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瑞一席話畢，映弦不自覺地又轉過臉端詳巨石。仿佛是受到了目光的撫摩，畫中江水竟忽然晃動起來，縠紋幽幽漫散。漣漪向四周暈開，波聲盈耳，扁舟如同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緩慢移至岸邊。恍惚中，映弦感到背後被人猛推了一把，一個不留神，居然趔趄著跌進了畫裏。

起身之際已是在一片蒼茫夜江之上。自己獨坐於小舟內，兩岸黑影模模糊糊連成一片，分不清是樹是山。掛於天角的冷月，靜發寒澹之光，給渾淪夜幕別上一只清森的銀針。風起，船動，東搖西晃，水色如青鐵，一渦渦都是深邃的秘阱。她便在湍急的江流中隨波浮沈，亦不知船要開往何處。

突然，永瑞一拍映弦的肩膀，將她從幻境中拉出。見她眉間驚雲繚繞，便說道：“你很久不來皇宮，怎麽，一見到朕，就這麽害怕？”

神識飛返靈臺。映弦道：“回皇上，是我剛才看畫看得出了神，就好像……就好像自己被石頭吸了進去，所以才一時神志游離，並非是害怕皇上。”

永瑞的目光在映弦的臉上逡巡，像是在觀摩一件工藝品：鐘靈毓秀，宛若遠山頂上氤氳的春雪。秀美脫俗之餘，更有一股慧黠之氣流轉明眸，飄逸灑脫迥異於群芳。忽道：“你跟以前相比，像是變了不少。”

映弦臉龐微微一紅：“是嗎？皇上是說我長醜了嗎？”

“倒不是長相的變化。對了，你今年多大？”

“已經滿二十歲了。”

“二十……”永瑞道：“倒是早該出嫁了。朕把這茬給忘了。”

映弦心裏咯噔，道：“皇上日理萬機，哪能還為我記掛這等瑣事？”

“怎麽，你不想嫁人？”永瑞意味深長地看著映弦。

這一問陡然把映弦問住。想了想答道：“這個問題倒真沒考慮過。我在公主府過得挺好的。而且二公主待我如姐，我實在不願意離開她。”

“素兒寡居快兩年了，幸虧有你在她身邊陪她。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映弦忙道：“公主是個重情之人。沒有個三年五載的，恐怕她還是放不下啊。而且映弦在公主身邊，受教極多，其實對我來說也是件好事。”

“是麽？”永瑞輕聲一嘆：“八月十六她便滿二十二歲了。中秋節那天朕定要好好勸慰她一番。”

映弦油然而生一股羨慕之情，不禁說道：“皇上真是個好父親。這是二公主的福氣。”不料永瑞聞言，眸中迸出幾點寒星，卻又稍縱即逝，接著自嘲似地說道：“朕是個好父親嗎？倒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朕。”

映弦這才想起太子司徒煥五年前離奇死亡一事，而此案至今未有定論，想來已成永瑞錐心之痛，便知自己剛才無意間說錯了話。思忖一番又道：“駙馬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並不是誰的過錯，實乃天妒英才。此事本是公主府之大不幸，然而皇上心念公主，關懷有加，令生者惜生，逝者於九泉之下亦可長安。皇上又怎麽不算是好父親呢。”

永瑞奇異地瞧著映弦，瞧得她心跳加速，又喃喃說道：“天妒英才……天妒英才……”一聲長嘆，竟似潛藏了許多愁悔：“若當年好生看管那人，也許今日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映弦暗忖：皇上說的“那人”指的應是當年自稱在行獵時誤射太子的侍衛。此人被關進天牢後畏罪自殺，已致太子之死成為懸案。而這究竟是意外事故，還是背後有主使，大概很難查出真相了。她擡眼望著永瑞斑白的鬢角，心底竟生出一絲同情。忽然心念一動：對了，皇上一直不立太子，恐怕也是因為此案未破，不知何人所為，便對幾個皇子都暗藏懷疑之心。可是……若要說此事是信王指使，我卻不信。

想到司徒曦，她不禁又開口道：“生死有命，逝者不可追。我聽說，這世上有很多事，如果只發生過一次，便可當作從沒發生過。望皇上以龍體為重……憐取眼前人。”

永瑞默然看著映弦，忽笑道：“憐取眼前人？說得好。”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永瑞皇帝真正的笑。她頓時意識到自己又一次說錯了話。

*****

映弦從皇宮回到文嗣公主府後，腦海裏不斷浮現與永瑞告別之前他的笑容。就像是獵人眼瞅著獵物一步步掉進自己布下的陷阱，臉上閃爍著一份隱秘的歡悅與得意。她禁不住一個勁兒埋怨自己多嘴。如此心神難安地度過了兩天，到了第三日便是中秋節。映弦思前想後，決定向司徒素稱病，有氣無力地表示染疾之身不宜回宮。司徒素問了幾句，見她態度堅決，也就依了她的心意，午後領著未回老家的下人前往皇宮。

公主府人去樓空，映弦無所事事呆到了傍晚，胡亂吃了幾口月餅，回房躺床上休息。抱著粉霞芙蓉錦被，心生一絲後悔，忽然就想起了信王府。司徒曦定是回了皇宮，卻不知紀淩荒……一時間，究竟該不該與之見面的念頭在腦海裏輾轉不休。窗外樹影重重，隨風發聲，像是有人在耳邊低問：“難道你會跟他見面？”待到天幕全沈，月出東鬥，她卻又自問：“難道我不會跟他見面？”

難道我不會跟他見面？

她一躍而起，抱著碰碰運氣的念頭，換了一身淡紫色雙層錦襦裙，夾銀絲線一朵朵繡的都是色澤淡雅的木槿花，在曲水纏枝蓮紋的襯托下尤顯雋永靈動。梳妝完畢，出了公主府便朝信王府方向走去。哪知剛剛走出棲梧街，視線中便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依然是白衣若飛若揚，依然如一只孤高之鶴淩於曠野，俊逸而迷離。那是紀淩荒。他來找我了！

紀淩荒陡見映弦，也不禁欣然。兩人相逢默契一笑，肩並肩往外郭城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了居民街坊。其時已過辰正，銀蟾悠悠升上了夜空，塵寰若籠輕紗。月華流瀉在房舍上、碧樹間，葉片滌蕩在乳白的輕水裏一呼一吸。金風送爽，夜露微涼，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長街閭巷不斷飄出歡歌笑語與兒童追逐嬉戲之聲。兩人邊看邊聊，又走到了沐陽江邊。江岸已聚集了一群群玩月者。布衣百姓臨軒登榭，貴介公子列筵酌酒，酒香混合著丹桂之香飄送數裏不間斷。沿江而行，笙歌弦曲仿佛從雲端傳來，而身側的江水披覆著明月的清輝，在夜風吹拂下微伏恬瀾，渺遠空靈如一首妙手偶成的朦朧詩。

映弦便跟著紀淩荒，一路賞月賞江，終於達到了目的地，卻是江邊一座題為“采星樓”的危樓。樓高十餘丈，一共五層，飛檐盔頂，木柱勾連，氣勢雄渾。此樓本是登高望月的佳處，只可惜年久失修。兩個月前適逢五個外地人來此游玩，登頂後竟然不小心一齊從松動的欄桿處摔了下去，當場全部死亡。西鑒城百姓便視此樓為不祥之樓，從此造訪者銳減。而官府也一直沒來得及對此樓加以修繕。今年中秋，城中唯有“采星樓”無人蒞臨，所以紀淩荒才將映弦帶到此地。根據他的說法：“非登高不足以玩月。雖然有危險，卻值得一冒。”

兩人爬到頂層，眼界頓時開闊。樓下是灩灩秋水長流不盡，江岸燈火萬點，猶如撒滿了紛亂的珍珠。而遠眺夜空，參差的星雲間，正是一輪清朗芳圓的秋月。澄輝藹藹，蘊蓄著不知何年初照江流的謎意。晚風一熏，空氣中浮滿桂花的芬芳、木葉的清香與江水的湛冽。這，真是一個值得載入記憶的良夜。

她正想著，忽聽紀淩荒低聲念道：“廣寒桂葉覆碧柔，寂寞嫦娥露沾眸。忍懸窗前白玉鏡，清光如水浣神州。神州夜月年年賞，月照江流永不休。只是人間多故事，幾家歡樂幾家愁。”

映弦心有所動，問道：“這是誰寫的？”

“是我娘寫的《中秋曲》。”

映弦還是第一次聽紀淩荒說起自己的家人，心不由一跳，問道：“你娘現在在哪裏？還在西鑒嗎？”紀淩荒搖搖頭：“我不是西鑒人。我娘已經不在了。”

“哦……對不起。”

“沒事。我娘很早就去世了。”他見她一臉誠意，猶豫片刻後又道：“我娘年輕時被送到了一個大戶人家作小妾。那戶主天生暴戾，其餘妻妾也嫉妒成性。我和我娘都在家中受盡了欺淩侮辱。她常常被逼得想要尋死，終於不堪忍受，便在一天夜裏帶著我從家裏逃了出來。我當時也就七歲吧，還記得那夜的風雨真的很大。”

映弦一呆，不料紀淩荒身世如此坎坷，不知該如何應答。但見他神情平靜，就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便稍稍放心了一些。又聽他繼續講，才知紀母逃離家族以後，便與紀淩荒淪落天涯相依為命，在外大概漂泊了六年。紀母病逝後，紀淩荒卻又幾經流浪輾轉，方遇到一個高人。那高人見他有練武的資質，便帶他入山傳授劍術。

“那你爹一家呢？你之後再也沒有聯系了是嗎？”

紀淩荒眼裏飄過一絲陰翳：“沒有。那是個無論在我記憶裏還是在這個世界上，都已經消失了的家族。”

映弦察覺紀淩荒神色有異，便不再多問，又將目光投向樓外江月。憑欄而眺，似能望見禁城裏一座座宮闕殿宇在澄澈夜空下如靜丘連綿。那裏，也是一片燈火通明的世界。皇帝、大公主、二公主……還有司徒曦，此刻應該正在舉杯同慶吧。然而各自的心思慮念，誰又能洞徹？

“只是人間多故事，幾家歡樂幾家愁。”素月流天，江風徐來，念著這句曲詞，她不覺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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