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鳳溪和司馬如玨相識在一個平常的春天。

天氣潮濕微冷，樹葉冒出嫩芽，小鳥吱吱鳴叫，花兒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是綻紫嫣紅。

司馬如玨剛滿三歲，本應天真無邪的臉容，憂郁陰沈。

五歲的李鳳溪一身深紫袍服，是太子規格。

那時候，他們都還不太懂陛下早早賜封李鳳溪為太子的深意。或許，有些人是知曉的，只是不敢過問，不能過問，懼怕得知真相。

“你叫什麽？”李鳳溪年紀輕輕，擺起太子架子起來還真是有模有樣。

如果身量不是這麽短小……

司馬如玨坐在湖邊，懶得回頭，沈默不語。

“本宮叫你！”李鳳溪奶聲奶氣的童音好不可愛，不過帶著他的宮女太監太了解這位主子。

他們的主子表面人畜無害，但殘暴起來還真是皇宮都能拆。

如果他要找一個人，掘地三尺都要找；如果他要耍潑，天皇老子也愛莫能助。

“餵……”

“靜靜。”司馬如玨不耐煩，說了這麽一句後，撿了一塊小石子便向湖中心投去。

李鳳溪以為司馬如玨叫靜靜，出奇地沒被那不耐的聲音打擾興致，袍子一掀，竟在她身邊坐下去。

“你還真靜。”李鳳溪差不多一出生被立為太子，從小到大沒幾個人有膽給面色他看。不過他是個敏銳的孩子，加上特別註意司馬如玨，很快得知她心情不佳的事實。

他沒試過主動找他人說話。

這麽新奇的第一次主動，卻是得到司馬如玨以沈默作回應。

這不能怪她，她今天心情非常非常不好。

“不高興？”李鳳溪打量司馬如玨，心中轉了又轉。

司馬如玨看著湖中白鷺，優悠飄浮，閑適的模樣讓她心中說不出的悲傷更甚。

“我不能入朝為仕。”

李鳳溪以為得不到回應之際，清脆如銀鈴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起。

“啊？”李鳳溪反應不過來，呆呆望著那張皺起的包子臉。

司馬如玨是很美的。

在她這個年紀的小孩最懂分辨美醜，而她就是那種一出現身邊必然簇擁著大群大群孩子的孩子王。

李鳳溪也是很漂亮精致的頂尖一群。

不過在司馬如玨身邊並立起來，就是少了她身上那從渾然天成的清冽氣質。

如果說梁唐誰與她最為相像，便是當朝魏太後。

“我不能入朝為仕。”司馬如玨天資聰穎，世人都道她三歲能文，其實打從她會說話起學的就是四書五經。

不是司馬炎的要求，或宮氏的念想，畢竟她之上還有一個嫡親兄長，而且梁唐風氣再開明也沒有女子入仕的經驗，實是沒有必要逼迫唯一的女兒學習大人都覺得艱深的玩意。

所以司馬如玨學四書五經，全是她自己的願望。

一歲時她見兄長學習屁顛屁顛跑過去，兄長便教她自己的名字打發她去練習，卻沒想到她看一遍就能不靠外力，用握勺子都握不穩的軟乎小手寫出自己的名字。

後來兄長在旁默念老師兼親爹司馬炎布置的作業時，她竟跟著一字一句地念。最後當兄長念過一遍自個斷斷續續默念時，她司馬如玨竟是倒背如流。

她也是從那天起，隨兄長跟親爹學習四書五經。

司馬炎見司馬如玨年紀小打算放養一段時間，見她喜歡就任她隨司馬如玧一同學習，但司馬如玧是男兒，他是有意把培養入朝為仕。

司馬炎當然知道女兒不能為官，不過他說這些話時也沒有刻意避開司馬如玨就對。

而司馬如玨不知哪來的雄心壯志，竟是暗自立下要做一個像爹爹一樣的好官。

今天在聖顏前表演，陛下見她真的是太聰穎，就問她要什麽賞賜。她說了句長大要像爹爹一樣做個好官為陛下效力，也就這樣得知了梁唐這種‘陋習’。

所以就有了這一齣悶悶不樂的戲。

“你想當官？”李鳳溪比司馬如玨年長一點，受的又是帝王之術，自然明白她此番說話的癡心妄想。

不過李鳳溪縱是孩子，還是明白女孩子要用哄的，就沒說她癡人說夢。

“我不是想當官，我想為陛下效力。”司馬如玨不知哪來的硬氣，在得知真相後仍是心心念念。

她見眼前小屁孩沒有像其他人嘲笑她癡人說夢。李鳳溪在她心中的好感度便刷一聲直線飆升，甚至有比親爹司馬炎都高的趨勢。

因為剛才，就她爹笑得最兇。

簡直啊……就是要她狠狠打殘他一般，瘋狂大笑。

如果不是最和藹的太後奶奶拉著她，她一定沖上前先咬死爹爹再說。

“為陛下效力啊？等我想想。”李鳳溪望著司馬如玨，小嘴嘟得高高，墨黑的眼珠子像琉璃般清澈透亮，骨碌轉動，小小一只，卻是好不認真。

司馬如玨見有人為她想辦法，異常感動。

李鳳溪可愛的模樣非常認真。

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司馬如玨對他的好感度又刷了個新高，看他的眼神也越發明亮認真。

不過，如果她知道李鳳溪正想如何告訴她做他媳婦也是為陛下效力，她大概會把這個熊孩子往死裏咬。

現在的司馬如玨還不會武，那些用不了文明手段解決的問題，她一般像野狼一樣，撕咬敵人。

“你為什麽要為陛下效力？”李鳳溪思前想後也沒想出個所然來，只好退一步問問司馬如玨這個大膽想法的原由。

司馬如玨早預想他們會問，驕傲一笑，大氣答道：“天下蒼生。”

她當初跟著兄長學習四書五經真的沒太多想法，就覺得那些很有趣，特別有意思。

但隨著知識不斷地加深，看的書冊越來越多，她的思想也越發豐富。

現今梁唐國富兵強，但歷來所知，不少天家免不了盛極必衰。如今梁唐周遭諸多小國雖不足為患，但難保他朝一日以下犯上，生靈塗炭。

哪怕他國不來犯，梁唐皇親或世家真的挺多，內亂也是指日可待。

如今有陛下賢明，她爹右相司馬炎輔助得宜，君臣之間平衡得恰到好處。但他們都有老去的一天，必需有下一代不斷加入繼續運作。

生在繁榮而不驕縱很難，但她爹對他們兄妹教養很好，而她更是熱衷進出爹爹的書房聽或看汲取經驗。

是以，她太了解自己生而為人的原因。

她，要輔助陛下。

不為奪取天下謀得大位，只為天下蒼生安定繁榮，世人能吃一口安穩的飯，再無梁唐開國戰亂，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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