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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江月共徘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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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談論完棲秀山一案,便到了午膳時分,司徒嫣熱情地留映弦在花園裏用膳。映弦只得答應,擠出歡喜的臉色。幾個內監在水榭中擺好花梨木小方桌,擱了壺酒,一道道呈上菜肴。進食之前,又有兩個侍女送來洗手的銅盆和揩手的巾帕。映弦揩完手後便瞧向滿桌美食。除了種種鮮蔬細燴,主菜卻是新出的螃蟹。青花瓷碗裏的六只有手掌大小,通身橙紅,爪螯俱在,像是六朵大張旗鼓的極品金菊,死了也要顯出傲霜之姿。另一只釉裏紅纏枝牡丹紋大碗中的螃蟹卻已被拆好。映雪解釋說,兩種蟹都是衡湖所產,到了時令直接運進皇宮。第一種的吃法是以銀制錘、鐓、鉗、鏟、匙、叉、刮、針等“蟹八件”作工具,佐以姜醋;第二種卻是將蟹拆開後,以鹽梅、椒橙調味,洗手後食用,所以叫“洗手蟹”。

池水因風輕漾,似一枚巨人的碧眼流出了柔情。繞池樹影婀娜,淩波起舞,木樨散發細婉的馨香,像在輕述鄰家子的成長瑣事,酒香熱烈如情人之吻……映弦心神一蕩,剪了大螯和蟹腳,敲開蟹殼,見肉腴膏滿,雪白金黃;送入口,鮮甘細嫩,免去了鍘磨,與齒纏綿——如此麗園美蟹,映弦可不想辜負,便暫時拋卻塵思俗慮,對著一池秋水暢食。一盞茶時間便幹掉一只,揀起第二只時耳邊飄來司徒嫣一聲幽嘆,聽她自語道:“今其稻蟹不遺種,其可乎?”映雪聞言停下正在挑蟹肉的小針,柔聲對道:“天應至矣,人事未盡也,王姑待之。”

這是哪門子典故?映弦不知,埋頭不答腔。

秋風習習,司徒嫣又望池而吟:“蟹因霜重金膏溢,橘為風多玉腦鮮。”映弦心裏又撲突一下,仍然不語,仰頭將杯中的酒喝完。

一頓飯足足吃了半個多時辰,話卻說得寥寥。映弦腦海裏老浮出司徒嫣對自己施展的各種笑容,忽而明媚忽而陰暗。用完膳,映弦忙與兩人道別,快步走出景陽齋,心裏怏悶不堪。想著反正時間還早,不如去禦錦苑逛逛。

向南行至禦錦苑,進了西園,才發現春日裏緋灩灩的海棠園已移植了數叢菊花,成了飄金流玉、沁人心脾的菊圃。放眼望去,以黃色、白色菊花為多,紅紫等次一流花色則栽種較少。黃.菊有龍腦、都勝、禦愛、太真黃、金鶴翎等,白菊包括玉球、銀臺、白疊雪、白荔枝、金杯玉盞等,都是標致高韻,幽雅雍容,見之遺俗。四季的嬗變不訴離傷,掃凈春的殘瓣,園裏又著秋英,像是舊衣換作新衣,新人代了舊人。花兒與人,本遵循相同的變遷律。映弦細加思忖,貫園而出,襟袖已悄然染香,不多時又走到了觀石堂門口。上次與映雪前來僅作浮光一瞥,這次她打算好生觀摩,遂跨門而入。

進了門是一條光線昏暗的長廊。兩邊豎著五彩錦地開光竹節雙耳大瓶,插了些高低不齊的卷軸。墻上的雕花小窗透進稀淡的天光,未增亮,卻讓人恍惚覺得今是昨非。墻上疏影斑斑,如水墨潑成,四周靜能聞針。映弦聽著自己的裙裾曳在光滑如鏡的澄泥金磚上的窸窣聲,一股涼意從足底襲來,感覺自己像是日裏偷偷出行的女鬼。

走到長廊盡頭轉個彎,便是陳列石座的正堂。映弦甫一進入,赫然瞧見遠處佇立著一個男人的側影。那人中等身高,體型清瘦,負手而立,目光投向身前一塊巨石。因為距離光線之故,映弦看不清他的衣著相貌,暗想這後宮禁地怎麽會有男人,難不成是個公公?她不願與之交談,想要原路返回,哪知腳步剛移,男人已察覺到風聲,將頭一扭,問道:“是誰?”並不洪亮的聲音,卻暗藏一股威勢。

映弦一楞,未及反應,那男人又說道:“過來。”音色深沈如夜空下不起風的靜海,讓人無法抗拒。映弦只好朝前走去。一步步地走近,一步步。男人的衣色與形廓也逐漸清晰,就像是緩緩揭去了布幔的浮雕,人物的面貌正在富有韻律地凸現——他頭戴烏紗翼善冠,身穿黃色盤領窄袖長袍,前後及兩肩各以金線織就盤龍,亮利而鮮活,凜凜欲飛。左肩加日紋,右肩加月紋,一條玉帶虛懸於腰部,更顯得他身形痟瘦。這一套服裝映入眼簾,再傻的人也知道自己遇到誰了。

當今郁國天子,永瑞皇帝司徒朗。

映弦今次突然與永瑞邂逅,竟忘了自己應該參拜,杵在原地,怯怯望著永瑞。關於皇帝的相貌,映弦之前也曾做過諸多揣測。她知他年近五十,在位十九年,業紹新佑,勤於政事,心系民生,將郁國從貧亂之境帶入富國之列。本還以為是個體魄強壯、渾身充滿無限精力的男人,可眼前之人膚色黯黃,瘦削的臉頰微凹,一雙深瞳如烏墨兩丸,溢出絲絲寒氣。花白的鬢角在訴說滄桑過往之餘,不免也添了幾許衰老之意。

不過還是看得出,此人五官英俊端正,是司徒家優秀血統的表現。只是歲月不饒人。如今的司徒朗,不覆盛年風采,倒像是個孤傲的病者,在這怪石結叢的大堂內煢煢獨立。

“映弦,是你麽?”卻是永瑞先開了口。

映弦如夢方醒,說道:“皇、皇上……是我,映弦。”

永瑞目光從頭到足掃過映弦全身,問道:“你來宮裏看你姐姐?”映弦頗不自在,只得答道:“是。我剛從景陽齋出來,因為閑著沒事,所以來禦錦苑逛逛。沒想到卻在這裏遇上皇上。打擾了皇上的賞石之興,實在罪過。”

永瑞卻道:“無妨。觀石堂很少有人前來。一個人觀石未免無聊,不如你也看看,這石頭有什麽好處。”

映弦聞言轉視永瑞身前的巨石。那是一塊三尺來高、四尺來寬的大理石。瑩潔的表面交錯著黑白紋理,竟渾然天成地構成了一幅山水畫——鐮月在天,孤單一只舟子行於浩浩長江。江水洶湧,有三五座礁石兀立,空中幾筆白痕猶如江風吹拂,意境孤清。映弦不禁讚道:“好一幅江月行舟圖。”

“你只見江、月、舟,卻沒見這礁石?”

礁石?“皇上,江中礁石,在這圖上怎麽看也只是個配角。映弦愚笨,倒是忽略了。”

永瑞道:“你不駕舟,自然不知駕舟人之險苦。站在局外人的立場,便只會欣賞這詩意盎然的月色江流,而不會考慮滔滔江水之下還藏有多少暗礁。”

此話有深意。自己可不能再愚蠢應對。映弦又審視了一番巨石,方說道:“皇上說的是。這孤舟夜行,委實險情疊出。除了觸礁以外,你看這波濤澎湃,倒像是隨時都可能打翻這小船。而這月亮呢,也不過一道彎鉤,拿來照明可是不夠用的。所以,對船家來說,如何克服險阻,順利達到目的地,可真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永瑞流露出欣賞的眼神,然而又道:“你說對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請皇上賜教。”

“舟楫欲行,只能在江河湖海之中。覆也好,載也好,總之舟無法離水而存,否則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可要是在一條平緩的江面上行駛,久而久之,駕舟人就會掉以輕心,失去了警覺。此時若前方突遇亂礁,便可能不知所措,最終船毀人亡。”

映弦若有所思,說道:“是了。所以平時有些風浪,對船家來說,也不失為一件好事。而那礁石呢……大江大河裏總會遇到那麽幾灘,常保持警惕之心便是,也別作盡除巖礁之想。”

“就算是礁石,也有它的用處。”永瑞頓了頓,“有時船行得太順,駕舟人難免提速,連自己也控制不了,導致偏離了最初方向。結果觸了礁,撞破了船頭,反倒能夠稍作停頓,仔細考量,調整方向減速再行。如此看來,觸礁也可以化禍為福。”

“哎呀”,映弦輕輕一跺腳,“這倒是真的。我可沒想到這礁大爺還有這等作用。”

永瑞勉抑笑意,又道:“那這月亮呢?小朋友怎麽看?”

“嗯……新月光弱,似有似無,卻也勝過一片漆黑。夜裏行舟之人,沒人會拒絕它的相助吧?”

皇帝的笑容像是冬夜杳遠的星辰,光芒若隱若現:“若無新月之助,行舟自然難上加難。但若新月變成了滿月,遍灑其輝於江面,那詩人騷客便只會詠月詠江,無人在乎舟之存亡了。”

映弦凝神道:“如此看來,倒是新月勝過滿月。不過呢,月盈則虧,滿月也並不能久長。”

“所以”,永瑞一指巨石,“坐鎮江心,察月之芒、濤之急、礁之險,辨而用之,豈非駕舟之道?這便是此畫給朕的啟示。”

一道閃電劈過映弦心坎,令她在剎那之間,隱約意識到之前一些尚感到糊塗的環節的機竅所在。再看永瑞。說完這話他的臉上又斂了那微薄的愉意,將本來就少之又少的笑容關進了表情的天牢。而他並不高大的身體裏,卻像是匯聚著一股驚人的力量,將四處飄流的虛風黯氣驟然停絕。

大概這便是所謂的君王的氣勢吧。映弦心想。只不過,“君王坐定愁城,從此不再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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