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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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時離開的第五個冬天,明遙在小木屋中生起火盆。

他的腳自從那年凍傷開始,每年初冬都會早早的起一堆凍瘡,讓他行走困難。

他將腳放在離火盆近些的地方,繼續開始推算。

桌上的推演盤被磨出了包漿,明遙卻還是沒有算出自己和謝時的命數。

一碟蘿蔔皮鹹菜和一碗半冷的稀粥。

明遙毫無胃口。

“師弟,你還是不準備出來嗎?”

明惜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來勸明遙回觀中居住,明遙卻覺得自己因為一腔私心放走了謝時而深感羞愧,沒有臉面再去見觀中的長輩與小輩。

明惜見明遙依舊不想給他開門,只好嘆息道:“師弟,五年前的那場事,讓師父想明白了。若只是固守老祖師留下來的根本,每日只是念經做法事是不行的。現在觀內弟子修習仙術者已經有小部分略有所成,你也該去看看。”

明遙趴在門後,仔細聽著這些事情。

明惜卻又嘆了口氣:“你還記得謝時嗎?明年春天,我將會帶一些弟子去參加對謝時的討伐,若是我回不來了,你記得幫我照顧好師父。”

“謝時,謝時如何了?”明遙開門,原本就消瘦的身軀更是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一般,空蕩蕩的道袍掛在身上,明惜本想責備他,卻最終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把責備的話咽了下去。

“他好好的,占山為王,當禍害當的可是開心著呢。”明惜說完這話,又瞅了明遙一眼。

“那就好。”明遙扶著門,只聽見了謝時沒事,臉色更白了一些:“那就好,沒事就好。”

“好?”明惜終於忍不住揪著明遙的領子,將他抵在門上道:“好?他是好了,你可知道他禍害了多少人?他住在那附近的嬰孩都不敢夜啼,生怕謝時下山將他們的心肝掏了去。明遙,這些年你倒是清凈了,可是我呢?我既要在前頭主事,還要替觀裏擋著外界的罵名,我這些年的苦處你可明白半分?”

“對不起。”明遙看著明惜的眼睛,裏面沒了半點漣漪,連波動都沒有。

明惜見他這種形態,再大的氣也軟了下去道:“罷了,明年的三月初三,我會連同其他觀內弟子去滅了那個禍害。”

“只是,若是我回不來了,你可一定要振作起來。師父年紀大了,眼睛也出了毛病,你可一定要幫他守住這觀裏,保住咱們太平觀的香火。”

明遙看著明惜垮下去的肩膀和黑白摻雜的頭發,才想起來他這個師兄今年也接近四十歲了,事務繁雜和外界的流言蜚語讓他老的格外厲害。

師兄,我犯下的錯,就讓我自己去解決吧。

可是我,應該怎麽做呢?

仙人下凡來,身著白衣,腳踏彩雲,身負長劍,臂挽拂塵。

開口的一瞬間,聲音如同撞玉一般,他低頭看著明遙詢問道:“你在此處焚香,可是有什麽心願?”

“是。”明遙起身,看著眼前人:“我想要殺死一個禍害,可惜我只是個……”

“你只是個凡人。”假扮成仙人的冥帝伸手在明遙身上假模假樣的感知了一下:“還真是一點靈力都沒有。”

就當明遙以為面前這個仙人也不同意教給他的時候,仙人卻從彩雲上跳下來道:“不過,我可以教你。為世間除害,也算的上是功德一件……”

當洞口外面桃花開的鮮艷的時候,洞口裏面的蟾蜍精伸了個懶腰準備去謝時身邊報道,剛到洞口就卻聽到謝時怒罵:“這是個什麽玩意,難吃成這樣,心都是黑的。

“哎呀,謝時,你就將就一下吧,外面現在好多道士等著抓咱們呢。”蛇妖萬樹扭著腰,擡著自己那能戳死人的下巴道:“多虧了阿念會打洞,咱們才拖回這麽一個來。”

阿念用手抱著鼻尖擦了擦道:“外面的人越來越多,我還聽他們說要一鍋端了咱們。”

謝時靠在塌上,衣衫半解:“不必管他們,他們進來了咱們反倒是加餐了。等哪天去山下捉個廚子上來,做熟的吃。”

“只是可惜,這幾日捉不到好吃的,盡是些五大三粗的糙漢子。”萬樹往下拉了拉領口的衣服,往謝時身邊更靠近了一下,看得阿念一陣惡心。

“誰說沒好吃的。”只看見一個黑影爪子上拽著個人呼嘯而過,扔下個人,濺起一堆灰塵,惹得萬樹怒罵一聲。

“諾,你看看這個小道士如何,白□□嫩的,就是瘦了點,不知道吃的時候會不會硌牙。說吧,誰先來第一口。”那個黑影化作一個少年的模樣,眉眼裏滿是張狂,把那人提到謝時面前道:“你先來吧。”

謝時也不惱,起身笑道:“讓我瞧瞧你抓了個什麽,就上來這樣邀功……”

小道士臉色慘白,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看到謝時那半穿半露的衣衫啞聲道:“謝時,你怎麽能穿成這樣。”

那邊萬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挺胸在明遙眼前轉了一圈道:“看不出來,這道士竟然是個小古板。哎呀呀。”

“我穿成什麽樣子關道長何事?道長當日把我趕下山就應當知道再也沒有資格管我才是,怎麽還這麽不知趣,巴巴的跑上來管我。”謝時賭氣,別過臉不肯再看明遙一眼。

“費什麽話,吃了算了。你不吃我先吃。”黑衣少年聽著謝時嘰歪,格外的不耐煩,露出尖牙就要咬上明遙的脖子。

謝時一把搶過明遙,提著明遙的領子沖黑衣少年怒道:“我說了這個可以吃嗎?怎麽越來越不懂規矩。”

少年腳踩在謝時的塌上,鼻尖對著鼻尖道:“規矩個屁,你帶我這麽多年,什麽時候講過規矩。怎麽這個道士一來,你就開始跟我講規矩。”

謝時將明遙扔到地下,冷哼道:“聽見沒有,還不滾下去,你是想要在這裏成一堆白骨嗎?”

明遙起身,未來的及擦掉白衣上的灰塵,反倒是先撲到了謝時的身上,握緊了他的手,發聲道:“我來並無別的事情,只是想見見你。那一日我刺你一劍,可曾留下什麽病根?可還會疼?”

謝時的氣焰一下子就下去了,道:“也不會疼了,就是陰天下雨的時候會有些癢,真沒事,不信你看看。”

說著便要去解衣服,給明遙看那道傷疤。卻忽然想起來這洞中還有女子在場,不由得仔仔細細的將衣服穿好,再無之前那種態度。

明遙的手輕輕地撫摸著謝時腹部,並未再多言,謝時道:“今天就當是抓錯你了,你自己下山去吧,可別再過來了啊。”

抓明遙來的黑衣少年從鼻子裏面冷哼了一聲。

“我千裏迢迢的過來,有些乏了,你留我下來住一晚吧。”明遙打量著四處又道:“你不必擔心,你應該也試出來了,我沒有半分靈力,傷不到你們的。”

“那當然好。”謝時本想著這輩子能跟明遙再說兩句話已經是恩賜,卻不曾想明遙還要住下來,當即欣喜道:“你要是願意留下當然是好的,我去收拾一下客房,你好晚上休息。”

“不必麻煩,我跟你睡一起就好。”明遙抓著謝時的手,走起來腳下有些虛浮,謝時忙忙的過去攙住他,往自己的房間去。

黑衣少年見此不由得扔下一句:“真他媽的惡心。”

然後轉身離去。

謝時見此,回頭道:“阿念,你去把仳離追回來,現在外頭人多,不許他亂跑。”

阿念聽此,拿手搓了搓鼻子就跑了出去。

萬樹也覺得沒了興致,好好的一頓晚飯在眼前晃,卻不能一口吞下去,實在是難受,還不如趁著天氣早再回去冬眠。

“那孩子是誰?”明遙看著一高一矮追出去的背影問道:“脾氣看起來真是十分的沖。”

“是我收養的一只蝙蝠,小時候瘦瘦弱弱的,不過天分還不錯,去年化成了人形。”謝時推開房門,卻見室內的擺設十分的簡樸,與當年明遙的居所有幾分相似。

明遙見有凳子,馬上就坐下來道:“哦,確實不錯,原來你喜歡的是這樣的,只是要仔細他的脾氣。”

謝時聽了這話倒是扭捏起來道:“我並不喜歡太過剛強的,我倒是喜歡溫柔一些的,比如說,比如說……”

“比如說我這樣的是嗎?”

“你是道士……”

“我也可以不做道士了。”

謝時回頭,對上的是明遙的眼眸。

你經歷過最歡喜的事情是什麽?

大概就是,我一直愛慕而不敢觸碰的人,他親口告訴我他願意背棄他的信仰來愛我。

明遙就這樣在山上住下,謝時強令一幫子平日裏吃肉的精怪改成吃素,從山下的農戶那邊買來一壇子鹹菜,每日稀粥鹹菜,別人還好,只是仳離每日吃的臉色漆黑,宛如鍋底,不過不知道是照顧謝時的面子還是怎的,強忍住沒有發火。

這一住,就住到了二月底,謝時的樣子越發的不精神起來,越臨近三月越顯得疲憊,最後只是竟然是直接臥床,臉色蒼白,靈力也弱了大半。

明遙坐在他的床前,手裏端著一碗粥,拿著一把勺子攪著放涼。心中暗暗的算著日子,再過幾日就是三月三,據說屆時便是謝時的生辰,也是他靈力最弱的日子。

“明遙,你在想什麽呢?”謝時雖是虛弱,但是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光是看著明遙便已經是滿心歡喜:“你是不是嫌悶?等我好了,再帶你出去逛逛。”

“無事。”明遙嘗了嘗粥,覺得溫度將將好,便將碗塞到謝時的手中道:“你在這裏,我去洗洗衣裳。”

明遙這幾日心神不寧,洗完衣服準備晾曬時,卻聽見謝時跟仳離在屋內爭吵。

“他當年刺了你一劍,這麽多年不問你的生死,卻趕在這個時間上山,你就不怕他心中有鬼嗎?”仳離靠在床欄上,眼神陰沈。

“我信他不會害我。”謝時堅定道。

仳離冷笑一聲道:“你信他,我這幾日可是親眼瞧見了,有人跟他接應。”

“我的命本來就是他救回來的,他拿回去也是應該的。”謝時的話語中隱隱的帶了怒氣。

“是,你的命是他的,那我們呢,我,阿念,萬樹,幺幺他們也應該為了你這個蠢蛋陪葬嗎?”仳離雙拳緊握,看似想要揍謝時一拳。

謝時閉上眼睛,塞了塞身後的枕頭道:“你們可以走,我不攔著,所有後果都由我一個人承擔。”

仳離眉宇間的怒氣再也撐不住,吼道:“好啊,你聽聽你說的是什麽話,讓我們走,你說的可真好。”

“真是個蠢蛋。”

說完這話,少年大步離開,臨走還摔了摔門,發出一聲巨響。

明遙趕忙躲到一個角落,看著少年遠去的身影竟然有了一絲不忍。

可惜,有些事情不得不做,也必須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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