發現李雁欲言，說完，垂首，看著李雁，好不從容。

她的樣子就像一個很好很好的母親，掛念兒子。

李雁回看魏康婉，失笑幾聲。

笑聲中，是無助，是孤獨，更是泣血哀鳴。

“母親要親自送兒回去嗎？”說是親送，其實是押解。李雁的聲音聽上去，好不可憐。

從剛才起，魏康婉便背向麻蒼梨花。

麻蒼梨花只見李雁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滄涼悲慟，聲音，對人生失去希望、信仰。

李雁和魏康婉對視片刻。

魏康婉轉身，向麻蒼梨花招手，道：“梨花。”

“母親。”款款走到魏康婉跟前，乖巧可人。

魏康婉拉起麻蒼梨花的手，輕拍，笑說：“從今起就是你兄長了。”

看著李雁，一時之間不知是喚還是不喚，淺笑，點頭。

李雁看著麻蒼梨花，淺色的眼珠子澄清透亮，與魏康婉洞悉人心的睿智明眸不同，少幾分算計，多幾分空靈。

麻蒼梨花擁有一張長得比誰精致美麗的臉容，卻不但擁有魏康婉與生俱來的霸氣，斜睨冷凝，使人畏懼，還有一個精明擅計的腦袋，手段高明，使人臣服。

而麻蒼梨花比魏康婉更勝一籌的，是心。

“妹妹的心，一如以往良善。”一語雙關。

是甫入梁唐，也是入梁唐之前，在梁唐出生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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