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關燈
小
中
大
克萊恩沒有再耽擱時間，立即回到休息室，逆走四步來到灰霧，迅速地進入夢境占蔔。而鄧恩則轉身走向了大廳，不遠不近地關註著萊昂哈德和他身邊男人的交談動作。遠超旁人的靈性給了鄧恩極度危險的警告，他側對著兩人，微微弓起身，寬大的風衣被暴出的條形事物撐起，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分出些註意力觀察著通往二樓的樓梯口。他的占蔔水平是什麽樣他自己心裏有數，雖然從真實造物主的神性中吸收到一點技巧，也只能算入門水準，關系到這種能力非凡又牽系重大的物品時，十有八九是不好用的，想要得到一些有用信息，只能寄希望於擁有灰霧的克萊恩。鄧恩並不是不清楚占蔔與近似神靈的存在會給占蔔者本身帶來什麽危險，如果有選擇，他肯定更樂意親自占蔔，但現在他沒有。
鄧恩沒有等待太久，克萊恩就出現在了樓梯口，見到鄧恩關切的目光，露出了個寬慰的微笑。
感覺所謂永恒神主也沒有很強……不說真實造物主了，就連永恒烈陽也完全比不過……如果說那兩位是神的話，永生神主似乎更類似於序列1的高位階生物……嗯，當然了，反正他現在都打不過……要不是有灰霧抵擋了大部分傷害，他早就死了幾百萬次了……克萊恩晃了晃有些精神透支的腦袋，三兩步走下樓梯，站到鄧恩身邊。
“萊昂哈德帶著的是永恒神主的一份血肉，血肉具有一定活著的特性，隨時可能開始不斷增殖，並吞噬接觸到的所有生物來壯大自身，可能這就是他們用來覆活永恒神主的依憑之一。”克萊恩壓低聲音快速地說，餘光牢牢看住那兩個正在閑聊的人，“它有特殊的保管方式，要求很嚴格，我懷疑它曾是貝克蘭德某個教堂的‘1’級封印物。”
鄧恩點點頭：“我會把這信息提交給各個教會，讓他們去檢查各自的封印物情況。我們該怎麽判斷它有沒有失控，一旦失控，該怎麽控制它？”
克萊恩苦笑道：“判斷很簡單，當它失控的時候，會產生一個小範圍的靈性暴動，就算我們不開靈視都能感覺出來。但是我沒找到控制的辦法，不穩定就是它的特性，只有一些具有收容作用的封印物才能抑制住它的增殖。教會在貝克蘭德的查尼斯門裏有這樣的特殊封印物嗎？”
“有。”鄧恩不假思索地說，在關鍵時刻，他的記憶力總是這麽令人放心，“我立即通知教會派人帶它過來。”
克萊恩長出一口氣：“那就好。要是它在教會增援到之前失控，我就只能試著把它帶到灰霧之上了……”
按理來說，可以和其他神靈相抗的灰霧應該也屬於序列0這個等級，應該是可以壓制住這塊血肉的，但是克萊恩在占蔔時發現這塊血肉的增殖特性非常頑固，這讓他有點心虛。萬一灰霧是那種外防很高但對內部破壞毫無辦法的存在呢？
鄧恩從夢境中退出來時看到的就是克萊恩這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克萊恩轉過頭，看到他滿臉無奈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了聲，連忙把又慫又虛的神色從臉上清空。
在等待來援，或是等待失控的時候，萊昂哈德與他的同伴一直坐在鄧恩他們的側前方，神情嚴肅地低聲交流著。似乎意見出現了分歧，兩人的手勢越來越激烈，口型也越做越明顯。克萊恩本來還在全神貫註地戒備著，漸漸分出精力去分辨起兩人的口型起來，試圖通過他們的口型弄清他們說了些什麽。
等回去之後說不定還能用占蔔找到些線索，克萊恩想著，盯得更加起勁。幸好他還記得要掩飾一下目光，不然光憑這灼熱的視線就足夠引起那兩人的警覺了。正以極為專業的素養進行監視的鄧恩看了全神貫註的克萊恩一眼，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兩人的靈感突被觸動，一種強烈而虛幻的骯臟與血腥從萊昂哈德身上爆發出來，壓得兩人陷入了短暫的靈性窒息。克萊恩被這突如其來的邪惡能量重重沖擊，像是迎面挨了一拳，被迫後退了半步，耳膜鼓脹，大腦裏嗡嗡作響。他連忙看向鄧恩，發現鄧恩也是差不多的狼狽，在巨大的沖擊力下搖晃著身體抓住了桌角，沒等站穩便沈聲說：“失控了！動手！”
話剛說完，鄧恩就埋下了頭，從身體中蕩漾出龐大的帶著安寧感的夢境氣息，那些坐在他們身邊的普通人們被這股氣息感染，紛紛陷入了睡夢中，而那兩個被突然爆發的永恒神主血肉驚得跳起來的家夥，也被這股力量影響，動作停滯了一瞬。
好機會！克萊恩的手上滑出兩張長條便簽紙，腳下用力，控制著身體以一個奇詭的角度沖了出去，從側面出現在了萊昂哈德的視線死角，直直探向了他的西服內袋——永恒神主的血肉就被萊昂哈德放在了那裏！
被人近身的危機感令萊昂哈德下意識轉頭看向了克萊恩，與萊昂哈德無神的視線正面對上時，克萊恩的腦中猛地發出了巨大轟鳴，腳步下意識止住，思維陷入混沌。
不好……他的眼睛裏……有詛咒的力量……克萊恩想著，伸手試圖打響響指，逃脫與萊昂哈德的正面對視。恰好這時兩人間湧動的夢境力量突然暴漲，硬生生地壓住萊昂哈德的神智，與克萊恩對視著的雙眼瞬間失去了神色，這讓克萊恩承受的壓力驟減，連忙打出響指，從鄧恩身邊出現的火光裏逃了出來。
鄧恩伏下身，身體不斷顫抖，滑膩粗壯的血管撐得風衣快要變形。萊昂哈德身邊的那個非凡者至少位列序列6，要控制住他一人本就很不容易，剛剛又為了解救克萊恩而強行拉萊昂哈德入夢，這已經快超出他可以自如使用的能力極限。
克萊恩看得出隊長正在超負荷運轉，剛從火光中走出便又沖了上去，手指連彈，將火柴撒向四處，口中模擬著槍響：“砰！砰！”
兩發空氣子彈幾乎不分先後地朝著萊昂哈德的腦袋激射而去，可是萊昂哈德的身前卻出現了一層古怪的染著血色的薄霧，兩發子彈擊在薄霧上，漾起一圈圈的波紋，被卸去了全部的動能。萊昂哈德的雙眼仍舊無神，似乎仍沒分清夢境和現實，這股薄霧不像是由他驅使，更像是自發地維護著萊昂哈德的生命。
……是永恒神主的血肉！克萊恩猛地明悟，在萊昂哈德循聲看來前轉移到另一邊，不斷開著槍又快速更換著位置，防止再次與他的視線對上。萊昂哈德在接連的槍響聲中瘋狂地搖擺著腦袋，雙目時而清醒時而模糊，竭力地擺脫著夢境的影響。克萊恩根本不敢回頭看鄧恩的情況，腮幫和手指連動，空氣子彈從四面八方每一個死角射向萊昂哈德，卻都被萊昂哈德身前那層血色薄霧擋了下來，即使被不斷沖擊著，那層薄霧也沒有變得稀薄的跡象，看上去像是無窮無盡一樣。
看來遠攻沒用！
克萊恩下定決心，手指微動，讓丟在萊昂哈德腳下的火柴點燃火苗，身影閃動，貼身出現在了萊昂哈德身後，靈活的手指伸向他的衣袋，卻在觸碰到血肉的前一刻被腦中出現的預警畫面嚇退，從萊昂哈德身後跳開。
畫面裏，那片血色薄霧會在他碰到血肉的瞬間蔓延上他的手臂，而他的手臂會在短短一秒間腐朽幹枯，被薄霧吸收掉全部的生命力！
好可怕的吞噬特性……克萊恩在外圍移動著，用空氣彈吸引著萊昂哈德的註意力，大腦飛速旋轉，試圖找到那層薄霧的破綻，好繞開它的正面傷害。萊昂哈德仍深陷在鄧恩的夢境裏沒能逃出，對克萊恩的攻擊只做出下意識的反應，沒能組織起有效的反擊，克萊恩只需要放幾分心思提防著他的動作，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試探薄霧上。
就在這時，克萊恩的身後響起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呼，他的心臟被這聲音嚇得抽緊，身形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差點就撞上萊昂哈德的雙眼。
及時卷起的火焰把他帶離原地，克萊恩還沒站穩就快速轉頭看向鄧恩，用力之猛，幾乎要把脖子扭斷。這一看之下，他只覺得如墜冰窟，血液都快停止流動——鄧恩半跪在了地上，黑色鱗片狀物質快速地覆在他撐住軀體的手臂上，手指變尖變黑，深深挖穿了地板，半埋在地裏。他痛呼著，屬於夢境的力量不受控制地變得混亂而狂暴，無差別地攻向三個仍未陷入昏睡的人，卻又在將要觸到克萊恩時生生止住了力道，轟然擊向萊昂哈德兩人。
隊長！
轟地一聲，克萊恩繃斷了理智，腳尖一轉，炮彈一般沖向了萊昂哈德。他紅著眼伸出手，不去管腦內翻滾著的預警，靈性傾灑而出，迅速與灰霧建立了聯系，獻祭的咒語不用默念就已準備妥當。萊昂哈德正承受著鄧恩狂暴一擊，反應本就慢了一拍，克萊恩的身形又輕盈而詭譎，幾乎沒有任何掙紮地，萊昂哈德就被克萊恩擒住了雙肩！
痛！與血色薄霧正面接觸的灼痛感立即反饋到了克萊恩的大腦內，他咬緊了牙，忍受著指尖飛速變得幹枯的恐怖視覺，利用灰霧的吸引力，把萊昂哈德整個人連同永恒神主的血肉一起“召喚”到了灰霧之上！
呼！
精神力被抽空的感覺占據了他的大腦，可克萊恩並沒有就此停手，閃身出現在那個一直被鄧恩控制得死死的萊昂哈德同夥身後，一個手刃將他徹底擊暈，他便馬不停蹄地趕向正處於失控邊緣的鄧恩，兜裏的“沈眠符咒”像是不要錢一樣地灑出來，他張開好像有千鈞重的嘴巴，幹澀地念道：“緋紅！”
輕微的劈裏啪啦聲連綿成線，深沈寧靜的感覺從每一道沈眠符咒中彌漫開來，匯聚成令人恐怖的安眠力量，即使是夢魘也無法抵擋這麽多道沈眠符咒疊加的威力，只堅持了一會，就沈入了睡眠，停止了令克萊恩心臟扭曲的痛呼。克萊恩借助自己的特殊能力從夢境中擺脫，抱住差點砸到地上的鄧恩，不知所措地跪坐在滿屋狼藉中。
他……隊長……異變沒有消退……隊長在失控……不，沒有徹底變成怪物，就不能算是失控！
就算是變成了怪物……他也是隊長……他絕不能讓他作為怪物而死去……
隊長剛剛向教會求援了，援軍馬上就來……他們看到這樣的隊長……會不會……
對，不能讓他們看到隊長！
克萊恩咬著牙，絞成一團的大腦逐漸形成了完整的計劃。他躬下身，把陷入沈眠的鄧恩背在了背上，站在滿地沈睡的俱樂部門口默默等了一會，直到靈性提示有強大的非凡者力量正直奔克拉格俱樂部而來，他才重新念起乞求咒文，將已變成一具屍體的萊昂哈德連同永恒神主的血肉一起拋棄在了地上，借助火焰閃現的能力，快速脫離了現場。那具萊昂哈德屍體的殘餘靈性已經被他刻意破壞過，他確信值夜者們無法從萊昂哈德身上得到任何有關這場戰鬥的信息，無法用通靈得知鄧恩和他的現狀。
不敢回明斯克街，克萊恩背著鄧恩，一路躲避著其他人的目光，來到了位於黑棕櫚街的一居室，將鄧恩平放在了床上。
鄧恩雙臂上的黑色紋路依然清晰可見，絲毫沒有隨時間消退或淡化的痕跡。克萊恩有些不敢等他醒來了，他的神秘學知識告訴他鄧恩已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汙染，即使他拒絕相信，但心底深處也在隱隱害怕著等鄧恩再睜眼時看到的會是一雙毫無感情的冰冷雙眸。
他揉了揉臉，讓自己從沸騰的情緒裏冷靜下來，然後找出紙筆，快速地用古赫密斯語寫道：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愚者……”
“灰霧之上的神秘主宰……”
“執掌好運的黃黑之王……”
寫完召喚他自己的咒文後，他將羊皮紙折疊好放在鄧恩的胸口，用靈性點燃。然後他逆走四步，搶在紙張還沒被完全燒完時回到灰霧之上，緊張地等待著來自虛幻的祈求聲。
灰霧是他唯一剩下的辦法，就算不起作用，他也要盡力試一試！
羊皮紙燒得很快，用不到三十秒，靈性火焰就已經將整張紙燒成了灰燼，下一秒，屬於克萊恩的聲音就從灰燼裏響起，層層疊疊地念誦著紙張上寫的語句：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愚者……”
“灰霧之上的神秘主宰……”
“執掌好運的黃黑之王……”
青銅殿上，克萊恩霍然站起，沒做任何考慮地回應了這來自於他自己的祈求，“看”到了他自己的一居室，和昏迷在他床上的鄧恩。
“能接受到回應就好……”克萊恩低聲說，靈性突破阻攔與鄧恩強行建立起穩固的神秘連接，然後——將鄧恩拉進了灰霧之上！
太好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克萊恩抱住鄧恩有實感的靈性身影，歡喜又迷茫地出神了一會，青銅大殿隨著他的想法散開又重組，眨眼間便變成了同樣風格的巨大寢宮，青銅雕花的大床上甚至還被具現出了一床被子。
沒去深究這寢宮是怎麽突然出現的，克萊恩小心翼翼地把鄧恩平放在床上，怔怔地看著他的面容。
他現在要進行的是一場豪賭，他要賭灰霧對真實造物主的幹涉有抑制作用，他要賭灰霧對鄧恩的異變能產生控制。
他……
克萊恩摩挲著手腕處的黃水晶。豪賭之前，他竟不敢為此做一把占蔔。萬一占蔔出不好的結果，萬一還沒嘗試就被宣判死刑，萬一占蔔的結果宣告他對鄧恩失控的無能為力……
他不敢想下去。
克萊恩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拿出另一枚符咒，貼在鄧恩胸口。指尖仍是喪失了生命力的灰敗幹枯狀，往常比誰都怕痛的克萊恩此刻竟根本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他此刻無法感覺到任何外在刺激，只有心臟仍在一跳一跳的，撞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近乎絕望地、緩慢地念出古赫密斯語：“……蘇醒！”
符咒的力量開始起效。溫暖的清新氣息從符咒中透出，從沈睡者的身上吹拂過，帶走了夢的氣息。鄧恩·史密斯還沒清醒，他身上屬於真實造物主的異變就又開始蠢蠢欲動，黑色絲線順著手肘開始往上蔓延，結成片片黑鱗的形狀。
……！
克萊恩快要站立不穩，他下意識拿出剩下的沈眠符咒，想要趁異變不多時重新把他拉入沈眠，就在此時，狀況突生。蒼穹中安靜的灰霧似乎被真實造物主肆無忌憚的演化觸怒，猛地從天空砸下一團濃稠霧氣，正正地砸在了鄧恩雙臂的異變上。那黑色絲線在灰霧的籠罩下瘋狂地扭動起來，蘊滿了邪惡的氣息被灰霧一點一點逼出了鄧恩體內，在空氣中發出淒厲惡毒的尖叫，最終漸漸消散。鄧恩的手臂也慢慢恢覆了正常的樣子，黑色褪去，血色上湧。
他就在這時睜開了雙眼。
“……克萊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分出些註意力觀察著通往二樓的樓梯口。他的占蔔水平是什麽樣他自己心裏有數，雖然從真實造物主的神性中吸收到一點技巧，也只能算入門水準，關系到這種能力非凡又牽系重大的物品時，十有八九是不好用的，想要得到一些有用信息，只能寄希望於擁有灰霧的克萊恩。鄧恩並不是不清楚占蔔與近似神靈的存在會給占蔔者本身帶來什麽危險，如果有選擇，他肯定更樂意親自占蔔，但現在他沒有。
鄧恩沒有等待太久，克萊恩就出現在了樓梯口，見到鄧恩關切的目光，露出了個寬慰的微笑。
感覺所謂永恒神主也沒有很強……不說真實造物主了，就連永恒烈陽也完全比不過……如果說那兩位是神的話，永生神主似乎更類似於序列1的高位階生物……嗯，當然了，反正他現在都打不過……要不是有灰霧抵擋了大部分傷害，他早就死了幾百萬次了……克萊恩晃了晃有些精神透支的腦袋，三兩步走下樓梯，站到鄧恩身邊。
“萊昂哈德帶著的是永恒神主的一份血肉，血肉具有一定活著的特性，隨時可能開始不斷增殖，並吞噬接觸到的所有生物來壯大自身，可能這就是他們用來覆活永恒神主的依憑之一。”克萊恩壓低聲音快速地說，餘光牢牢看住那兩個正在閑聊的人，“它有特殊的保管方式，要求很嚴格，我懷疑它曾是貝克蘭德某個教堂的‘1’級封印物。”
鄧恩點點頭：“我會把這信息提交給各個教會，讓他們去檢查各自的封印物情況。我們該怎麽判斷它有沒有失控，一旦失控，該怎麽控制它？”
克萊恩苦笑道：“判斷很簡單，當它失控的時候，會產生一個小範圍的靈性暴動，就算我們不開靈視都能感覺出來。但是我沒找到控制的辦法，不穩定就是它的特性，只有一些具有收容作用的封印物才能抑制住它的增殖。教會在貝克蘭德的查尼斯門裏有這樣的特殊封印物嗎？”
“有。”鄧恩不假思索地說，在關鍵時刻，他的記憶力總是這麽令人放心，“我立即通知教會派人帶它過來。”
克萊恩長出一口氣：“那就好。要是它在教會增援到之前失控，我就只能試著把它帶到灰霧之上了……”
按理來說，可以和其他神靈相抗的灰霧應該也屬於序列0這個等級，應該是可以壓制住這塊血肉的，但是克萊恩在占蔔時發現這塊血肉的增殖特性非常頑固，這讓他有點心虛。萬一灰霧是那種外防很高但對內部破壞毫無辦法的存在呢？
鄧恩從夢境中退出來時看到的就是克萊恩這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克萊恩轉過頭，看到他滿臉無奈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了聲，連忙把又慫又虛的神色從臉上清空。
在等待來援，或是等待失控的時候，萊昂哈德與他的同伴一直坐在鄧恩他們的側前方，神情嚴肅地低聲交流著。似乎意見出現了分歧，兩人的手勢越來越激烈，口型也越做越明顯。克萊恩本來還在全神貫註地戒備著，漸漸分出精力去分辨起兩人的口型起來，試圖通過他們的口型弄清他們說了些什麽。
等回去之後說不定還能用占蔔找到些線索，克萊恩想著，盯得更加起勁。幸好他還記得要掩飾一下目光，不然光憑這灼熱的視線就足夠引起那兩人的警覺了。正以極為專業的素養進行監視的鄧恩看了全神貫註的克萊恩一眼，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兩人的靈感突被觸動，一種強烈而虛幻的骯臟與血腥從萊昂哈德身上爆發出來，壓得兩人陷入了短暫的靈性窒息。克萊恩被這突如其來的邪惡能量重重沖擊，像是迎面挨了一拳，被迫後退了半步，耳膜鼓脹，大腦裏嗡嗡作響。他連忙看向鄧恩，發現鄧恩也是差不多的狼狽，在巨大的沖擊力下搖晃著身體抓住了桌角，沒等站穩便沈聲說：“失控了！動手！”
話剛說完，鄧恩就埋下了頭，從身體中蕩漾出龐大的帶著安寧感的夢境氣息，那些坐在他們身邊的普通人們被這股氣息感染，紛紛陷入了睡夢中，而那兩個被突然爆發的永恒神主血肉驚得跳起來的家夥，也被這股力量影響，動作停滯了一瞬。
好機會！克萊恩的手上滑出兩張長條便簽紙，腳下用力，控制著身體以一個奇詭的角度沖了出去，從側面出現在了萊昂哈德的視線死角，直直探向了他的西服內袋——永恒神主的血肉就被萊昂哈德放在了那裏！
被人近身的危機感令萊昂哈德下意識轉頭看向了克萊恩，與萊昂哈德無神的視線正面對上時，克萊恩的腦中猛地發出了巨大轟鳴，腳步下意識止住，思維陷入混沌。
不好……他的眼睛裏……有詛咒的力量……克萊恩想著，伸手試圖打響響指，逃脫與萊昂哈德的正面對視。恰好這時兩人間湧動的夢境力量突然暴漲，硬生生地壓住萊昂哈德的神智，與克萊恩對視著的雙眼瞬間失去了神色，這讓克萊恩承受的壓力驟減，連忙打出響指，從鄧恩身邊出現的火光裏逃了出來。
鄧恩伏下身，身體不斷顫抖，滑膩粗壯的血管撐得風衣快要變形。萊昂哈德身邊的那個非凡者至少位列序列6，要控制住他一人本就很不容易，剛剛又為了解救克萊恩而強行拉萊昂哈德入夢，這已經快超出他可以自如使用的能力極限。
克萊恩看得出隊長正在超負荷運轉，剛從火光中走出便又沖了上去，手指連彈，將火柴撒向四處，口中模擬著槍響：“砰！砰！”
兩發空氣子彈幾乎不分先後地朝著萊昂哈德的腦袋激射而去，可是萊昂哈德的身前卻出現了一層古怪的染著血色的薄霧，兩發子彈擊在薄霧上，漾起一圈圈的波紋，被卸去了全部的動能。萊昂哈德的雙眼仍舊無神，似乎仍沒分清夢境和現實，這股薄霧不像是由他驅使，更像是自發地維護著萊昂哈德的生命。
……是永恒神主的血肉！克萊恩猛地明悟，在萊昂哈德循聲看來前轉移到另一邊，不斷開著槍又快速更換著位置，防止再次與他的視線對上。萊昂哈德在接連的槍響聲中瘋狂地搖擺著腦袋，雙目時而清醒時而模糊，竭力地擺脫著夢境的影響。克萊恩根本不敢回頭看鄧恩的情況，腮幫和手指連動，空氣子彈從四面八方每一個死角射向萊昂哈德，卻都被萊昂哈德身前那層血色薄霧擋了下來，即使被不斷沖擊著，那層薄霧也沒有變得稀薄的跡象，看上去像是無窮無盡一樣。
看來遠攻沒用！
克萊恩下定決心，手指微動，讓丟在萊昂哈德腳下的火柴點燃火苗，身影閃動，貼身出現在了萊昂哈德身後，靈活的手指伸向他的衣袋，卻在觸碰到血肉的前一刻被腦中出現的預警畫面嚇退，從萊昂哈德身後跳開。
畫面裏，那片血色薄霧會在他碰到血肉的瞬間蔓延上他的手臂，而他的手臂會在短短一秒間腐朽幹枯，被薄霧吸收掉全部的生命力！
好可怕的吞噬特性……克萊恩在外圍移動著，用空氣彈吸引著萊昂哈德的註意力，大腦飛速旋轉，試圖找到那層薄霧的破綻，好繞開它的正面傷害。萊昂哈德仍深陷在鄧恩的夢境裏沒能逃出，對克萊恩的攻擊只做出下意識的反應，沒能組織起有效的反擊，克萊恩只需要放幾分心思提防著他的動作，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試探薄霧上。
就在這時，克萊恩的身後響起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呼，他的心臟被這聲音嚇得抽緊，身形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差點就撞上萊昂哈德的雙眼。
及時卷起的火焰把他帶離原地，克萊恩還沒站穩就快速轉頭看向鄧恩，用力之猛，幾乎要把脖子扭斷。這一看之下，他只覺得如墜冰窟，血液都快停止流動——鄧恩半跪在了地上，黑色鱗片狀物質快速地覆在他撐住軀體的手臂上，手指變尖變黑，深深挖穿了地板，半埋在地裏。他痛呼著，屬於夢境的力量不受控制地變得混亂而狂暴，無差別地攻向三個仍未陷入昏睡的人，卻又在將要觸到克萊恩時生生止住了力道，轟然擊向萊昂哈德兩人。
隊長！
轟地一聲，克萊恩繃斷了理智，腳尖一轉，炮彈一般沖向了萊昂哈德。他紅著眼伸出手，不去管腦內翻滾著的預警，靈性傾灑而出，迅速與灰霧建立了聯系，獻祭的咒語不用默念就已準備妥當。萊昂哈德正承受著鄧恩狂暴一擊，反應本就慢了一拍，克萊恩的身形又輕盈而詭譎，幾乎沒有任何掙紮地，萊昂哈德就被克萊恩擒住了雙肩！
痛！與血色薄霧正面接觸的灼痛感立即反饋到了克萊恩的大腦內，他咬緊了牙，忍受著指尖飛速變得幹枯的恐怖視覺，利用灰霧的吸引力，把萊昂哈德整個人連同永恒神主的血肉一起“召喚”到了灰霧之上！
呼！
精神力被抽空的感覺占據了他的大腦，可克萊恩並沒有就此停手，閃身出現在那個一直被鄧恩控制得死死的萊昂哈德同夥身後，一個手刃將他徹底擊暈，他便馬不停蹄地趕向正處於失控邊緣的鄧恩，兜裏的“沈眠符咒”像是不要錢一樣地灑出來，他張開好像有千鈞重的嘴巴，幹澀地念道：“緋紅！”
輕微的劈裏啪啦聲連綿成線，深沈寧靜的感覺從每一道沈眠符咒中彌漫開來，匯聚成令人恐怖的安眠力量，即使是夢魘也無法抵擋這麽多道沈眠符咒疊加的威力，只堅持了一會，就沈入了睡眠，停止了令克萊恩心臟扭曲的痛呼。克萊恩借助自己的特殊能力從夢境中擺脫，抱住差點砸到地上的鄧恩，不知所措地跪坐在滿屋狼藉中。
他……隊長……異變沒有消退……隊長在失控……不，沒有徹底變成怪物，就不能算是失控！
就算是變成了怪物……他也是隊長……他絕不能讓他作為怪物而死去……
隊長剛剛向教會求援了，援軍馬上就來……他們看到這樣的隊長……會不會……
對，不能讓他們看到隊長！
克萊恩咬著牙，絞成一團的大腦逐漸形成了完整的計劃。他躬下身，把陷入沈眠的鄧恩背在了背上，站在滿地沈睡的俱樂部門口默默等了一會，直到靈性提示有強大的非凡者力量正直奔克拉格俱樂部而來，他才重新念起乞求咒文，將已變成一具屍體的萊昂哈德連同永恒神主的血肉一起拋棄在了地上，借助火焰閃現的能力，快速脫離了現場。那具萊昂哈德屍體的殘餘靈性已經被他刻意破壞過，他確信值夜者們無法從萊昂哈德身上得到任何有關這場戰鬥的信息，無法用通靈得知鄧恩和他的現狀。
不敢回明斯克街，克萊恩背著鄧恩，一路躲避著其他人的目光，來到了位於黑棕櫚街的一居室，將鄧恩平放在了床上。
鄧恩雙臂上的黑色紋路依然清晰可見，絲毫沒有隨時間消退或淡化的痕跡。克萊恩有些不敢等他醒來了，他的神秘學知識告訴他鄧恩已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汙染，即使他拒絕相信，但心底深處也在隱隱害怕著等鄧恩再睜眼時看到的會是一雙毫無感情的冰冷雙眸。
他揉了揉臉，讓自己從沸騰的情緒裏冷靜下來，然後找出紙筆，快速地用古赫密斯語寫道：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愚者……”
“灰霧之上的神秘主宰……”
“執掌好運的黃黑之王……”
寫完召喚他自己的咒文後，他將羊皮紙折疊好放在鄧恩的胸口，用靈性點燃。然後他逆走四步，搶在紙張還沒被完全燒完時回到灰霧之上，緊張地等待著來自虛幻的祈求聲。
灰霧是他唯一剩下的辦法，就算不起作用，他也要盡力試一試！
羊皮紙燒得很快，用不到三十秒，靈性火焰就已經將整張紙燒成了灰燼，下一秒，屬於克萊恩的聲音就從灰燼裏響起，層層疊疊地念誦著紙張上寫的語句：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愚者……”
“灰霧之上的神秘主宰……”
“執掌好運的黃黑之王……”
青銅殿上，克萊恩霍然站起，沒做任何考慮地回應了這來自於他自己的祈求，“看”到了他自己的一居室，和昏迷在他床上的鄧恩。
“能接受到回應就好……”克萊恩低聲說，靈性突破阻攔與鄧恩強行建立起穩固的神秘連接，然後——將鄧恩拉進了灰霧之上！
太好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克萊恩抱住鄧恩有實感的靈性身影，歡喜又迷茫地出神了一會，青銅大殿隨著他的想法散開又重組，眨眼間便變成了同樣風格的巨大寢宮，青銅雕花的大床上甚至還被具現出了一床被子。
沒去深究這寢宮是怎麽突然出現的，克萊恩小心翼翼地把鄧恩平放在床上，怔怔地看著他的面容。
他現在要進行的是一場豪賭，他要賭灰霧對真實造物主的幹涉有抑制作用，他要賭灰霧對鄧恩的異變能產生控制。
他……
克萊恩摩挲著手腕處的黃水晶。豪賭之前，他竟不敢為此做一把占蔔。萬一占蔔出不好的結果，萬一還沒嘗試就被宣判死刑，萬一占蔔的結果宣告他對鄧恩失控的無能為力……
他不敢想下去。
克萊恩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拿出另一枚符咒，貼在鄧恩胸口。指尖仍是喪失了生命力的灰敗幹枯狀，往常比誰都怕痛的克萊恩此刻竟根本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他此刻無法感覺到任何外在刺激，只有心臟仍在一跳一跳的，撞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近乎絕望地、緩慢地念出古赫密斯語：“……蘇醒！”
符咒的力量開始起效。溫暖的清新氣息從符咒中透出，從沈睡者的身上吹拂過，帶走了夢的氣息。鄧恩·史密斯還沒清醒，他身上屬於真實造物主的異變就又開始蠢蠢欲動，黑色絲線順著手肘開始往上蔓延，結成片片黑鱗的形狀。
……！
克萊恩快要站立不穩，他下意識拿出剩下的沈眠符咒，想要趁異變不多時重新把他拉入沈眠，就在此時，狀況突生。蒼穹中安靜的灰霧似乎被真實造物主肆無忌憚的演化觸怒，猛地從天空砸下一團濃稠霧氣，正正地砸在了鄧恩雙臂的異變上。那黑色絲線在灰霧的籠罩下瘋狂地扭動起來，蘊滿了邪惡的氣息被灰霧一點一點逼出了鄧恩體內，在空氣中發出淒厲惡毒的尖叫，最終漸漸消散。鄧恩的手臂也慢慢恢覆了正常的樣子，黑色褪去，血色上湧。
他就在這時睜開了雙眼。
“……克萊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