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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忍作淒淒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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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高呼的是映雪。她扶著映弦,嘴角還掛著一縷殷紅的血絲,這兩字尖銳虛清,便像是匯聚了全身的力氣而發。攬月斜乜映雪,問道:“你又想說什麽?”

“攬月,你跟我的約定還沒有履行,怎麽,想言而無信嗎?”映雪一字一句地說道。

“什麽約定?哼,我怎麽不記得了。”

“你再仔細想想。今年初在碧寒岡上,你對我說過什麽話?”

就在映雪與攬月說話之際,映弦耳畔卻傳來司徒嫣低沈的聲音:“淩荒,父皇作出選擇後,我會再拖住她,你繞到亭子後去救另一個。我摸左耳便是動手信號。我會幫你看好時機。”

“好。”一旁的紀淩荒說道。說話時兩人都還是各自註視擷芳亭,並未轉頭作目光的交接。

“不過,攬月畢竟是我的人。你救人就好,不要殺她。我要抓了她親自審問。”

“我不會傷她。”

司徒嫣交代完畢,那邊攬月眼神一激靈,也忽然醒悟過來。剎住與映雪的對話,喝問道:“司徒朗,你還不選?二。”森寒的劍光一閃,長劍置於司徒暉脖前;刃處刺目凜冽,仿佛急欲痛飲鮮血——袁巧音的尖叫聲貫破長空。

“住手!”永瑞大喝一聲,“你把他放了。”

是晴天裏的一道電光石火,炸得所有人心中一震。

袁巧音淚如泉湧的臉上終於爬上一縷如釋重負的痛笑,脫力地呼了一口氣,像一匹落葉癱倒在地。映弦的心卻筆直地墜入深淵,欲哭無淚。永瑞的選擇,等於是親口宣判司徒曦的死亡。

攬月冷笑道:“原來是要小的。”伸手一拍,解開了司徒暉的穴道。司徒暉立即沖回到袁巧音懷裏。母子倆抱頭痛哭。

司徒曦絕望地看了一眼永瑞,目光中難藏悲傷怨懟。跟著認命地把眼睛一閉,引頸待戮,淚水卻無聲湧出。

攬月目視司徒嫣,朗聲道:“公主,你的恩我已經還了。現在是該還我公道的時候了。”把劍一提,正要出劍,司徒嫣卻又叫道:“攬月,還有一事,你不可不聽。聽完你再殺也不遲。”

紀淩荒動身了。身形飄若輕雲,從眾人身後繞過,悄無聲息地飄向擷芳亭後。

司徒嫣看在眼裏,自己提步往相反方向移動,口中說道:“這事是關於你提到的餘夫人和餘公子。聽說他們在死之前說過一句很奇怪的話。真的很奇怪。嗯,雖然沒有提到你,但現在回想,孤認為這句話就是針對你而說的。難道你不想知道嗎?”

“他們說什麽?你又怎麽知道?”攬月的目光也隨之變向。

紀淩荒飄到了攬月身後。離司徒曦不過數尺之遙。他輕輕俯身撿起一塊石片,屏息往前緩移。

司徒嫣道:“他們說……”突然伸手摸了摸左耳。

紀淩荒還沒作好準備,未料司徒嫣便發出了動手信號,略一遲疑,攬月已警覺扭頭,見到紀淩荒,頓時一驚。然而不等她做出反應,紀淩荒已瞄準目標閃電般擲出了石片。一聲悶響,正好擊中攬月持劍的手腕。劇痛下整條手臂無力垂落,長劍幾從掌中脫出。紀淩荒一見劍刃遠離了司徒曦的身體,即刻飛身躥上,抓住司徒曦,奮力往後一躍,總算是逃出了攬月的攻擊範圍。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情勢已變,在場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攬月眼看自己失手,丹唇咬了咬,也不來追搶,卻急速轉身飛出亭外,像一只疾燕持劍直奔菊園出口的月洞門。然而變故發生時已有內監出園報信,攬月在洞門口恰好遇到趕到菊園的內廷侍衛。永瑞喝道:“給朕抓!”一幹人便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攬月見狀卻突然從懷裏掏出件物事,望地上猛一摔——轟!伴隨雷霆般的炸聲,白色嗆煙四起。眾人爭先恐後地咳嗽,眼前除了煙霧外什麽都看不見。等到煙消霧散,攬月也早消失了蹤影。

永瑞面色鐵青地對侍衛道:“傳下去,全皇宮搜索,給朕抓活的。”侍衛領命奔出,留下了六個原地待命。

映弦沖到擷芳亭,到了亭中又放慢了腳步,提裾一步步走到倚欄而坐的司徒曦身前。司徒曦的穴道已自行解開,人卻仿佛化為了一塊頑石,一動不動望著亭外正在撫慰司徒暉的永瑞和袁巧音等人。

他的臉色淡白得近乎淒清,如同隆冬的一場隔夜衰雪。落寞的雲氣在眼裏靜悄悄地擴散。頸間一抹令人驚心的艷麗,卻是猶在緩滲的鮮血。映弦坐下輕聲道:“殿下,你的傷……”素手一伸,往頸間傷痕輕撫而去。

司徒曦方慢慢轉過頭,撞見映弦淚光盈動的眼眸,喃喃道:“畢竟還有你。”說罷便一把將映弦攬在肩頭,兩行淚水順頰而下:“畢竟還有你。”

司徒嫣此時也走入了亭中。見此情景微微皺眉,又對默然而立的紀淩荒說道:“淩荒,多謝你救了皇弟。”

“不必言謝。”紀淩荒看著司徒嫣,目中飄過一縷不易察覺的黯然。清冷空漠的口氣,仿佛斬雨劍的劍鋒。

*****

風波激蕩之後,一切又恢覆了平靜。澄藍如初的天空擡首不見一絲陰霾,艷陽適時地露出明燦恬好的臉龐。微風徐送菊香,清冽中透著安舒,似在竭力撫慰每個人緊張的情緒。縱使兇危淒愴,過去的一幕,畢竟是過去了。

映弦悄悄巡視:袁巧音猶在飲泣,好一個梨花帶雨、蟬露秋枝。司徒暉已止了哭聲,眉間尚殘驚魂之意。黃玉珍臉色凝重而悲楚,仿佛有所思憶,此刻倒並不像一個瘋子。連若萱卻是又驚怕又慶幸,纖手輕拭額上冷汗。待平定了心情,幾人便相繼與永瑞和司徒嫣作別,在侍衛的陪送下各回各的宮中。

等到幾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見,永瑞才擡步走入擷芳亭,到了司徒曦身前,溫聲問道:“曦兒,你的傷勢如何?朕已吩咐下人叫禦醫過來,你且在此等一等。”

司徒曦漠然應道:“臣今日不死,自然是吉人有天相。禦醫來不來,也不是那麽重要。”

永瑞臉色微變,忍了忍,叱道:“有傷就該治。耍什麽小孩子脾氣。”

司徒曦道:“臣不是小孩子。”他又淡又冷地笑了笑:“我倒希望是。”

“你……”永瑞猛地擡手,正要一巴掌打下,卻見到他蒼白的面容和沾滿血汙的脖子,手臂又慢慢垂放下去。

擷芳亭陷入了沈悶。紀淩荒上前說道:“皇上,殿下有傷在身,現在是有些糊塗了。待他傷好了,是一定能夠想通的。皇上不必擔心。”永瑞沈默不動,身如夜裏丘山,忽對紀淩荒說道:“你又救了曦兒一次。朕這次定要重重賞你。等朕想好了,便讓人將賞賜送到信王府上。”紀淩荒稍稍思忖,這次躬身答道:“謝皇上。”

說話間王禦醫已氣喘籲籲趕到了菊園,磕頭後忙給司徒曦清洗包紮。司徒沁在旁看著,幽幽嘆了口氣:“皇兄,剛才看你被那個賤人捉住,我都擔心死了。不過,今日你雖經歷兇險,你的勇氣我們都是看在眼裏的。老實說,我很為你驕傲。父皇,你說是吧?”

永瑞點頭道:“沁兒說得不錯。曦兒,回府以後先好好養傷,不要耍脾氣。”

司徒曦滿臉疲憊,最終蕭然回道:“是。”

司徒沁卻又一轉明眸,對永瑞說道:“父皇,今天我才知道我與姐姐劍術的差距有多麽大。我懷疑是我的師父沒有用心教我,這不公平。”

“你想怎樣?”

“紀侍衛的劍術咱們都見識過了。沁兒認為,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能讓我的劍術在最短時間內有最快的進步,定然非他莫屬了。所以……我想求父皇讓紀侍衛每日入宮教我劍術一個時辰。沁兒定會盡全力學習。”

永瑞考慮片刻,便問紀淩荒:“你可願意?”紀淩荒一怔,躊躇道:“這……”

映弦心驀地一緊,只見司徒沁在不斷地給紀淩荒遞眼色,又聽紀淩荒最終回答道:“微臣遵旨。”

雖然這一天映弦已經歷了許多奇妙與悲傷,然而這一刻卻堪稱今日最失落的時刻。

映雪也緩緩走了過來,正要詢問司徒曦傷勢,司徒曦卻首先問道:“你的傷怎麽樣?是我連累了你。”虛弱的俊顏上盡是關切之意。映雪身體微顫,插在發間的銀白珠釵流蘇輕晃,晃成夢中一道垂搖的眼淚。她低聲道:“不礙事。”王禦醫便又到亭中給映雪把脈。最後給司徒曦、映雪各自開了藥方子,回了永瑞的話,方才離去。

西風徘徊在這帝王花園中,突然一嘯,吹落枝頭受了劍傷的菊英。父親與兒女互相看著對方,眼裏有隔世的陌生。

司徒嫣忽道:“父皇,今日真是令元熙終身難忘。還好最後大家都平安無事。”風中紅裙翻飛若燔燒的火焰,目光似青山高遠。貼著傷痕的臉上卻浮出一絲深刻周全的微笑,如果不是為了緩和眼前奇特詭異的氣氛,便是為了紀念這美麗驚險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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