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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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天暗得早,剛過六點,樓道裏已是漆黑一片。

老式小區的聲控燈十足得劃入快消品範疇,換上不多久便已罷工,壞的次數多了也沒人來修。黎嘉木用力跺了跺腳,借著樓上傳來的一點昏暗燈光,僵著手從書包前袋裏掏出鑰匙。

外層的防盜鐵門敞著,溜門的一邊墻上有幾道新鮮的刮痕,地上散落著一圈門把帶下來的老舊墻皮,看來是剛剛又遭受過重擊。黎嘉木嘆了口氣,轉動鑰匙打開了裏層的木門。

客廳燈亮著,簡陋的折疊飯桌上伏著個中年男人,手邊橫躺著一瓶二鍋頭,酒液順著桌沿淌落,在男人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棉拖邊積了不大不小的一灘。

黎嘉木放下書包,折進了朝南的臥室。

跳泡磨磨蹭蹭跳了幾下,“嗡”地一聲,不情不願地工作起來。這套小兩居一共才40來平,主臥已經是家裏最大的房間了,仍顯得陰暗逼仄,局促不堪。雙人床雄踞了其中一半的空間,原本從墻的一頭快要橫亙到衣櫃,只留下一條容人側身通過的窄縫,此時卻詭異地豎立著,床板靠在墻上,平時隱隱不見真容的四個腳支棱著與他面面相覷。

它靠著的那面墻上有個床頭燈,桃子形的,幾年前一家人有說有笑地逛家居城,黎嘉木一眼就看中了。他跨過一地四散的衣物、廢紙、砸碎的香水瓶、缺了後蓋的遙控器……擠到床邊去看,玻璃燈罩果然已經四分五裂地躺屍在地,只剩個燈泡不知死活地孤零零杵著。

滿地狼藉。

黎嘉木默然站了會兒,去衛生間取了掃把將地上收拾幹凈。少年一副身無二兩肉的瘦弱身板,費勁巴拉地抵著床板把床小心放平,咬著牙憋得臉都紅了,仍是將衣櫃門磕了個不深不淺的坑,心疼地撫了半天。

客廳也拾掇完,已經快七點了。黎瑞還沒醒,酒氣蒸上頭,從臉到脖子都泛著不正常的醬紅色,眉頭鎖成個深深的“川”字,昏睡中都籠罩著一股躁郁的氣息。

廚房裏冷鍋冷竈的,黎嘉木拉開空蕩蕩的冰箱,隔板上粘著兩片爛菜葉,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腐敗氣味。他望著窗外深濃的夜色出了會兒神,從電視櫃抽屜裏摸出一把零錢,揣兜裏踩上鞋打算出門買兩包泡面。

剛掩上防盜門,對門也應聲開了,逆著屋裏透出的燈光走出個黑黢黢的高大人影,手裏似乎拎著一袋垃圾。

那人笑著和他打了聲招呼,亮出把溫和磁性的嗓音:“小嘉,這麽晚還出去啊。”

聲波餘韻隨著樓道窗縫裏漏進來的寒風鉆進耳孔,在他耳膜上輕輕舔舐,黎嘉木全身寒毛一瞬間就炸起來了,雙腿沒等腦子使喚便下意識後退兩步,隨即一腳踩空,仰面從樓梯口跌了下去——

黎嘉木渾身狠狠一沈,喘著粗氣猛然驚醒,身邊的人幾乎是同時睜眼,還在半夢半醒中就下意識把他攬在懷裏,一手在他肩上輕柔地拍著,一手擰亮了床頭燈,暖色的光頓時充盈了整個房間。

“不怕不怕……有我在,我在呢啊,沒事的……”

黎嘉木一腳踏在夢境邊緣僵了片刻,暖黃光暈終於照進了他眼底,緊繃的脊背在身邊人的輕撫下漸漸放松下來。陰冷樓道與斑駁舊墻都緩緩褪去,他渙散的神思像是終於歸了位,好半天才長舒一口氣,轉頭看了聶旸一眼,緩緩把頭靠了過去。

“怎麽了寶貝,又做噩夢了?”

睡衣濕乎乎地黏在身上,黎嘉木摸了摸後背,沾了一手冷汗。

他閉上眼,埋頭深吸了幾口聶旸身上的味道,是熟悉的沐浴露淡淡的香味。

“夢到一點……從前的事。”

聶旸什麽也沒問,輕吻他的額發:“都過去了,寶貝,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嗯。”

再睜眼時天色還未大亮,黎嘉木茫然撈起手機一看,清晨六點半。

身邊的床鋪已經空了,黎嘉木坐起身醒了會兒神,看見枕頭上放著張橫格紙,字跡挺拔有力:“我去機場了,粥在電飯鍋裏,不許不吃早飯。”

黎嘉木彎起嘴角,珍而重之地將紙條收進床頭櫃的抽屜裏,裏面已經疊了厚厚的一沓。

一居室面積不大,幾步走到頭,一個油汀就把空氣燒得暖烘烘的。黎嘉木掀了被子,走進浴室,一張蒼白瘦削的臉上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突兀地出現在了半身鏡裏。

他一楞,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是怎麽了?昨晚沒睡好?

好像是做了個夢……他遲鈍地思索著,腦子裏像蒙著一團霧氣,依稀是看到點模糊的影子,伸出手去卻什麽也沒握住。靈魂抽離出去,冷眼旁觀著他形單影只的身體呆立著,茫茫然不知身處何處,也不知該去哪裏、做什麽。

不知站了多久他才回過神。

最近的記憶力好像是越來越差了,黎嘉木自嘲一笑,低頭去拿梳洗臺上的牙刷。

兩個牙杯面對面靠著,牙刷親密交叉,像是一對喁喁私語的戀人。

這個聶旸,又忘記帶洗漱用品。

他搖搖頭,嘴角不禁露出了一點笑意。

聶旸常年出差,有時起得早了,怕發消息會吵醒他,喜歡留字條給他。那一筆挺拔的字是從小摹字帖練出來的,黎嘉木本人是小學生字體,一直羨慕聶旸的字,又從來懶得自己去練。

洗漱完,他折回房間,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筆盒大小的透明盒子。盒子等分成了六個小格,裝著形狀各異的藥片,在盒蓋上相應位置都貼了標簽,標明了用法和用量,林林總總的,有的需要飯前吃,有的需要睡前吃,有的一次吃一片,有的一次吃半片。他從兩個格子裏挑出藥片,倒了杯水一仰頭咽下去。

早高峰的地鐵可以說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爭,黎嘉木手腳並用,終於在車門關閉前的最後一秒從車廂裏廝殺出來,收獲了一路的白眼和“有病啊”。

他在一家中型建築設計院工作,雖然規定了早八點半晚五的工作制,但他們這些建築師經常沒日沒夜趕投標趕項目,生活作息極不規律,公司並不強制打卡,同事們一覺睡到10點才姍姍來遲是常態,黎嘉木是為數不多準時上班的異類。

有關系還不錯的同事半真半假地向他抱怨過:“黎工,這加班到後半夜呢,你還這麽早來,是想評先進呢?給兄弟們留點活路啊。”

黎嘉木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睡眠不大好,過了點就睡不著,有點動靜就會醒,在家裏待不住,幹脆早點過來。”

抱怨過幾次後,黎嘉木也沒有什麽悔改的跡象,漸漸也沒人說了。反正幾個所長總工也天天遲到,隨他去吧。

八點二十,所裏沒什麽人來,只有一個昨晚通了宵的同事趴在座位上補覺。黎嘉木剛坐到座位上打開CAD,就聽見有人脆生生叫了他一聲:“黎工。”

黎嘉木擡起頭,是隔壁辦公室新來的實習生小盧,平日裏除了畫樓梯,還兼幫大佬們做些跑腿的工作。

小盧笑瞇瞇地遞來一卷剛打好的圖:“楊工病了,劉總中午約了華X地產的張總吃飯,關於清水苑的項目,劉總說請您一起去。”

“好的。”

午飯約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餐廳,劉總和黎嘉木提早到了,正百無聊賴地劃著手機,圍觀項目群裏建築和結構的幾個同事相互扯皮。

也不知聶旸在做什麽,黎嘉木想著,點開置頂的那條對話框正要給他發條微信,包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門一開,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隨之響起:“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久等了久等了。”

黎嘉木忙收起手機起身相迎,劉總已大步上前一把握住來人的手,笑道:“張總,歡迎你來我們公司視察參觀啊。”

張總忙道:“哎,劉總哪兒的話,這不是折煞我了。”

他身後跟著個年輕男人,二十來歲模樣,一身板正的深灰色大衣勾勒出修長身材,直鼻薄唇,容貌算得上俊朗。黎嘉木對上他的目光,揚起到一半的嘴角有些發僵,心底沒來由地湧起一陣不安。

他似乎是見過這個人的,卻又怎麽也想不起是在哪裏見過。

“小傅,來。”張總一招手,拍著那年輕人的肩笑道,“這是小傅,傅東恒,主要負責這次的清水苑項目,也是X大畢業的,算起來還是劉總你的校友。”

“劉總您好,久仰大名,您可是咱們學校的優秀校友,我導師也時常提起您,讓我有機會一定要多跟您學習。”

“哈哈哈,慚愧慚愧……”

從“傅東恒”三個字開始,黎嘉木就已經什麽都聽不清了。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狠狠砸在他的頭上,在他腦海中炸起鋪天蓋地的耳鳴。他瞳孔猛然一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幹凈,目光死死凝在近在咫尺的年輕男人身上,腦子裏一陣一陣的眩暈排山倒海,手腳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年輕男人刻薄的雙唇還在一張一合,他的視線從清晰到模糊,整個世界扭曲著褪去所有顏色,漸漸離他遠去,塵封已久的記憶終於推擠著沖開封印,一股腦地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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