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二十九個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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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嫗給許珍帶了一套淺藍色的襦裙, 是長安最近流行的樣式,翠花刺繡,裙邊鑲金條, 又找人給她描花黃, 臉頰點桃花。

畫完以後喊許珍站起,和許珍說了些宮內禮儀。

入宮手續繁覆,老嫗曾身為朝官,又教導過聖上,因此可以自由進出,可帶許珍進去,還是要經過許多檢查的。

原本要行叩拜之禮, 但由於許珍是被邀請面聖,這程序倒是可以省了。

出門前,許珍低頭看到自己露出的大片皮膚, 覺得有些冷, 問老嫗:“能換件衣服嗎?”

老嫗說:“先生自己帶的衣服實在太過樸素。”

意思就是不讓換。

許珍提著裙子站起來, 問了幾個其他問題,比如宮內包不包早午飯、自己的千兩銀子是不是已經搬到新家去了。

老嫗一時答不上來,暗想:許先生真是和眾人不太一樣的, 自己不是第一次帶入進宮,但確實是第一次被問到這種問題。

全部問答完。

許珍心滿意足, 轉身和小叫花道別,讓她在酒樓等自己,千萬別走丟了。

隨後和老嫗離開, 下樓踏入一輛低調的竹制馬車,悄無聲息的往宮殿行駛離開。

車馬平穩,木輪在地面上留下一條深色直線。

荀千春站在矮凳上,從窗外看著這條痕跡,直到瞧不見這道線,才從凳子上跳下來,打開門走了出去。

集市已經有許多人開始擺攤賣早飯賣餅的,還有巡街的官員,讓攤販不要越過街道的,聲音吵雜熱鬧。

許珍在車廂內坐著,偶爾從竹簾縫隙往外看,瞧見川流人群逐漸變少,地面從青石板變成灰白色,又成了明亮的白玉,映照出朱紅的宮墻顏色。

“到了麽?”許珍問老嫗。

老嫗在她身邊說:“快了。”

外頭有人說話。

老嫗便拉著許珍一塊下車,低頭被被人檢查一遍有沒有帶危險物品,之後那個做檢查的宮人放兩人上車,對老嫗作揖。

馬車行行停停,好不容易才到了停車的地方。

車夫一說“到了”。

許珍便受不了的立馬下車,跳到了寬廣的白玉路上。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古代皇室的奢侈,宮內白玉鋪路,金條鑲字,琉璃綴瓦,非常晃人眼睛。

片刻後,遠處走來一群面容姣好的宮女,說是聖上下朝後早就在書房等著了。

老嫗問站在最前面的宮女:“今日朝拜都探討了什麽內容?”

宮女說:“依舊是稅賦。”

老嫗皺眉:“怎麽還是這個,其他還有嗎?”

宮女不敢說。

老嫗道:“你不說,我一會兒也要和聖上談論的。”

宮女道:“還有秋試的事情。”

老嫗點點頭,沒有繼續問。

關南的事情,看來是已經結束了。

宮女長裙曳地,引老嫗和許珍去書坊,她們緩緩踏步走在前面,老嫗和許珍走在後面。

穿過庭院水榭和曲折廊橋,終於走到了一個金紅色的場所,這裏就是聖上呆著的書房了。

書房殿前兩根大柱,上面雕刻金色飛龍騰雲駕霧,龍嘴含珠,隨陽光照射而隱約變幻色彩。

老嫗指了指珠子,給許珍輕聲介紹:“這是國師造的一種日晷。”

許珍同樣輕聲問:“是用來測時間的?太厲害了吧?”

老嫗道:“是啊,用了某種不太一樣的玉,夜間是黑的,中午是正紅色,其餘時候顏色也會一直變化。”

許珍道:“了不起!”

“國師確實造了不少東西,深得聖上信任。”老嫗說完,又說,“似乎可以進去了。”

許珍問老嫗:“你不進去嗎?”

老嫗道:“面聖是對談。”

許珍問:“什麽?對談是什麽?”

老嫗解釋:“一對一。”

前頭宮女已經通報結束,裏頭傳來對話聲,有小太監高聲喊:“宣,入殿!”

小宮女急急忙忙的走過來,喊道:“快過來。”

老嫗也推:“快去。”

許珍被催著往前走,幾乎是一路小跑的跑進書房,踏入殿門,由於宮殿內的地板太過光潔透亮,她一低頭就能看見自己盛裝打扮的模樣,還真有點好看。

聖上在最中間的榻上坐著,讓許珍免禮,喚人賜座,坐到靠前的地方。

許珍膽子肥,直接擡頭道謝,順便看皇帝長什麽樣。

這皇帝沒有許珍想象中的那樣莊嚴,就是個中年男子,蓄長發,披散在肩,身穿明黃長袍,腰間系玉帶,盤腿坐在榻上,正在端茶喝。

瞧見許珍,他便聲音低沈,沒什麽力氣的問道:“你就是那個在江陵救了郡主的女子嗎?”

許珍楞了下:“郡主?”

聖上也楞了下:“你沒救郡主?”

許珍說:“我不知道啊。”

聖上招來旁邊小太監,低聲問了幾句,得到肯定的答案後,跳過了這個話題。

果真是救了郡主的。

但是怎麽看起來有點傻?

聖上對許珍的印象頓時不太好。

但轉念一想,這人是救了郡主的,只好忍住脾氣。

被救的郡主是聖上家族的阿妹,聖上還不是聖上的時候,郡主便出生了,小小的一只,經常抓著聖上手指撒嬌,因此聖上額外喜歡這個阿妹。

這次郡主離家出走,獨自一人跑到江陵,沒讓任何人知道。

族裏的發現郡主失蹤,驚慌失措的報給聖上,聖上這才知道,可惜已經太遲。

他派人尋找,又不能聲張。

若是太高調,難保有人趁此機會,跑去江陵故意傷害郡主。

就在聖上一籌莫展的時候,郡主竟搭了輛商隊的馬車,自己回到長安了!

聖上很開心,拉了郡主到宮中徹夜長談。

郡主說的不多,只是粗略的說了說自己被拐的事情,以及江陵此地,官匪勾結,需要嚴查。

聖上怒不可遏。

郡主又說,這次多虧一個人相救,答應了要給那人錢財。

聖上問:“那人怎麽救你的?”

郡主說了一遍那人是如何挑撥的。

聖上聽後,內心暗暗震驚。

這人若是朝官之類的,他並不會如此驚訝,可這人不過被抓進去一天,聽別人粗略形容了那邊的狀況,就能判斷出守衛性格,想出策略挑撥。

而且還成功了!

應該算是個不錯的陰謀家。

聖上覺得這種人尚且可以收攏,他忙問:“那人叫什麽?”

郡主搖頭:“只知道是個江陵的女先生,穿白袍。”

聖上立刻就派人去江陵賞賜,還邀請這人參加國宴。

可誰也沒想到,會有人冒領功勞。

之後的發展更加超出聖上預料——

那個真正救郡主的女先生,和老師前段時間感謝的撰書人,竟是同一人!

這是何等的才能!

聖上期待不已,讓老師盡快帶這人進宮,想看看這人到底有多厲害。

現在總算見上了。

然而這人……

聖上現在聊了兩句,對許珍失望透頂,覺得這人應該只是運氣好,救了一大波人。

許珍安靜的坐在軟墊上,連茶水都不敢喝。

過了會兒,聖上問:“你可有什麽想要的賞賜?”

賞賜?許珍有點迷茫,這不是先前就定了是銀錢嗎。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不搭理聖上,小心翼翼的說:“千兩銀錢……”

聖上內心一聲重重嘆息:哎!

俗,俗啊!

往常也有面聖的,說的大多是希望自己派發災銀到什麽地方,救助百姓,或是希望自己父母能過上好日子。

這人怎麽回事?

一來就要錢?

表面樣子都不裝一下嗎!

聖上有點生氣,想到這人是救了郡主的,又有點無奈。

他手中拿著一串檀香原木佛珠,不停撥動,努力讓自己平和下來,可不論如何都無法平靜。

最後他沒忍住,問道:“你知道別人是怎麽面聖的嗎?”

許珍搖搖頭。

聖上說:“都是求孤多關心百姓,造福社稷的!”

許珍暗想:這也太虛偽了。

聖上問:“你是不是覺得他們太虛偽了?”

許珍嚇了一跳,閉緊嘴不敢說話。

聖上道:“虛偽又怎麽樣,孤的江山秀麗太平,難道不是虛偽表象嗎,可就是這種表現,才讓人安心!讓人開心!”

許珍還是不敢說話。

聖上怒道:“看似太平,哪裏不是狼煙烽火!餓殍滿地!滿目瘡痍!孤哪裏管得過來!百官給孤營造秀麗江山,讓孤不用操碎心,這可真是好事啊!”

許珍沒說話。

她暗暗覺得,這聖上有點瘋,說的好像都是反話。

想到先前老嫗抱怨說,真相總是傳不到皇帝耳中,許珍猜測,這皇上可能是個好皇上,可惜旁邊當官的不太好。

聖上見許珍不搭理,更加憤怒,將手中茶杯摔到地上,發出嘡的一聲重響。

旁邊宮女太監立刻下跪。

書房之內寂靜無聲,只有聖上憤怒的質問:“你說,孤到底該怎麽辦?!都要孤當明君,可明君哪是這麽容易當的!”

許珍是個老實人。

她看聖上問自己,思考片刻,覺得再不說話,可能要被拖出去砍頭了。

於是她問:“聖上,你是不是不喜歡如今的虛偽表象?”

聖上看了許珍一眼,沒抱希望的說:“是。”

說完後,他猛地意識到這人態度有點狂,他很不爽,正要喊人把許珍拖出去關大牢。

隨即很快聽許珍繼續說:“聖上若是不喜歡虛偽的,廢儒術,尊道學不就好了?道家就是追求無為和真實的。道學提倡‘太平盛世’,上如標枝,民如野鹿。國家不必再被規則束縛,展現出來的,就是最真實的樣子。”

許珍說著停頓了一下。

聖上還未反應過來。

許珍又說:“這樣一來,聖上就不必再擔心有人虛偽掩蓋真相了。若重道術,人人無為自樂,當官的就不會去想著掩蓋什麽,真實情況是什麽樣,表現出來的也是什麽樣。”

聖上被說的有點懵逼。

但借此終於冷靜不少。

他反應了會兒許珍說的內容,冷笑一聲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要孤廢除儒術?學始皇焚書坑儒?膽子倒是挺肥的。”

許珍說:“儒家重形式,這是沒辦法的。如今儒生多,大家重禮,只是學的還不夠徹底,沒有融入血肉,才會想著用虛假的去營造出一種禮樂社會。”

聖上問:“你的意思是,書院教的,還不夠好?”

許珍直言:“教的太刻板了。”

聖上面色一變。

許珍又道:“聖上還記得《莊子》裏頭的小故事嗎?說的是有兩個儒生去盜墓,瞧見墓主人的嘴巴裏含著夜明珠,便吟詩說,墓主人活著的時候就該將珠子捐出去,死後含著珠子有什麽用。這就是典型的庸儒,自己做著壞事,還講大道理。”

聖上面色更黑。

許珍說:“這些人被規矩束縛了。他們幹壞事,就該好好幹壞事,可為了表現自己學儒,又是吟詩又是抨擊的,這算是尊重周禮,還是禮崩樂壞?”

聖上沈著臉沒說話。

許珍說:“現在國家也是這樣的。”

聖上問:“什麽樣?”

許珍說:“大家說著重儒,懂禮,但是做的和說的,完全是兩回事。”

聖上很少和人如此直白的聊天,即便是自己的老師,都不敢說這些話,說一個字都要拐十八道彎,好幾次讓他猜不出意思來。

他一直希望能出現個說話直接的。

如今難得出現這種人了,聖上反而有些不自在,一時不知道該生氣還是欣慰。

思考片刻後,他問道:“你的意思是,孤就該廢除儒學,推道學?”

許珍沒有回答,因為她想到了千年之後的文明社會。

她有些懷念,看了眼朱紅的屋頂,說道:“推道學,是讓大家回到原始狀態,大家都是真實的,不用掩蓋的。這種方法的確很方便……”

聖上覺得許珍在兜圈子,催促道:“你說話快點。”

許珍不敢不聽,趕緊加快語速說:“可若繼續實行儒學,至少千年之後,山河壯麗,民風自由開放,雖仍有不少地方小沖突不斷,至少民眾不會渾渾噩噩,成為只有本性的動物,而全都是能思考的人。”

道家的看法是“民之難治,以其智多”,就是說百姓太聰明了,會不好管教,如此一來,國君就像樹上隨風飄蕩的樹葉,百姓就像原野上奔跑的野鹿,一切都會真實而且快樂。

儒家和墨家,都是重仁義,提倡面子的,但這種規則束縛下的面子是好是壞,誰也說不清楚。

聖上已經很少沒有聽到這種話了。

他覺得自己以前似乎聽到過類似的話,自己當時還做過什麽決定,應該是年少讀書時候的事情,他有些想不起來了。

聖上坐在最上面,一言不發的沈思著,回憶自己在成為皇帝之前,那些單純的想法。

許珍仍舊在下頭說“儒”和“道”。

當說到千年之後的事情。

聖上忽然一陣喟嘆。

許珍停下來,看了眼聖上,問道:“聖上覺得如何?”

聖上沈默許久,喟然問:“你說,我現在這樣,是對的嗎?”

許珍說道:“儒道並重,自然是沒什麽問題的,全民教化是好事,如今你覺得自己看不見真相,覺得朝官在欺騙你,那正是進步的表現。若不是因為他們知廉恥,知好壞,又怎麽會費盡心思的去掩蓋?”

聖上猛地有些心酸。

他這個位置,坐的一直不安穩,總有人不停提意見,前朝開始便已經不抑制各派學說,百家依舊爭鳴,主張自己的理念。

聖上東聽一點,西聽一點,好不容易才確定繼續保持儒術,可儒術帶來的效果,卻似乎並不是很好。

他很擔心,擔心自己做錯了決定,成為史書中的昏君、暴君。

現在聽許珍一說,終於明白了——

自己祖先長久堅持並且努力的,怎麽可能會是錯的?

聖上原本暴躁的心情,逐漸平覆。

周圍的太監和宮女依舊跪在地上,面色泛青,生怕聖上發怒。

殿堂之內,只有許珍坐著,姿勢悠然,表情自然,甚至有點想站起來走走。

許久之後,聖上問道:“你剛才所說的千年之後……”

他問出口後,覺得自己太過可笑,竟然問一個江陵鄉野的女先生這種問題。

但話說了一半,假裝自己沒說的話,又太不像個國君了。

聖上想了想,繼續問:“孤若是繼續堅持,千年之後,會是什麽樣子?”

許珍聞言,腦中晃過微博上的一個段子。

她起身作揖說道:“別的不敢保證,可至少,山河猶在,國泰民安。”

殿堂金亮發光,寂靜寬廣,這句平平淡淡說出的句子,不知為何蕩出回聲,擊入在場所有人耳中。

一陣又一陣,擊的人振聾發聵。

聖上坐榻,一身明黃長袍垂到地上,被風吹起,在空中飄蕩。

半晌後,待風停。

聖上仰面,擡袖掩目,沈聲道:“足矣。”

兩字出口,他也不問許珍還要什麽賞賜,招手,讓小太監將許珍送出宮。

許珍午飯都沒吃,就被馬車帶回了酒樓。

路上小太監驅車,一言不發。

許珍有事沒事的搭了好幾句話,最後終於得知,其他面聖的基本都能待上一天,和聖上暢談治國之道,只有自己,半天沒到就出來了。

所以沒飯吃。

許珍很悲傷,覺得自己真是血虧啊。

她緩慢的回到房間,打開門,無精打采的往裏頭走,擡眼瞧見小叫花坐在椅子上看書,心情這才好了點。

她走過去和小叫花聊天,和小叫花抱怨了一下今天自己的悲慘遭遇。

見小叫花對自己進宮的歷險記一點也不好奇,許珍問道:“你以前見過皇上嗎?”

荀千春放下書:“沒有。”

許珍連忙說:“哎,這皇帝啊,太小氣了。”

話音落下,外頭人聲吵鬧,有人踩樓梯歡呼吶喊,鼓掌大笑的聲音,不絕於耳。

許珍坐直身子問:“外頭這是怎麽了?”

荀千春聽了會兒,說道:“來了旨,封官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叫花(暗暗地想):真想自己寫個詔書,賜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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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神隱的小叫花OTL

國泰民安山河猶在,是微博段子,穿越到民國然後被民國先生問百年之後的中國咋樣的,當時看著很感動,這次讓許先生說出來算是圓了一個穿越夢了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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