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蘭、幽梅、幽菊、幽竹……府中大大小小的臉孔，有熟悉的，有偶然碰面的，有廚娘的，有丫環的。

“是你害的！”

“是你讓我們送命。”

司馬如玨看著他們一張張慘白臉孔，動彈不得。

只能任由一張張無法開闔的嘴，控訴她的“罪證”。

“你……”

“是你，還有……”司馬如玨來不及聽幽蘭的話，眼前突然轉為母親宮允琦。

“雙兒。”溫柔的母親，翦水秋瞳，凝看著她。

在那雙大眼內，司馬如玨看見自己。

那個穿著東瀛服飾的自己。

“為什麽？”

“真是你嗎？”

司馬如玨聽著母親的斷言只語，滿心愧疚。

不……

她很想否認。

真不是她……

她不想的。

她也不想做被留下的那個。

“是你害死我們嗎？”

“瑯瑯說，是你……”宮允琦慘白臉容，凝看著她。

“是你……”

宮允琦旁的司馬炎一直默不作聲，直至……

司馬如玧出現。

“我很後悔。”

“後悔把贏門十二將交給你。”

“為什麽至今你仍想著李家？為什麽如今你還向著李家？”

“為什麽你要做李家的公主！”

司馬炎聲聲指控。

司馬如玨很想開口解釋，可是到嘴的話，沒有一句能發出。

“你不配。”司馬如玧看著司馬如玨，重重甩開她。

司馬如玨隨即倒在地上。

她不是虛弱不堪的。

不，她在那天毒害自己。

她的身體是破敗的。

“你浪費掉爹娘給予你的好身體。”司馬如玧的俊臉冷峻無情，續道：“你浪費了一切，你出生根本就是過錯。”

不……

她沒有。

她沒有！

她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司馬家，都是為了司馬家得到平反。

“你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能嫁給李鳳溪！”司馬如玧涼薄地說著，褐色的瞳仁望著倒地身影，沒有半點溫度。

沒有！

真不是要嫁給他！

真沒想過要嫁他啊！

“你這些天和他喝醉，和他攬攬抱抱，和他調笑，以為換了一身裝扮，自己看不見，別人也看不見？”無情嘲諷。

司馬如玨心裏涼透，無助地看著司馬如玧。

她不能否認。

那是事實。

然他們擁抱，並非為著那個想法！

“你要把我趕走，別以為我不知。”

司馬如玨忽然清醒，看著司馬如玧，冷笑道：“夢罷。”

“如今的司馬如玧絕無可能得知我的想法。”

司馬如玧隨著司馬如玨啟口，消失。

宮允琦看著消失的兒子，花容失色。

眼角流出淚水。

“你們呢？你們又是我想象的夢境？又是那些我時刻反覆提點自己不能犯錯，不能害司馬家一輩子受人唾棄的自省？”司馬如玨太熟悉自虐的方式。

此刻看著逼真的司馬府六十六口，看著如同真實般的宮允琦和司馬炎，苦笑。

“如果你們是真的……多好。”語畢，一張張臉孔，消失不見。然後，她心底裏最熟悉的、過著節慶的司馬府，重現眼前。

六十六口愉快布置，打點，宮允琦忙碌但甜蜜地與司馬炎互動。

不算她這個死氣沈沈的司馬如玨，和不見蹤影的司馬如玧，場面和樂融融。

夢境越是快樂，她的心越是壓抑。

白日裏被司馬瑯瑯掐住的瀕死經驗，之於她還是有太深作用。

司馬瑯瑯的那番話就像一把利刃，沒開那些縫合不久的傷患。

是她，害死他們？

為什麽？

她做了什麽？

主子。

主子。

驀地張開雙眼，熟悉的聲音，二的臉孔倏然出現在眼前。

過節的司馬府，沒有二的存在。

司馬如玨越是消去二的臉容，她的身影越發明確，比那些捏造的幻象來得更真實。

“主子。”

身體僵硬，聲音貫穿。

“主子！”

麻蒼梨花結結實實睜開雙眼，便見二寫滿擔憂的烏黑眼睛。

“怎了？”聲音暗啞，微風拂過，涼颯颯的，不難發現滿臉淚痕。

二把面巾往麻蒼梨花懷裏一塞，轉身，道：“我去打水。”

晨光初露，微瞇一雙淺色眸子，呼吸冰冷潮濕的氣味。

這是第七次發那個夢，也是百花宴後的第七個清晨。

司馬瑯瑯的說話，司馬如玧的質問，成了過不去的夢魘。

當事實放在眼前，夢裏看見的，便是她心心念念的可怕憶測。

她心裏一直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主子。”二重新出現，手上更有一個洗面盤。

麻蒼梨花一邊洗漱一邊重覆每天必問的問題：“找到童本沒？”

“孫先生說有他蹤跡。”二今晨第一次突破以往沒有的沈悶答案，麻蒼梨花卻早練就一身好功夫，不受絲毫壞消息影響，平靜點頭。

麻蒼梨花吐出一口水後，平靜的臉被驚訝取替，問：“什麽？”

“孫先生在西市找到童本蹤影。”

麻蒼梨花隨意抹了把臉，問：“他去西市幹嘛？”

二明白麻蒼梨花早晨腦子不清晰，答：“西市鄰近多國驛館，他在幾個臣國裏串門。”

“可知天皇什麽時候到達？”麻蒼梨花抹了抹手，續問：“以什麽名義？”

“快則一周，慢則一月。”二收起洗漱用品，續回答第二個問題：“我們的人進不去，但童本動作極大，每次走動都極多人一塊。”

麻蒼梨花順了順發末的翹起，挑眉，道：“引童本回客棧。”

“主子要出門嗎？”二不懂麻蒼梨花的話，只好問。

淺眸睨了二一眼，道：“不，先把人帶到。”

二臨行前，再次被麻蒼梨花拉住。

“二。”

二止住腳步，輕嗯一聲問：“什麽？”

“你信親人入夢嗎？”

二看著麻蒼梨花，烏黑眸子甚是平靜，輕聲：“信則有，不信則無。”

麻蒼梨花聽著二模稜兩可的回答，陷入沈思，直至小八喊她出去用膳，才憶起腹中空空如也。不過她依然沒有移動。

待二重新進入麻蒼梨花的寢室，逼不及待地問：“十二如何？”

“七連日監視，沒有異樣。”

麻蒼梨花無奈輕嘆：“要是有異樣被發現，十二還能平安待在梁唐後宮這麽多年？”

“命十二過來，讓小八過去。”

自五年前起，十二與贏門十二將已是生疏。

如今讓她回來，還是面對她這麽一個年輕又不甚滿意的主子，自然更是小心謹慎，不露出半分山水。

七的監視她不懷疑，但十二的忠誠度是否足夠，是否如今贏門的一份子，還真不知。

畢竟她與司馬如玧是血親的同胞兄妹，如今相見也是不相識，縱然從沒見過。

觀雲殿與紫雲閣足夠接近。

麻蒼梨花喝罷一碗小米粥，十二便到來。

“用膳沒？”麻蒼梨花一如以往冷淡，問道。

十二看著鞋尖，答：“用了。”

“你先去外面一邊看風景一邊掃落葉。”麻蒼梨花再添了一碗小米粥，打發十二出去。

十二沒有一絲遲疑，領命。

二在十二出去後進入寢室，不語。

“我還以為你有話問我。”麻蒼梨花取出一塊方巾輕抹小嘴，微笑。

二看著麻蒼梨花，倒了一杯茶，道：“吃飯比天大，等你吃完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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