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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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眼時間，猛地站起，從衣兜裏掏出聖夜粉，均勻地灑在了房間四周，用匕首建立起隔絕休息室和外界的靈性之墻。做完這些後，他轉身看向正斜靠在安樂椅裏的鄧恩，斟酌著說：“嗯，我要進行一個神秘學儀式，可能你會覺得它不是那麽正規……”
他這套與灰霧建立聯系的轉運儀式本就是胡亂撞出的結果，鄧恩作為由教會正規體系培養出的官方非凡者，肯定會本能地對這種野路子抱有疑慮。克萊恩也不知道怎麽向他解釋這麽做的必要性，要是從地球講起那需要的時間就太多了。他試著陳述了下那片灰霧空間的作用，在鄧恩越坐越正的姿勢裏，聲音漸漸變弱。
自己這迷之心虛的感覺是怎麽回事啊……克萊恩惴惴地偷眼瞧鄧恩，試圖從他略顯沈重的表情裏讀出點什麽。
鄧恩卻沒急著發問，而是低頭又看了眼手上的懷表：“兩點五十七了。”
“……啊？”
鄧恩笑了笑，靠回安樂椅舒適的椅背上：“如果你覺得沒問題，就暫時維持現狀吧。不過，神秘學領域之莫測總是超出我們的想象，一次冒險嘗試的成功不代表未來每次都會成功，你……下次嘗試前可以試著來問問我。”
他最後這半句話說得很是認真，灰眸註視著克萊恩，顯出毫不掩飾的擔心。克萊恩有些羞澀地摸摸脖子，心說：在升入序列四之前，我可不敢再做這種嘗試了……
畢竟我也不是什麽喜歡作死的人……
懷著對自己的錯誤認知，克萊恩逆走四步，靈性進入那片熟悉的朦朧灰霧，重新見到恢宏雄偉的神殿，和依舊靜靜放在殿中的古老長桌。
直到靈體脫離肉體來到灰霧之上的那一秒，克萊恩都還能看到緊緊跟隨著自己的那道目光。“愚者”先生在青銅桌的上首坐下，含著甜蜜微笑回味了一會，這才伸手輕點那些對應著各位成員的深紅星辰。等到各位成員紛紛出現在自己的位置上，奧黛麗歡快地向他問好時，克萊恩這才收回雜亂心思，矜持地略一頷首。
這一周裏其他人都沒能收集到新的羅塞爾日記，於是大家開始各自交換起了見聞和情報。“倒吊人”最近似乎正深陷於海上紛爭中，此時正在向各位成員描繪著海上的豐饒資源與廣大前景，將幾大勢力掰開揉碎地分析，試圖從其他成員處得到一定借力。除了一頭霧水的“太陽”，其他的與會者都為著各自原因而聽得聚精會神，奧黛麗是對這些遙遠海域上的事情充滿好奇，而作家小姐一邊聽，一邊快速地構思著下一本小說的劇情。
我要晉升序列五的必要儀式就是找條海上的美人魚給自己唱歌，這些信息對自己來說可是無價之寶……克萊恩認真地聽完，忽視了“倒吊人”話語中的求援之意，只是在眾人的目光中沈穩地回答：“前提是我有眷者意圖出海。”
作為“愚者”唯一的眷者，我肯定有意圖出海……只要力所能及，幫一幫“倒吊人”倒也不是壞事……這麽想著，克萊恩操縱起“世界”，聲音嘶啞地開口：“我想要知道一件事。”
“正常人該如何操控神性！”
眾人聽到這話，忍不住在心裏倒吸一口氣，將目光投向陰沈的“世界”。
“操控神性”……“世界”先生難道曾近距離接觸過神靈，並且獲取了神靈的一部分神性……是賜予，還是竊取？他的情緒還是很冷靜，似乎早就設想到了我們的失態……“愚者”也異常平靜，即使我們涉及的是關系到神靈的話題……或許這就是祂準許“世界”加入塔羅會的原因？他早就發現“世界”和神靈的瓜葛了？
“正義”小姐回過頭去看向代表著“愚者”的那道模糊身影，心裏劃過一絲明悟：
“愚者”什麽都知道……
等待了片刻，沒有等到任何回應的克萊恩有些著急。他的這個問題當然是替鄧恩問的，為了保險起見，他沒有直接點出“真實造物主”的名。作為教會人員，鄧恩服食了真實造物主神性的事肯定被不少女神教會的高層關註到，當一件事被這麽多人知道的時候，它離成為公開消息也就不遠了。他暫時不希望塔羅會的成員猜到鄧恩和塔羅會的關系。
“世界”伸手敲敲桌子，喚回其他人陷入浮想聯翩的神智，不急不緩地給自己的需求開價：“我可以提供‘囚徒’序列從九到六的完整魔藥配方，或是高序列通用的知識，或是玫瑰學派的內幕消息，或是任意等價的靈性材料——這個得花時間收集，但是我可以保證一旦得到，就會支付給你。”
“只要‘愚者’先生認為合理，無論什麽我都願意支付。”
幾乎是傾家蕩產了……克萊恩默默檢視著自己擁有的籌碼，想到。為了不讓人將他的求購與鄧恩聯系起來，他特意把開出的價碼往玫瑰學派上引，力圖營造出“玫瑰學派”資深二五仔的形象。
唔，其實他確實認識兩個玫瑰學派的資深二五仔來著……
聽到他的開價，“倒吊人”的身體微微動了動，似乎被價碼打動。無論是連接完整的序列，還是高序列知識，這都是非常實用的東西，他很想接下這個委托，但是卻一時不知道從何處尋找有關神靈的信息。想了想，他舉手示意：“我知道一個有關凡人消化神性的線索，但是來源不夠可靠。”
“線索也可以，價格會低一些。”克萊恩操控著“世界”點了點頭，沙啞地說：“你想要知道什麽？”
“倒吊人”毫不猶豫地說：“高序列知識！”
經過愚者的見證，交易迅速地達成，“世界”沒有掩飾自己的迫不及待，拿起了轉到面前的羊皮紙，閱讀起這句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線索：海上傳言，“神秘女王”的崛起，就是因為她曾在蓋曼群島接受過一位被困神靈的恩賜。在蓋曼群島一行後，她由最初的巫師轉向為了現在的序列，默默無聞十年後，突然躋身半神半人境界，並成為了海上威名遠揚的“黎明號”的新主人。
“神秘女王”……世界定格在座位上，似在沈思。海上“四王”之一……確實，比起從被困神靈那獲得了什麽神奇物品或知識，接受神性恩賜的可能性最大，否則，她不會輕易轉換序列……看來海上之行必須被納入計劃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世界”將視線從羊皮紙上挪開，繼續問道：“還有人知道什麽嗎？”
他轉頭看向“太陽”。“太陽”接收到他的目光，有些猶豫地說：“我們所信仰的神的神性是不可被分割的，可以被凡人擁有的神性，全部來自於‘邪神’。”
“吞噬‘邪神’的神性，即使成功，未來也會面對極大的失控可能，這樣的信息，符合你的要求嗎？”
巧了，鄧恩吞食的“真實造物主”就是被各方蓋章認證的邪神……“世界”嘶聲說：“可以。”
“我想更全面地了解情況。”
“太陽”點了點頭，商定好報酬之後，他在隔絕了其他人獨立環境裏開口道：“掌握邪神神性的必要途徑，並非扮演，而是使用。邪神意味著邪惡和無序，如果一味扮演，只會使自己的理性失控，成為邪神的附庸。但是，如果不傾向於邪神，又會和體內神性產生沖突。”
“所以，解決途徑是，使用體內被種下的神性，最大程度地運用它的力量，使它與自己本身的力量‘共振’，並最終與自身融合。”
“‘共振’、‘融合’……”克萊恩操控著“世界”喃喃自語道，裝作深思地停頓了一兩秒，緊接著問：“該怎麽最大程度地運用這份力量，卻又不被力量中蘊含的神靈意志影響？”
“太陽”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能為力：“白銀城裏得到過邪神力量的人不多，能維持理智不發瘋的就更少了，我從來沒聽他們講解過自己的經驗。”
想了想，他又補充說：“但是我可以去圖書館幫你查查，也許可以找到某一位前輩的筆記或者批註。”
“可以。我隨時歡迎繼續這份交易。”
了解到這些至關重要的情報後，見他們沒有別的事情需要交流，克萊恩便結束了這一次的聚會，靈性包裹住意識下沈，回到了克拉格俱樂部的休息室裏。
鄧恩仍坐在安樂椅上，手裏拿著煙鬥輕輕嗅著，目光片刻不離地盯著克萊恩。還沒等回過神來，克萊恩下意識就說道：“吸煙有害身體健康……”
鄧恩笑笑，把煙鬥收回袋裏，解釋道：“有些困，拿來提神。”
困？克萊恩一怔，恍然發現自從遇到鄧恩後還沒見他休息過，哪怕是一小會。
他記得鄧恩在序列七的時候，每天只要睡一個小時……現在可能是更強大了，所以需要的睡眠時間更少了，不然再厲害的修仙者也經不起這麽熬……
克萊恩拿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又起身把窗簾拉得更嚴實了一點：“現在才四點，你可以在這休息一下，晚餐時間我再叫你。這期間我來監視克拉格俱樂部，放心，我也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至於吸收神性的事情，等他休息好了再提也不遲……從“太陽”那得到的消息並不一定準確，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立刻應用，只能當做暫時指導方向而已……克萊恩這麽想著，上前幫鄧恩脫下黑色風衣，掛在門口的落地架上。鄧恩沒有拒絕，而是難得揉了揉眼，躺倒在柔軟的雙人床上，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看來是真的很困了……克萊恩見他幾乎瞬間就睡著，連被子都沒來得及碰，便啼笑皆非地幫他蓋上被子。這幾天的晚上鄧恩不僅要處理各小隊隊長們反饋回來的駁雜信息，還要時刻留心註意著被永恒神主標上印記的自己有沒有異動，確實非常耗費精力……
克萊恩保持著替他蓋被子的動作，低頭看著陷入夢境裏的鄧恩。睡著後的鄧恩意外地沒有他想象的那種苦大仇深的神情，面色平靜，在透過窗簾的光線照耀下，甚至顯得有些蒼白。
他上次這樣註視著這張安詳的面容時，它的主人正陷入一場他所認為的永眠。臉上不可避免地染上青灰色，僵硬而又冰冷。
克萊恩俯下身來，輕輕吻在鄧恩唇角。
但這一次不一樣，現在在他面前安眠著的人溫暖而又柔軟，呼吸平穩，曾經碎裂過的心臟在胸膛下強有力地起搏。
是活著的鄧恩。
克萊恩站起身，憑借著超出常人的身體協調力無聲無息地走出休息室，關上了門。門內的鄧恩一無所覺地安睡著，全身放松，沐浴在日光下的眉眼顯露出絲絲笑意，像是久違地做了個好夢。
下午快六點的時候，克拉格俱樂部裏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大多屬於中產階級的會員們這時都已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聚在俱樂部大廳裏，享受著工作後的閑暇時間。克萊恩算著時間回到休息室時，剛好看見鄧恩按著太陽穴從床上坐起來，灰眸裏滿是剛睡醒的迷茫。
“醒了？”克萊恩把黑風衣遞給鄧恩，鄧恩站起來，套上衣服。
“嗯。有什麽情況嗎？”鄧恩的手習慣性伸到衣袋裏握住煙鬥，又反應過來這不是在家，只好又松開。
“沒有。目前為止，出入克拉格俱樂部的人表現都很正常，我觀察了一下，其中應該也沒有非凡者。”克萊恩說到，“先去吃飯？”
“你先去吧，我去抽鬥煙。這邊有吸煙室嗎？”鄧恩下意識說，見克萊恩盯住自己，有點無奈地露出個求饒的表情：“……就一鬥。煙癮很久了，一下戒不掉。”
克萊恩倒也沒有為了健康雲雲逼著他戒煙的意圖，給鄧恩指了吸煙室的位置，自己就先下樓取了些自助餐，找了個可以觀察全場的座位坐下。今天俱樂部提供的菜色是魯恩少見的海鮮，烹飪時加入了檸檬汁，巧妙地去除了海腥味，留下了獨特的鮮香，克萊恩胃口大開，一口氣吃了不少。
正吃著時，克拉格俱樂部的大門又被拉開，一位著裝考究的先生和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並肩走了進來，神情嚴肅。克萊恩裝作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猛地怔住。
他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第二眼，生怕那個瘦小男人註意到什麽異常。靈性瘋狂地響起了警報，他的大腦裏在一瞬間刷過了大片大片的提醒，幾乎在瞬間，冷汗就已浸透他的襯衫！
“是萊昂哈德·韋伯！”
“他很危險！”
“他身上的氣息很危險！”
“他想要幹什麽？”
“無論想幹什麽都不能放任！否則無論是這片街區還是我，都會死！”
“所有人都會死！”
……
克萊恩的背後被大門關上帶起的涼風一吹，冰冷刺骨。他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神色如常地端起餐盤，像一個用餐完畢的紳士一樣從萊昂哈德·韋伯的身邊走過，在萊昂哈德把冰冷不帶感情的視線投向他時，還彬彬有禮地致意。擦身而過的那一刻，他抓準萊昂哈德放松警惕的破綻，叩擊牙關開啟靈視，以最快的速度掃了萊昂哈德一眼，就立即關掉靈視，腳步不亂地走向回收處，動作不疾不徐地放下餐盤。
呼……感覺到萊昂哈德收回了審視的目光，克萊恩步履舒緩地走向吸煙室，背對著萊昂哈德的額頭上布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搶到機會用靈視看到的那一眼讓他弄清了靈感警告的來源，並非來自萊昂哈德自身，而是來自於他身上攜帶著的一件沾滿了血紅色的物品。那物品隱隱觸動了留在克萊恩靈性裏的永恒神主的印記，因此克萊恩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麽——那是和湯普森莊園裏擺著的雕像一樣的祭祀物品！它身上的力量強度比那座雕像要強得多也鮮活得多，充滿了不穩定的狂躁氣息，在克萊恩的靈視裏左突右撞，就像一個點燃了引信的炸藥，隨時可以爆炸！
那物品中蘊含的力量很活躍，很不穩定，像是剛剛才被制作完成，也像是被外力喚醒，進入了一個活躍期……難道祭祀已經開始了？獻祭儀式已經啟動了？不，不可能，那麽多值夜者在盯著，他們不可能找到大規模動作的機會……那麽，就是正式儀式的前置步驟？或者萊昂哈德想要喚醒的不是神主本人，只是一個眷者？
可是他知不知道他拿著物品是這麽的不穩定？就憑那樣物品的力量，一旦失控，這片街區沒有人能夠幸存！而現在，那物品已經隱隱顯示出暴亂的氣息了！
無論如何，都必須將那物品帶離鬧市區！脫離了萊昂哈德的視線，克萊恩跌跌撞撞地沖向吸煙室，無視吸煙室外候著的眾多淑女紳士，猛地推開門，在一片煙霧繚繞裏直覺般地找到了鄧恩直立的身影。
“隊……鄧恩！”他叫了一聲，撥開人群，擠到鄧恩的身邊，臉色蒼白，虛汗從額頭上流下。
見到他的樣子，正輕松地享受煙草的鄧恩立即敲滅了暗火，凝重地看向他。克萊恩想要立即向他匯報情況，可看了眼周圍人群，又覺得不能讓普通人們受到驚嚇，沒有過多思索，飛身撲了上去，緊緊抱住了鄧恩的身體。
鄧恩意外了一秒，心生明悟，在眾人驚異的目光裏反抱住了克萊恩，微微側身擋住了大多數人的目光，將頭偏向了克萊恩，聽著克萊恩用壓到最低的顫抖的聲音在他耳邊匯報：“萊昂哈德·韋伯帶著一樣祭祀物品來了，那物品非常危險，足以威脅到整片街區的安危，並且隨時可能爆發！”
聽到這話，鄧恩灰色眼眸轉瞬間變得危險而深邃，他拍了拍克萊恩的後背，松開懷抱，在一眾人詭異的目光裏抓住克萊恩的手快步走向樓梯，找到個無人的環境時就立即說道：“來不及求援了，事情緊急，我們馬上行動。我去盯住他，你去灰霧上占蔔有關這物品的信息，盡量找到封印它或者暫時壓制它的方法。”
“我會密切註意那樣非凡物品的靈性狀態，等你回來時，我們就當場制服萊昂哈德，拿到它！不用在乎萊昂哈德的死活和目的，這些都可以事後了解，目前以安全為先！”
克萊恩點頭。最初的慌張過去後，豐富的驚險經驗令他平覆了情緒，他知道在這時候，能多一點了解對手就是多一點勝算，他必須利用灰霧的特殊去占蔔和永恒神主相關的信息，來不及考慮會不會使永恒神主得到提醒了。
人命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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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套與灰霧建立聯系的轉運儀式本就是胡亂撞出的結果，鄧恩作為由教會正規體系培養出的官方非凡者，肯定會本能地對這種野路子抱有疑慮。克萊恩也不知道怎麽向他解釋這麽做的必要性，要是從地球講起那需要的時間就太多了。他試著陳述了下那片灰霧空間的作用，在鄧恩越坐越正的姿勢裏，聲音漸漸變弱。
自己這迷之心虛的感覺是怎麽回事啊……克萊恩惴惴地偷眼瞧鄧恩，試圖從他略顯沈重的表情裏讀出點什麽。
鄧恩卻沒急著發問，而是低頭又看了眼手上的懷表：“兩點五十七了。”
“……啊？”
鄧恩笑了笑，靠回安樂椅舒適的椅背上：“如果你覺得沒問題，就暫時維持現狀吧。不過，神秘學領域之莫測總是超出我們的想象，一次冒險嘗試的成功不代表未來每次都會成功，你……下次嘗試前可以試著來問問我。”
他最後這半句話說得很是認真，灰眸註視著克萊恩，顯出毫不掩飾的擔心。克萊恩有些羞澀地摸摸脖子，心說：在升入序列四之前，我可不敢再做這種嘗試了……
畢竟我也不是什麽喜歡作死的人……
懷著對自己的錯誤認知，克萊恩逆走四步，靈性進入那片熟悉的朦朧灰霧，重新見到恢宏雄偉的神殿，和依舊靜靜放在殿中的古老長桌。
直到靈體脫離肉體來到灰霧之上的那一秒，克萊恩都還能看到緊緊跟隨著自己的那道目光。“愚者”先生在青銅桌的上首坐下，含著甜蜜微笑回味了一會，這才伸手輕點那些對應著各位成員的深紅星辰。等到各位成員紛紛出現在自己的位置上，奧黛麗歡快地向他問好時，克萊恩這才收回雜亂心思，矜持地略一頷首。
這一周裏其他人都沒能收集到新的羅塞爾日記，於是大家開始各自交換起了見聞和情報。“倒吊人”最近似乎正深陷於海上紛爭中，此時正在向各位成員描繪著海上的豐饒資源與廣大前景，將幾大勢力掰開揉碎地分析，試圖從其他成員處得到一定借力。除了一頭霧水的“太陽”，其他的與會者都為著各自原因而聽得聚精會神，奧黛麗是對這些遙遠海域上的事情充滿好奇，而作家小姐一邊聽，一邊快速地構思著下一本小說的劇情。
我要晉升序列五的必要儀式就是找條海上的美人魚給自己唱歌，這些信息對自己來說可是無價之寶……克萊恩認真地聽完，忽視了“倒吊人”話語中的求援之意，只是在眾人的目光中沈穩地回答：“前提是我有眷者意圖出海。”
作為“愚者”唯一的眷者，我肯定有意圖出海……只要力所能及，幫一幫“倒吊人”倒也不是壞事……這麽想著，克萊恩操縱起“世界”，聲音嘶啞地開口：“我想要知道一件事。”
“正常人該如何操控神性！”
眾人聽到這話，忍不住在心裏倒吸一口氣，將目光投向陰沈的“世界”。
“操控神性”……“世界”先生難道曾近距離接觸過神靈，並且獲取了神靈的一部分神性……是賜予，還是竊取？他的情緒還是很冷靜，似乎早就設想到了我們的失態……“愚者”也異常平靜，即使我們涉及的是關系到神靈的話題……或許這就是祂準許“世界”加入塔羅會的原因？他早就發現“世界”和神靈的瓜葛了？
“正義”小姐回過頭去看向代表著“愚者”的那道模糊身影，心裏劃過一絲明悟：
“愚者”什麽都知道……
等待了片刻，沒有等到任何回應的克萊恩有些著急。他的這個問題當然是替鄧恩問的，為了保險起見，他沒有直接點出“真實造物主”的名。作為教會人員，鄧恩服食了真實造物主神性的事肯定被不少女神教會的高層關註到，當一件事被這麽多人知道的時候，它離成為公開消息也就不遠了。他暫時不希望塔羅會的成員猜到鄧恩和塔羅會的關系。
“世界”伸手敲敲桌子，喚回其他人陷入浮想聯翩的神智，不急不緩地給自己的需求開價：“我可以提供‘囚徒’序列從九到六的完整魔藥配方，或是高序列通用的知識，或是玫瑰學派的內幕消息，或是任意等價的靈性材料——這個得花時間收集，但是我可以保證一旦得到，就會支付給你。”
“只要‘愚者’先生認為合理，無論什麽我都願意支付。”
幾乎是傾家蕩產了……克萊恩默默檢視著自己擁有的籌碼，想到。為了不讓人將他的求購與鄧恩聯系起來，他特意把開出的價碼往玫瑰學派上引，力圖營造出“玫瑰學派”資深二五仔的形象。
唔，其實他確實認識兩個玫瑰學派的資深二五仔來著……
聽到他的開價，“倒吊人”的身體微微動了動，似乎被價碼打動。無論是連接完整的序列，還是高序列知識，這都是非常實用的東西，他很想接下這個委托，但是卻一時不知道從何處尋找有關神靈的信息。想了想，他舉手示意：“我知道一個有關凡人消化神性的線索，但是來源不夠可靠。”
“線索也可以，價格會低一些。”克萊恩操控著“世界”點了點頭，沙啞地說：“你想要知道什麽？”
“倒吊人”毫不猶豫地說：“高序列知識！”
經過愚者的見證，交易迅速地達成，“世界”沒有掩飾自己的迫不及待，拿起了轉到面前的羊皮紙，閱讀起這句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線索：海上傳言，“神秘女王”的崛起，就是因為她曾在蓋曼群島接受過一位被困神靈的恩賜。在蓋曼群島一行後，她由最初的巫師轉向為了現在的序列，默默無聞十年後，突然躋身半神半人境界，並成為了海上威名遠揚的“黎明號”的新主人。
“神秘女王”……世界定格在座位上，似在沈思。海上“四王”之一……確實，比起從被困神靈那獲得了什麽神奇物品或知識，接受神性恩賜的可能性最大，否則，她不會輕易轉換序列……看來海上之行必須被納入計劃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世界”將視線從羊皮紙上挪開，繼續問道：“還有人知道什麽嗎？”
他轉頭看向“太陽”。“太陽”接收到他的目光，有些猶豫地說：“我們所信仰的神的神性是不可被分割的，可以被凡人擁有的神性，全部來自於‘邪神’。”
“吞噬‘邪神’的神性，即使成功，未來也會面對極大的失控可能，這樣的信息，符合你的要求嗎？”
巧了，鄧恩吞食的“真實造物主”就是被各方蓋章認證的邪神……“世界”嘶聲說：“可以。”
“我想更全面地了解情況。”
“太陽”點了點頭，商定好報酬之後，他在隔絕了其他人獨立環境裏開口道：“掌握邪神神性的必要途徑，並非扮演，而是使用。邪神意味著邪惡和無序，如果一味扮演，只會使自己的理性失控，成為邪神的附庸。但是，如果不傾向於邪神，又會和體內神性產生沖突。”
“所以，解決途徑是，使用體內被種下的神性，最大程度地運用它的力量，使它與自己本身的力量‘共振’，並最終與自身融合。”
“‘共振’、‘融合’……”克萊恩操控著“世界”喃喃自語道，裝作深思地停頓了一兩秒，緊接著問：“該怎麽最大程度地運用這份力量，卻又不被力量中蘊含的神靈意志影響？”
“太陽”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能為力：“白銀城裏得到過邪神力量的人不多，能維持理智不發瘋的就更少了，我從來沒聽他們講解過自己的經驗。”
想了想，他又補充說：“但是我可以去圖書館幫你查查，也許可以找到某一位前輩的筆記或者批註。”
“可以。我隨時歡迎繼續這份交易。”
了解到這些至關重要的情報後，見他們沒有別的事情需要交流，克萊恩便結束了這一次的聚會，靈性包裹住意識下沈，回到了克拉格俱樂部的休息室裏。
鄧恩仍坐在安樂椅上，手裏拿著煙鬥輕輕嗅著，目光片刻不離地盯著克萊恩。還沒等回過神來，克萊恩下意識就說道：“吸煙有害身體健康……”
鄧恩笑笑，把煙鬥收回袋裏，解釋道：“有些困，拿來提神。”
困？克萊恩一怔，恍然發現自從遇到鄧恩後還沒見他休息過，哪怕是一小會。
他記得鄧恩在序列七的時候，每天只要睡一個小時……現在可能是更強大了，所以需要的睡眠時間更少了，不然再厲害的修仙者也經不起這麽熬……
克萊恩拿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又起身把窗簾拉得更嚴實了一點：“現在才四點，你可以在這休息一下，晚餐時間我再叫你。這期間我來監視克拉格俱樂部，放心，我也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至於吸收神性的事情，等他休息好了再提也不遲……從“太陽”那得到的消息並不一定準確，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立刻應用，只能當做暫時指導方向而已……克萊恩這麽想著，上前幫鄧恩脫下黑色風衣，掛在門口的落地架上。鄧恩沒有拒絕，而是難得揉了揉眼，躺倒在柔軟的雙人床上，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看來是真的很困了……克萊恩見他幾乎瞬間就睡著，連被子都沒來得及碰，便啼笑皆非地幫他蓋上被子。這幾天的晚上鄧恩不僅要處理各小隊隊長們反饋回來的駁雜信息，還要時刻留心註意著被永恒神主標上印記的自己有沒有異動，確實非常耗費精力……
克萊恩保持著替他蓋被子的動作，低頭看著陷入夢境裏的鄧恩。睡著後的鄧恩意外地沒有他想象的那種苦大仇深的神情，面色平靜，在透過窗簾的光線照耀下，甚至顯得有些蒼白。
他上次這樣註視著這張安詳的面容時，它的主人正陷入一場他所認為的永眠。臉上不可避免地染上青灰色，僵硬而又冰冷。
克萊恩俯下身來，輕輕吻在鄧恩唇角。
但這一次不一樣，現在在他面前安眠著的人溫暖而又柔軟，呼吸平穩，曾經碎裂過的心臟在胸膛下強有力地起搏。
是活著的鄧恩。
克萊恩站起身，憑借著超出常人的身體協調力無聲無息地走出休息室，關上了門。門內的鄧恩一無所覺地安睡著，全身放松，沐浴在日光下的眉眼顯露出絲絲笑意，像是久違地做了個好夢。
下午快六點的時候，克拉格俱樂部裏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大多屬於中產階級的會員們這時都已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聚在俱樂部大廳裏，享受著工作後的閑暇時間。克萊恩算著時間回到休息室時，剛好看見鄧恩按著太陽穴從床上坐起來，灰眸裏滿是剛睡醒的迷茫。
“醒了？”克萊恩把黑風衣遞給鄧恩，鄧恩站起來，套上衣服。
“嗯。有什麽情況嗎？”鄧恩的手習慣性伸到衣袋裏握住煙鬥，又反應過來這不是在家，只好又松開。
“沒有。目前為止，出入克拉格俱樂部的人表現都很正常，我觀察了一下，其中應該也沒有非凡者。”克萊恩說到，“先去吃飯？”
“你先去吧，我去抽鬥煙。這邊有吸煙室嗎？”鄧恩下意識說，見克萊恩盯住自己，有點無奈地露出個求饒的表情：“……就一鬥。煙癮很久了，一下戒不掉。”
克萊恩倒也沒有為了健康雲雲逼著他戒煙的意圖，給鄧恩指了吸煙室的位置，自己就先下樓取了些自助餐，找了個可以觀察全場的座位坐下。今天俱樂部提供的菜色是魯恩少見的海鮮，烹飪時加入了檸檬汁，巧妙地去除了海腥味，留下了獨特的鮮香，克萊恩胃口大開，一口氣吃了不少。
正吃著時，克拉格俱樂部的大門又被拉開，一位著裝考究的先生和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並肩走了進來，神情嚴肅。克萊恩裝作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猛地怔住。
他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第二眼，生怕那個瘦小男人註意到什麽異常。靈性瘋狂地響起了警報，他的大腦裏在一瞬間刷過了大片大片的提醒，幾乎在瞬間，冷汗就已浸透他的襯衫！
“是萊昂哈德·韋伯！”
“他很危險！”
“他身上的氣息很危險！”
“他想要幹什麽？”
“無論想幹什麽都不能放任！否則無論是這片街區還是我，都會死！”
“所有人都會死！”
……
克萊恩的背後被大門關上帶起的涼風一吹，冰冷刺骨。他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神色如常地端起餐盤，像一個用餐完畢的紳士一樣從萊昂哈德·韋伯的身邊走過，在萊昂哈德把冰冷不帶感情的視線投向他時，還彬彬有禮地致意。擦身而過的那一刻，他抓準萊昂哈德放松警惕的破綻，叩擊牙關開啟靈視，以最快的速度掃了萊昂哈德一眼，就立即關掉靈視，腳步不亂地走向回收處，動作不疾不徐地放下餐盤。
呼……感覺到萊昂哈德收回了審視的目光，克萊恩步履舒緩地走向吸煙室，背對著萊昂哈德的額頭上布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搶到機會用靈視看到的那一眼讓他弄清了靈感警告的來源，並非來自萊昂哈德自身，而是來自於他身上攜帶著的一件沾滿了血紅色的物品。那物品隱隱觸動了留在克萊恩靈性裏的永恒神主的印記，因此克萊恩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麽——那是和湯普森莊園裏擺著的雕像一樣的祭祀物品！它身上的力量強度比那座雕像要強得多也鮮活得多，充滿了不穩定的狂躁氣息，在克萊恩的靈視裏左突右撞，就像一個點燃了引信的炸藥，隨時可以爆炸！
那物品中蘊含的力量很活躍，很不穩定，像是剛剛才被制作完成，也像是被外力喚醒，進入了一個活躍期……難道祭祀已經開始了？獻祭儀式已經啟動了？不，不可能，那麽多值夜者在盯著，他們不可能找到大規模動作的機會……那麽，就是正式儀式的前置步驟？或者萊昂哈德想要喚醒的不是神主本人，只是一個眷者？
可是他知不知道他拿著物品是這麽的不穩定？就憑那樣物品的力量，一旦失控，這片街區沒有人能夠幸存！而現在，那物品已經隱隱顯示出暴亂的氣息了！
無論如何，都必須將那物品帶離鬧市區！脫離了萊昂哈德的視線，克萊恩跌跌撞撞地沖向吸煙室，無視吸煙室外候著的眾多淑女紳士，猛地推開門，在一片煙霧繚繞裏直覺般地找到了鄧恩直立的身影。
“隊……鄧恩！”他叫了一聲，撥開人群，擠到鄧恩的身邊，臉色蒼白，虛汗從額頭上流下。
見到他的樣子，正輕松地享受煙草的鄧恩立即敲滅了暗火，凝重地看向他。克萊恩想要立即向他匯報情況，可看了眼周圍人群，又覺得不能讓普通人們受到驚嚇，沒有過多思索，飛身撲了上去，緊緊抱住了鄧恩的身體。
鄧恩意外了一秒，心生明悟，在眾人驚異的目光裏反抱住了克萊恩，微微側身擋住了大多數人的目光，將頭偏向了克萊恩，聽著克萊恩用壓到最低的顫抖的聲音在他耳邊匯報：“萊昂哈德·韋伯帶著一樣祭祀物品來了，那物品非常危險，足以威脅到整片街區的安危，並且隨時可能爆發！”
聽到這話，鄧恩灰色眼眸轉瞬間變得危險而深邃，他拍了拍克萊恩的後背，松開懷抱，在一眾人詭異的目光裏抓住克萊恩的手快步走向樓梯，找到個無人的環境時就立即說道：“來不及求援了，事情緊急，我們馬上行動。我去盯住他，你去灰霧上占蔔有關這物品的信息，盡量找到封印它或者暫時壓制它的方法。”
“我會密切註意那樣非凡物品的靈性狀態，等你回來時，我們就當場制服萊昂哈德，拿到它！不用在乎萊昂哈德的死活和目的，這些都可以事後了解，目前以安全為先！”
克萊恩點頭。最初的慌張過去後，豐富的驚險經驗令他平覆了情緒，他知道在這時候，能多一點了解對手就是多一點勝算，他必須利用灰霧的特殊去占蔔和永恒神主相關的信息，來不及考慮會不會使永恒神主得到提醒了。
人命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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