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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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太平觀前的梧桐抽出一把新芽的時候,謝時當著眾多弟子的面吞下一顆人心。

人心被吞下的時候還是溫熱的,甚至還在隱隱的跳動著。謝時眼光迷離的看著手指間的鮮血和躺在地上的那具屍體,幼時的力量一點點的充滿四肢百骸。

那具屍體,便是回來想要殺掉謝時的許道士。

“謝時,你在做什麽?”明遙十指緊緊抓著謝時的手腕,力氣之大讓謝時感覺到刺痛,謝時似乎是清醒了一些,一種莫名的恐懼感沖上他的腦門,他看著明遙抓著自己的那只手,滿是不可思議。

“我,我,我好像,不對,是有個人……”謝時顛三倒四的說著,想要跟往常一樣躲到明遙的身後去,卻看見明遙往後退了幾步。

你為什麽要後退,謝時看著明遙,眼中滿是恐懼。

“不是,小道士你聽我說……”

“走,別讓我再看著你。”明遙瞧著他冷冷道,甚至彎腰撿起許道長的劍,指向謝時的胸口。

“師叔後退,師父已經去請附近的修仙者,不過一個時辰就可以……”

明遙眼中隱隱的帶了血色:“謝時,妄我養育你這麽多年,你竟然,你竟然……”

見謝時仍舊是呆在那邊不動,一狠心將劍捅入謝時的腹部:“你給我滾,滾下山去,再也不許踏上俊陽山一步。”

謝時捂著腹部,臉色煞白盯著明遙,臉上劃過兩道淚痕,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是跌跌撞撞的下山去了。

血染紅了青衫,留下一片臟臟的褐紅色。謝時就這樣一步一拖的到了山下,撐了一天一夜之後再也忍不住栽倒在溝裏昏過去。

等再醒來時卻是躺在床上,身上蓋得棉被雖是破舊卻也是幹凈整齊,屋中破爛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個嶄新嶄新的黑底紅紋大面缸。

謝時臉上一紅,心想道:“小道士雖是嘴上絕情,卻也還是來找我了。”

外面日頭已經是西斜,暈暈的映著屋子裏。

謝時巴巴的瞧著外面等明遙回來。

等到天色將黑,卻是等來了另一個人。

那人身長五尺,生了一雙三白眼兩道掃帚眉,手中提了一個紙包,腰間別了一串鑰匙,走起來叮叮當當亂響。

“你醒了。”那人進屋,脫下外袍笑道,這一笑催生出無盡的猥瑣之氣,謝時只覺得未曾見到小道士心中有些失望,並未察覺這層。

“我那日出去撿柴,見你趴在溝底,身上滿是血汙卻未曾見到傷口,就把你帶回來了。”那人將手中的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幾個肉燒餅,散發著油脂香氣道:“你好幾天沒有進食了,我從街上買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你是誰?”謝時撐起身子,十分警惕望著那人,並沒有伸手接過那人遞過來的紙包。

那人見謝時這幅神情,笑道:“你不必害怕,我叫劉鏡,跟你一樣,只不過我是只老鼠。”

說完這話,還特意把自己的尾巴露出來給謝時看:“你瞧,是不是。”

謝時見是同類才放心的拿回紙包。正想要起床吃飯時,卻發現傷口早已愈合。身上卻用不出力氣,仿佛是為了愈合傷口而把力氣用光了一般。

劉鏡見他掙紮,勸道:“你身上沒有力氣就在床上吃吧,無妨,弄臟了我再收拾,我去給你倒點水。”

謝時連連道謝,將上衣脫下接著燒餅落下的渣滓方才放心吃起來。

見他吃完,劉鏡又殷切地讓謝時喝了水,點了一根蠟燭後自己回到另外一個屋子裏歇息。

夜晚將至,謝時躺在床板上卻是再也睡不著,他想著小道士的被窩,不明白當時為何自己會對那個臭道士出手,也不明白明遙為什麽會不聽自己的解釋,他只是覺得心中有些不可明說的難過,又說不出。

大約到了半夜,謝時才合上眼睛。

睡意朦朧中感覺有只手伸進他的被窩,輕輕的撫摸著他的背部。謝時睜眼卻是瞧見收留他的那人,謝時心想他必然是冷了,這晚上還是有些涼,便大大方方的掀了被子讓他上來睡。

劉鏡眉眼中有些糾結,期期艾艾了半天才挨到床上道:“我見過你。”

“嗯。”謝時答應了一聲便再沒有了話語。

劉鏡見他沒有興致,卻自顧自的道:“我那時候也住在高高山上,你的父母護佑著我們這一山的老弱病殘。我記得你那時候也就一寸長,小小的。你的母親廢了老大勁才把你生下來。為此抓了好多的嬰孩去進補。”

謝時眼睛睜開了,裏面有光流轉,他啞聲詢問道:“我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大荒高高山兔?兔妖?或者是食心兔?”劉鏡搖了搖頭:“沒有什麽具體的名字,你們這一支是僅剩的一支,你們生下來便是禍害,就跟我和他一樣。”

“我沒有害過人,我不吃人心的。”謝時反駁道,卻突然想起那個死在自己手下的道士,硬生生的把這話給咽下去了。

“呵呵,不吃。”劉鏡低低的笑了兩聲,從枕頭下摸出一把鏡子,鏡子分外得明亮,是謝時未曾見過的明亮。

劉鏡把鏡子舉到謝時的面前,鏡子裏面映出謝時的容顏,兩鬢間夾雜了白霜,眼角細細的出現了皺紋。

“你不吃,就根本活不下去。你會衰老下去,很快就會化為一捧黃土。你是妖,天地精氣凝結而成的,你沒有靈魂,沒有來世,死了就是死了。”劉鏡的眼睛越說越明亮:“你就再也見不到你所眷戀的人了,這塵世間的天地萬物跟你再也無關。”

“可是你的愛人不一樣啊,他會轉世。哎呀呀,他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將你忘得一幹二凈。”

“說不定下輩子還會娶妻生子。”

再也見不到小道士了,再也見不到了。謝時撫摸上自己眼角的皺紋,手指有些顫抖,化為黃土,再也見不到小道士了,小道士也會忘了自己。

“我,我應該怎麽做?”悶悶的聲音中夾雜了淚腔:“我到底應該怎麽做?”

“沒事的,就算是你吃掉那些人的心臟,他們還會有靈魂的,他們的靈魂還會轉生。可是你不一樣啊,你會死啊。”劉鏡勸道。

不要,不要。謝時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跟著明遙這些年所受的熏陶讓他實在是無法輕易張開嘴去吃人。

“所以啊,不是我說你,有些事情可是由不得你……”

“不要說了。”謝時顫抖著,仔細聽去都能聽到牙齒打顫的聲音。

“哎,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謝時捂著耳朵,從床上爬起,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門,赤著腳就跑了出去。

劉鏡看著他踉蹌的背影,打了個響指,房子在一瞬間消失,他們二人躺的床也變成一塊石板,原本處在墻角的黑底水花紋大面缸也慢慢的化成人形。

“你太聒噪了,把他嚇跑了,萬一不按照咱們預想的來,可就功虧一簣了。”那個大面缸攏著袖子一步三搖走過來,像是蹲的時間久了膝蓋疼一般。

劉鏡化作一道光,飛到他的手上道:“你跟著他不就行了,我這是激他,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別再讓我出來了,我這出來一趟需要好好靜養個幾百年。”

“我看他行事莽撞,只怕是那個小道士將他保護的太好了。”那人皺著眉頭道:“就他這樣的,能做成什麽?”

鏡子反駁道:“你的萬物志白編了,連我都知道他是個什麽東西。他們這一族當年是出了名的死心眼,如今才混到這步田地,你放心,若是那個小道士死了,就是讓他翻了天去找,他也去翻。”

而後,不過幾日地府中就有一枉死的少年來報道,死因是被精怪掏心而死。

判官拿著卷軸連連嘆息,急匆匆跑到冥帝寢殿稟報道:“主上,近日有一魂魄前來喊冤,下官查了查,他的陽壽的確未到,卻被山中小妖食心而死,此事是否要上報仙界?”

冥帝躺在榻上,身都沒轉,卷軸卻飛到他的手中,他匆匆看了幾眼回應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

判官不好多言,只好行禮後退幾步離開。

“他動手了。”幕布後面的聲音傳來,夾雜著一些無法言說的欣喜。

“你也是活了幾千年的人了,怎麽如此沈不住氣,怎麽想見他想瘋了嗎?”冥帝出聲,想要澆滅他的興奮勁。

“你還有臉來嘲笑我,剛剛你讓那老頭下去時聲音都是顫著的。”那聲音出聲諷刺道:“你準備讓那兔子鬧騰幾年。”

“十年吧。”冥帝看著那疊宗卷:“十年,不過是幾百個人而已,出不了什麽大亂子。”

“你倒是會討巧。”那個聲音笑道:“到時候捉住了,再拿著它去仙界邀功,好事全是你的。”

那一日明遙刺傷謝時,逼謝時下山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謝時。

明遙收拾了那許道長的屍骨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眾人的面前,而是自己在觀外蓋了個小木屋,到外面住去了。

謝時在塵世中□□,有時候化為算命先生,嘴裏說著不著調的話,有時候化為有求必應的巫師,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無論做什麽,他的目的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延續壽命。

等著小道士輪回轉世。喝了那碗孟婆湯,過了那奈何橋不就什麽都忘記了,就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這天,外頭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雨打碎了門頭的梨花。

謝時看著外頭的雨和稀疏的人,心想絕對不會有人再來許願,便拴上了門準備安歇。

卻不曾想將將吹滅了蠟燭,外面就傳來敲門聲。

謝時開門時,卻見到外面立著一個二十餘歲的女子。

紅色開胸衫,綠色秀羅裙,右手纖纖舉著一把油紙傘,右手手腕上套了兩個玉鐲,成色並不是十分的好。

“你求什麽?姻緣或者是富貴?”謝時提燈將她引進。

女子收了傘,一雙眼睛盯著桌上跳動的燭火回答道:“我想求,求一個人活。”

謝時扣著桌子道:“逆天改命?這可是要大報酬的。”

“我不在乎,我只要他活下去就好。”女子急切道:“只求你讓他活下去,我聽別人說了,來求你,是要拿命換的。不過是一顆心,你拿走便是。”

謝時拿起桌上的筆,筆未沾墨卻在紙上畫出了一只兔子,女子呆楞的瞧著謝時的筆,直到謝時喚她時才回過神來。

“把那人的生辰八字留下,三日之後的這個時辰再來這裏找我,我會給你答覆。”謝時將筆遞給那個女子道。

女子雙手接過筆,在紙上工工整整的寫下那人的生辰八字。

“你要續命,一顆心做報酬可是不夠的。我還要你的一魂一魄。”

這魂魄可比人心好的多了。

女子輕輕地轉動著手腕上的玉鐲,手上的十根指甲鮮紅,仿佛是在血中泡過一般,回道:“可以,若是需要,你拿走便是。”

謝時端茶,自顧自喝了一口,這茶中摻了心頭血,可不能給人喝:“這丟了魂魄,可過不了奈何橋的,到了下面。永生永世的都不能投胎。”

“無妨,我只想讓他活。剩下的,以後再說吧。”

“當真是個癡兒。”謝時狀似惋惜的搖頭咂舌道:“你可要知道,人心多變,你今天為他付出了這麽多,哪裏就知道他什麽時候就把你忘得一幹二凈。”

女子撇頭,頭上步搖在燭光中反射出喑啞的光。

“三天後,還是這裏。你若是後悔了,我就當你從來沒有來過。”謝時送客,待那女子走後,將寫有生辰八字的紙燃盡,紙上的信息傳到冥界。

三天後,天上明晃晃的一輪月亮。女子盛裝如約出現在謝時面前,來履行諾言。

謝時吃完之後,難得沒有將女子的屍體丟到山溝裏面去餵野狼,而是找了一個幽靜的地方將其掩埋,根據女子生前遺願為她立了一座碑。

“我無父無母,在世間已無任何牽掛,還請高人等我死後,將我埋在山間幽靜之處。”

人間自古多癡人,哪知歲月從頭輪。今朝念念不忘處,明朝轉眼拋腦後。

謝時哼哼著下山,卻不知為何心中滿是酸脹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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