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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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嘉木邁著沈重的步伐走向他的座位,渾身的抽傷火辣辣地疼。

為什麽又挨了打?

不知道。

可能是早起背單詞的聲音有點大,影響到了爸爸休息。他有些吃力地思索著,恍惚想起那個溫文爾雅的教書匠,遙遠得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

黎嘉木也曾擁有過一個幸福的童年。他的父親是市重點高中的老師,母親是護士,三口之家溫馨和睦。

這一切,都隨著他八歲那年一道漫長而刺耳的剎車聲,永遠地失去了。

黎瑞在醫院整整搶救了三天,總算保住了一條命,可腦子卻變得不大靈便,某方面的能力也功能性喪失了。出院後不久,黎瑞就從學校辭職了。

他除了會教書別無長技,又不願意去做那些“不體面”的工作,只能賦閑在家。身體和心理的雙重壓力之下,他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成日成夜醉醺醺的,脾氣一天壞過一天。

小少年沮喪地塌起雙肩,沒留神絆上了一條不知從哪兒伸出的腿,瞬間失去平衡,身子一歪就向側前方撲去。

坐在走道邊的男生躲閃不及,被他撲了個正著,受了什麽莫大侮辱一般立刻就站起身,猛地把他掀翻在地,桌上的文具書本稀裏嘩啦散落了一地。小男生小臉漲得通紅,一雙漂亮的眼睛圓睜,從中噴射出憤怒的火焰,擡手就指著伸腿絆人的男生吼道:“林澤宇,你有病?把他往我這邊推幹嘛?!”

林澤宇笑嘻嘻地道:“傅少,別生氣啊,碰一下又不會怎麽樣。”

“滾你媽的!你個傻X——”

黎嘉木捂著額頭跌坐在地,眉骨處傳來的劇痛將他神游天外的思緒強行拉回身體。他聽見有個女聲尖叫道:“呀,他流血了!”

有一道輕微的觸感從他的眉骨蜿蜒而下,像小蟲子在臉上蠕蠕地爬。他後知後覺地想,哦,我頭摔破了,流血了。

黎嘉木頭上縫了四針,頂著一塊醒目的紗布沈默地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兩條胳膊伶仃交握在身前,一張小臉蒼白,目光像是定在虛空中的某個點,木然望著來來去去的人群。

班主任吳老師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遙遙看著,微微嘆了口氣。

他們家是個什麽情況、同學們對他又是什麽態度,她約摸知道些,不是不可憐他,但能在這所重點中的重點學校念書的孩子都是什麽人?她一個沒根沒基的年輕小教師,又能怎麽管?

她一遍一遍撥打黎嘉木媽媽的手機,到第五遍終於通了,電話那端傳來個冷淡的女聲。吳老師簡要說明了情況,那女人沈默片刻,淡淡道:“知道了,我放學過去一趟。”就掛了電話。

吳老師聽著電話裏嘟嘟的忙音怔了怔,這才收起手機,走到瘦弱的小男孩面前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發:“疼不疼?”

黎嘉木烏黑的眼珠微微一動,視線在她身上落了片刻,很快又垂眸盯著腳下的地面,慢吞吞地搖了搖頭。

“家裏有人嗎?老師送你回家吧。”

半晌,黎嘉木輕聲道:“謝謝老師,我……我想回學校上課。”

吳老師忽然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遲疑了一會兒,勉強笑了一下:“你媽媽放學來接你。”

“……嗯。”

黎嘉木回到教室時,上午第四節課正上了一半,他把動作放到最輕從後門往他的座位走,還是驚動了幾十雙眼睛,充滿好奇、憐憫、幸災樂禍地回頭張望。

林澤宇咧嘴沖他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傅東恒厭惡地皺起眉,飛快地轉了回去。

黎嘉木同往常一樣,沈默著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濃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射出兩把小扇子樣的陰影。除了額頭上多了一塊紗布,仿佛連嘴角抿起的弧度都和過去的每一天沒有什麽不同。

只是攤在桌上的課本卻久久沒有翻動過。

吃完午飯,黎嘉木還了餐盤打算去衛生間洗手,剛到走廊就被林澤宇帶人堵在了拐角。

林澤宇笑嘻嘻地挑起他的下巴來回端詳,甚至伸手要扒他的紗布,口中說著:“我看看,縫得好不好看?”

黎嘉木向後一縮,躲開他的爪子,林澤宇當即面色一變,冷笑道:“長本事了是吧,學會告狀了是吧?以為請了家長就有人幫你撐腰了是吧?”

黎嘉木被他一腳踢在膝蓋上,臉色有些發白,踉蹌兩步扶著墻站穩了,垂著頭沒應聲。

林澤宇又是一腳:“說話!”

沒得到預想中的懼怕求饒,對方甚至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他,林澤宇不爽極了,卡著黎嘉木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讓你說話!地上有錢是吧?啊?”

黎嘉木幹脆閉上了眼。

林澤宇大怒,撒開手擡腳又要踹。

“澤宇!”

林澤宇保持著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回過頭,傅東恒慢悠悠踱了過來,傲慢的大眼睛投射出不加掩飾的嫌惡和輕蔑,看什麽臟東西一般勉強在黎嘉木身上停留了一瞬,轉而給了林澤宇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眼色。

比黎嘉木高了小半個頭的男孩做出個誇張的“哦——”的表情,重新換上笑嘻嘻的臉,伸出胳膊攬住他的肩:“走,外頭聊聊去?

聊什麽呢?

還能聊什麽呢?

說來說去也無非就是那麽幾句話,兩年間來來回回地在他耳際心頭拉鋸,聽得他耳朵都起繭子了。

“老實點別惹事,你這個靠我家裏養的廢物。”

“你說你爸要是知道你得罪了傅少,會不會又把你打得起不來床?”

“嘻嘻,那肯定是得好好‘教育’,不然還怎麽吃得上軟飯?”

“姓黎的老王八那方面不行,力氣倒不小,看給這小雜種打的,嘖嘖……你躲什麽,衣服撩起來給大家夥兒看看吶。”

“哎,你媽是個破鞋你知道嗎?黎瑞滿足不了她,只能見天兒爬別人家床,惡不惡心?”

“呸,臟死了!”

……

黎嘉木從來也想不明白,為什麽一幫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小子,僅憑著對這世界一點點淺薄的認識,就敢於口吐天底下最難聽最惡毒的話語。他們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這些話的含義,卻不遺餘力地試圖彰顯出他們超越於同齡人的“成熟”,真是可笑。

黎嘉木抱著頭坐在地上,校服外套的拉鏈都被扯壞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忍不住了,掀開眼皮定定地看了傅東恒一眼,輕聲卻飽含譏諷地笑起來。

“再破,不還是有人上趕著要?”

“……是我們院最年輕的‘一註’,小黎,小黎?黎嘉木?”

黎嘉木是誰?

天外飄來不知誰的話語聲,黎嘉木遲鈍而茫然地想著,擡頭找尋聲音的來源,目光飄了半天,也不知該落在哪裏,整個人像失了魂,只餘一副空殼行屍走肉般呆立在原地。

傅東恒瞬間被他激得失去了理智,上去狠狠一腳把他踹翻在地:“X你媽!小爺今天就打死你個狗雜種!你再叫,你他媽再叫——”

他斜躺在地上,耳邊是踢踢踏踏的擊打聲,身體卻好似輕飄飄地浮著,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他看見半空中有一雙眼睛,一雙線條柔和的眼睛,眼尾弧度帶了一點溫柔的上翹,琥珀色的瞳仁滿含著說不出的憐惜,傷感而留戀地註視著他。

時空忽然變得遼遠而安靜,好像整個世界只餘他們兩個,再不會有其他人來打擾。

他竭力向著那雙眼睛伸出手去——

“別走,”他喃喃著,“救救我。”

劉總尷尬地解釋:“這,昨晚又通宵了,沒醒盹呢……小黎!發什麽楞呢?”

張總笑道:“沒關系,現在這些年輕人,確實是辛苦,趕緊坐下休息吧。”

他冰冷而顫抖的手掌忽然被握住了,一個低沈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黎工,幸會。”

封閉的空間在眼前急速崩塌,那雙溫柔的眼睛轉瞬淹沒在一片虛無中。黎嘉木動了動眼珠,呼出一口氣,記憶中的魔鬼忽然間褪去了青澀的外表,扭曲的面容迅速發生著變化,涼薄的嘴角揚起一抹沈穩溫和的笑意,逐漸與面前高大俊朗的男人合二為一。

他驀然垂下眼,心跳聲如擂鼓,在胸腔裏徒勞地悸動掙紮,天地間冰河倒灌,絕望的寒冷將他深深淹沒。

他機械地回握住那只手:“傅……經理,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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