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克萊恩下意識偏了偏頭,面露迷惑,像是沒聽清一樣地反問了一聲:“嗯?”

鄧恩站在原地,保持著嚴肅正經的樣子,仿佛正在交代什麽至關重要的案情。他重新說:“我是說,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對不起,我沒聽清?”

鄧恩又重覆了一遍。

“可以再說一次嗎?”

鄧恩這回終於沒立即回應了。他的灰眸裏映出克萊恩眉開眼笑的身影,那雙仿佛隱藏著乏人問津的幽秘古潭的眼睛被另一個人的開懷笑容填滿。他專註地看著克萊恩,眼角漸漸聚起越顯越多的笑紋,湊近半步,右手輕輕撫上克萊恩的側頸。

這位老派的紳士像是受到某種本能的蠱惑,又習慣性想要維持穩重的儀態,靠近了半步後就不再動作,鼻尖懸停在距克萊恩咫尺之遙的半空中。他的呼吸聲急促又紊亂,潮濕的氣流拂過克萊恩的嘴角,目光隨之凝固在那裏,像是想要順本能驅使,卻遲疑著沒有動作,眉毛還微微擰起,不知道在思考什麽。克萊恩的心臟在這種暧昧的暗示下瘋狂地跳起來,只覺得貼在他側頸的掌心灼得發燙。他惴惴地等了許久,終於失去了耐心。

母胎單身真可憐……在這樣的情景下,克萊恩沸騰的腦子裏還是忍不住翻滾出了一大堆嘲諷鄧恩的俏皮話,他拉過鄧恩打得一絲不茍的領帶,用力吻住了鄧恩的嘴唇。

真正觸碰到鄧恩溫熱柔軟的唇的時候克萊恩才發現自己竟也是緊張到手足無措的,喉嚨口幹澀地收緊,就連吞咽的力氣都沒。心裏滿足又酸澀地泥濘成一片,他用力親吻著鄧恩的唇瓣,得到了同樣用力而熾熱的回應,失靈已久的五感在愛人的溫度與氣息中重新覆蘇,他逐漸體味到了那些被他刻意忽視的洶湧情感。

是失落的傷痛,是離別的苦澀,是覆仇後無能為力的眼淚,是重逢後小心翼翼的揣測,也是如今重新填滿空洞胸膛的甜蜜。是他強迫自己忘記的疤痕,卻也是鄧恩與他研磨相抵的舌尖。

直到此時他才確信他已經從那場令他一無所有的噩夢中逃脫,通向未來的道路上不再只攔腰橫亙著截斷前路的仇恨,鄧恩回到了他身邊。

鄧恩回來了,噩夢就變成了好夢。

吃過午飯,克萊恩和鄧恩懶散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討論著案情。那個和湯普森先生在克拉格俱樂部會面的瘦小男人已經被值夜者隊伍手下為數眾多的線人找出了身份,明面上,他叫萊昂哈德·韋伯,是一個混跡在東區,整日神出鬼沒,靠酒館老板好心接濟才能找到容身之所的家夥,沒人見他找過正經工作,也沒人見他在白天出現在任何一個工作地點,只有晚上快休息時,他才會若無其事地回到酒館,象征性地幫酒館老板收收盤子。提供情報的線人說,大家都傳言,這個瘦小男人是靠偷雞摸狗來維持還算不錯的生活質量的。

“這間酒館肯定有問題,”克萊恩想也不想地說,他不住地撫摸著略顯紅腫的嘴唇。“這老板就算不是永生神教的人,也至少是個虔信徒。”

唯一的區別只關系到是老板指揮韋伯還是韋伯指揮老板,克萊恩思考著,一般來說,能在東區開酒館的老板,都是紮根東區多年,在附近有著很深人脈的家夥,如果這樣的人在永生神教裏也擁有較高身份的話,那麽永生神教對貝克蘭德的滲透之深,就很讓人恐懼了。

鄧恩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手指按著眉心,點頭道:“確實。伍德執事已經趕去東城區,萊昂哈德·韋伯以及懷特酒館這條線會由他單獨負責。”

他的嘴唇也一樣有些紅腫,像是中午吃了什麽特辣的食物。

“女神保佑他找到永生教的據點。”克萊恩習慣性地在胸口畫了個緋紅之月,轉而問道:“克拉格俱樂部那邊,我們還需要去查嗎?實話說,能找到線索的可能性不太高。”

那群教徒不是什麽瘋子,做事肯定務求不留痕跡的……

“要去。排除一種可能性也是有必要的。”鄧恩抿了一口咖啡:“本來打算晚上再安排其他‘不眠者’過去,不過既然你是那家俱樂部的會員,可以自由出入,那麽我們現在就可以去查一查。”

他這麽說著,突然一拍額頭,看了眼快走到正午的時鐘:“我忘了你說下午有事……”

“沒關系。”克萊恩略作猶豫,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去拿自己的正裝:“希爾斯頓區離這裏不算遠,顧出租馬車的話,來回也只要一個小時,剩下的時間,足夠我們把俱樂部翻個底朝天了。”

下午的“事”,當然是指每周一都會如期舉行的塔羅會。克萊恩已經打定主意要在塔羅會上收集有關真實造物主的信息,時不待人,他不想取消聚會,再多等待一個禮拜,但是他同樣不想錯過和隊長一起行動的機會。

唔,實在趕不回來,就在俱樂部那邊進入灰霧好了,克萊恩想著,只需要占蔔一下周圍有沒有暗藏危險就好,再說,隊長還在旁邊呢……灰霧這個秘密隊長早晚會發現的,沒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他換好衣服,拿起考究的手杖,和鄧恩先後走出門。

希爾斯頓區新年路126號,克萊恩和鄧恩從出租馬車上下來,步履穩健地走向克拉格俱樂部門口,像是兩名提早開始享受下午茶時光的紳士。因為克萊恩來得實在頻繁,俱樂部的侍者已經記住了他的樣貌,就沒有人再來查驗他的會員證明和白霜星座徽章,兩人信步走向了大廳角落的沙發區域。

鄧恩在沙發上坐定,將手杖放在沙發扶手旁,四處打量了眼環境,認可道:“環境不錯。”

“入會費要五十磅,年費也要十五磅……”克萊恩齜牙咧嘴道,雖然這筆錢不是他付的,但仍然感到肉痛不已:“環境再不好我就要報警了。”

鄧恩憐憫地看他一眼。作為值夜者執事,他每周的周薪就快接近五十磅了。

幸好克萊恩不知道他的死而覆生讓他錯過了多少薪水,吐槽了一句會費後,他壓低了聲音說道:“我註意過,他們的會員檔案在填寫完畢後就會封存到二樓檔案室,檔案室一般沒人值守,只有清潔人員會不定期前去打掃,潛入的難度很低。”

他曾經計劃著,如果夏洛克這個假身份出了什麽差錯,就要來把自己的檔案銷毀,以免追查的非凡者通過這個途徑占蔔到他的信息,因此花時間考慮過整個破壞檔案的流程。事實上他也知道一旦真的發生了什麽需要跑路的狀況,他大概率騰不出時間來處理這種細枝末節,現在這份計劃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場,就連克萊恩自己都覺得意外。

“好。”鄧恩完全信任他的計劃,便簡單應了聲,和克萊恩一道從沙發上起身,走到前臺要了間休息室。

職業素養很高的前臺接待員沒有多嘴問兩位紳士只要一間休息室的原因,面帶職業微笑地將他們引領到休息室裏,貼心地為他們關好了門。兩人側耳聽著,等她的腳步聲走下樓梯回到一樓,對視一眼,分別開始了行動。鄧恩後靠在墻壁上,低下了頭,蕩漾著夢境氣息的力量傳遍了整個二樓,將休息室裏的人拉入了午後小憩,而克萊恩踱步到臨街的窗戶前,假裝陽光刺眼地皺眉拉上了窗簾,解開手腕上的吊墜,對此行的安全做了個簡單占蔔。

黃水晶吊墜在他面前做著穩定的逆時針旋轉,克萊恩變深的眼眸恢覆褐色,放心地收回了吊墜。鄧恩見他結束了占蔔,便早有準備地旋開房門,兩人閃身到檔案室的門口,克萊恩用出門前剛剛取回來的萬能鑰匙打開了檔案室的古銅色鎖頭。

一個臨近消化終點的序列七,和一個吞噬了神靈特性的特殊非凡者,居然跑來撬普通俱樂部的房門……克萊恩略感滑稽地想著,從推開的門縫裏鉆了過去,重新關上房門。

大概是因為不做住宿用,檔案室裏沒有安裝窗戶,不開燈的時候,沒有外來光源的房間裏陷入了如同夜晚的黑暗中。鄧恩往前走了兩步,突然轉過身來:“忘了你沒有黑暗視覺了,我沒帶那些照明物品……”

“……沒事,”克萊恩突然覺得這句話非常耳熟,腹誹了一句隊長在忘事上的慣性,伸手打了個響指。一縷火苗應聲出現在指尖,火光雖然不夠強盛,但是足以充作照明,“我可以打火。”

鄧恩點了點頭,回過身,用帶著手套的手從書架上取下一份檔案,不留痕跡地打開。克萊恩瞟了一眼,看到湯普森先生的全名,立即改變了正在默念的占蔔語句。既然鄧恩已經快速地找到了湯普森先生的會員檔案,那麽他就只需要找萊昂哈德·韋伯了。

“萊昂哈德·韋伯的會員檔案。”

他默念了七遍,松開手杖,任它動作。手杖四處搖晃了一下,直直地立在了他的面前,沒有往任何方向倒下去。他楞了一下,重新握住手杖,走到鄧恩身邊:“沒有萊昂哈德的檔案,他沒有成為這裏的會員。”

鄧恩把手上的檔案遞到克萊恩面前,輕笑一聲:“也不算完全沒有收獲。你看湯普森先生入會的日期。”

克萊恩聞言把指尖的火苗湊向紙張,瞇起眼睛,就著火光看清楚入會日期上填寫的時間。他心算了一下,猛地擡頭道:“五個月前!”

“五個月前。”鄧恩點點頭,手指在檔案上游移著,最後定在了推薦人一欄簽著的兩個名字上:“和湯普森先生接觸永生教的時間非常接近。”

見他的手指彈了下紙張,克萊恩很輕松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五十磅以上的會費並不是湯普森先生這樣的中產家庭可以隨隨便便就拿出來的,五個月前的湯普森先生會突然選擇支付這麽龐大的一筆費用,一定是因為他認為這樣做會給他帶來遠超付出的收益。

無論這收益具體指的是金錢、地位、還是邪教……這麽看來,克拉格俱樂部真的不只是一個簡單的中產階級俱樂部,它背後肯定隱藏了什麽秘密……克萊恩想著,仔細辨認出那兩個龍飛鳳舞的花體簽名,和鄧恩一起找到了這兩人的檔案。

這兩份檔案一份屬於某位落魄公爵後人,另一份屬於股票操盤手,入會時間都在兩年前,鄧恩和他認真看過一遍,沒有發現任何與永生教有關的線索。將這三份檔案覆原成未經開啟的模樣放回原處,克萊恩滅掉指尖的火焰,站在黑暗裏思索著:“現在我們能肯定的只有,克拉格俱樂部和永生教之間,肯定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但是卻不能確定,這種聯系是俱樂部官方有意為之,還是永生教只是借了這個殼子在傳教。”

他撓了撓頭,眼下得到的信息越多,暴露出的問題也就越多,千頭萬緒簡直無從查起:“我們也不能確定湯普森先生加入俱樂部時有沒有接觸過永生教,俱樂部在推動他信教的過程中又起到了什麽作用……”

“那就先從這兩個推薦人開始查。”鄧恩不急不緩地說,對於這些事件的處理方式,他有著很豐富的經驗:“先確定這些人的身份。俱樂部的問題,危險度不好評估,等聖堂增援到了再進一步深挖。”

隊長,你太好了!克萊恩由衷地讚美到,在胸前畫了個緋紅之月:“那我們回休息室占蔔一下就好了。”

對於這種普通人,克萊恩的占蔔能力百試百靈。如果占蔔會受到幹擾,那他們和非凡者的關系也就昭然若揭了,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能確定這兩人與永生教的關系。

鄧恩點點頭,拉住克萊恩的手繞過幾道障礙物,快速地離開了檔案室。

其實就算沒有光線,我也有“靈視”,根本不會撞上障礙物的……這可是非凡者的基本能力……克萊恩這麽想著,心情很好地笑了起來,得寸進尺地擠開鄧恩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

回到休息室,克萊恩這才磨蹭著松開鄧恩的手,很是不舍的樣子。鄧恩把他的表情收入眼底,嘴角微翹,傾身抱了抱他。

這讓克萊恩坐在椅子上後,收斂半天心神都找不到冥想的狀態。定了定神,他拿起筆寫下占蔔語句,飛快地進入夢境,草草看過夢境的提示後就退了出來。

“他們兩人都是湯普森先生的朋友。是湯普森先生主動找到他們,說想要加入這個俱樂部暗地搜查什麽新聞線索,才讓他們幫忙介紹的。”

“湯普森先生找到他們時,透露說這件事關系到一個涉及了南北大陸和原始宗教的大新聞。這新聞一旦刊出就必定驚世駭俗,為了不被同行搶先,他擺脫他們倆千萬不要洩露出去。”

克萊恩簡單概述完夢中的場景,點評道:“看來無論湯普森先生說的是不是實話,他沖著永生教刻意加入克拉格俱樂部這件事都不會出錯了。”

“沒錯。等明後兩天,來自紅手套的增援趕到,我們就立即對這裏展開行動。”鄧恩揉了揉眉心,“值夜者人手不足了,今天就由我們駐守在這裏,保持對他們的監視,等諾森郡那邊騰出人來再說。”

“沒問題。”克萊恩樂滋滋地說。

鄧恩又揉了下眉心,從口袋裏掏出懷表,啪地一聲打開:“快三點了。”

快三點了?克萊恩一怔,不禁坐直了身體。

塔羅會要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