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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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鄧恩條件反射式地改換放松的站姿,灰眸變得幽深。他繃直了後背,嚴肅地等著克萊恩繼續說下去。

一小段已經被他掃到了無用記憶裏的畫面被翻了出來,克萊恩回憶著這副畫面,毫不遲疑地道:“大約兩個月以前,我在克拉格俱樂部見過一次湯普森先生。他和一個瘦小的男人坐在俱樂部大廳的角落裏,桌前攤開了一本很厚的筆記,內頁裏標著的圖案,就是現在畫在湯普森莊園外的那個符號圖形!”

他懊惱地敲著頭,想不通自己怎麽會把這麽重要的一個線索忽略了。但事實上,看到湯普森先生的那天,他正帶著攝像機打算去抓奸,滿心想的都是如何掩人耳目地躲到衣櫃裏拍小黃片,走過俱樂部大廳時只草草往周圍掃過一眼,連靈視都沒開啟。再加上,那段時間裏他正處於精神極不穩定的狀況裏,連關系到自己安全的大使案都沒能處理得很好,更遑論分出心思去管這些細枝末節了。眼下能在藥物的輔助下回想起這麽多的線索,實在是很值得驚喜的意外收獲。

“這個瘦小男人一定和永生神教有聯系,大概率就是那個控制著湯普森先生的非凡者!就算不是,也可以從他這裏找到突破口,找到他的上家!”克萊恩越說越興奮,用力一擊掌。

鄧恩頷首:“這是很重要的線索。你能覆原出那名瘦小男人的外貌嗎?”

“當然可以。”克萊恩答應道,重新坐回沙發上,遲疑了一秒,轉而向戴莉問道:“呃,你有帶舉行儀式魔法的靈性材料嗎?”

他自己的靈性材料被他一股腦收到了灰霧之上,到現在還沒拿出來。戴莉點了點頭,從腰間暗袋裏分門別類地取出幾個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遞給了他。克萊恩連忙接過,取來筆紙,快速地布好向自己祈求回應的儀式魔法,將記憶裏出現的那個男人的形象具現在了紙上。做完這一切,他吐出一口氣,甩了甩輕微抽搐的右手,深黑的眼眸重新變成正常的褐色。

鄧恩俯下身來仔細看了眼這張栩栩如生的畫像。畫像中的瘦小男人長得極其平凡,五官沒有任何可以記憶的特點,如果沒有事先準備,即使在人群中正面撞上,下一秒也會將他的相貌忘得幹幹凈凈。他默默記憶了一會,將畫像推給戴莉:“等下你帶著這張畫像回值夜者小隊,給主教和其他執事各發一份,盡快查清他的身份,如果找到他的下落,務必以監視為主,只要目標沒有做出什麽有威脅性的舉動,就不要貿然暴露身份。”

戴莉拿過畫像,折了兩折放入口袋,點頭道:“我明白。”

見戴莉將畫像收好,鄧恩揉了揉額角,繼續思索著說:“能在大廳這樣人來人往的地方公然聊到邪教,說明他們對周圍的環境非常放心,這個克拉格俱樂部就算不是他們的隱秘據點,也一定被他們詳細摸查過內部成員的情況,確認過這裏的安全性。那麽,他們很有可能把這裏當成了長期的碰頭地點。”

他轉頭看向克萊恩:“你對克拉格俱樂部有多熟悉?”

“其實我也是這個俱樂部的會員之一……”克萊恩笑笑,他有時覺得自己的幸運值的確很高,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會在未來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串聯成連貫的脈絡,當他接下瑪麗夫人的捉奸委托時,哪裏能想到這樣的閑來之筆竟會在足以拯救貝克蘭德的重大事件裏派上用場:“當我加入時,這個俱樂部總共有192名登記在案的會員。這個俱樂部只接受內部人員擔保舉薦新成員,而且至少需要兩名會員。每一名新會員都需要填寫有關身份信息的表格,表格上有姓名、職業、舉薦人、入會時間等等各種詳細信息,如果這個男人也是他們的會員的話,那這些信息我們都能從俱樂部處拿到。”

他遲疑了下,接著說:“不過,如果他足夠小心,就不會成為俱樂部的會員。按照規定,每名會員都可以額外帶一位客人參加,他完全可以讓湯普森先生作為會員帶他進去。”

“好的。無論如何,我們至少找到了一個突破口。”鄧恩點了點頭,他顯然也並沒有把希望寄托在俱樂部內部的檔案上,畢竟檔案完全可以虛構:“為了不給他們提醒,等到晚上,再安排人手潛入進克拉格俱樂部……”

他看向戴莉,下意識想要說什麽,被戴莉搖手打斷了:“貝克蘭德沒人啦。三個小隊進駐諾森郡,還有一支小隊值守查尼斯門,一支小隊排查永生神教教徒,這都是騰不出空的任務。”

騰不出空……你是在暗示什麽嗎……克萊恩接收到戴莉的暗示,主動請纓道:“那晚上我和鄧恩去檢查克拉格俱樂部,正好我對那裏比較熟。”

戴莉心滿意足地笑了:“我就喜歡你這麽熱情賣力幹事的年輕人。”

克萊恩大聲咳了一嗓子,偷瞄眼鄧恩,假裝聽不懂戴莉突然飈起的車。

把這意外獲得的信息交流完,克萊恩又詳細對兩人描述了一番那天在湯普森莊園裏看到儀式發動時的細節,包括他踏入儀式效力範圍時靈性收到的提示和各種微妙的細節。他對這些並不太擅長,只能希望他所提供的信息可以幫助那些對儀式魔法有深刻研究的人去弄清楚這個儀式的原理。

如果他們能找到終止儀式的方法,那就最好不過了。克萊恩想著,終於結束了全部的敘述。嗓子火燒火燎的,他不假思索地拿起桌上的半杯咖啡大口喝下去。

嗯?哪裏來的咖啡?

他回憶了幾秒鐘,想起來這是早餐時鄧恩喝的那杯咖啡,沒喝完,被鄧恩順手放在了桌面上。

克萊恩擡起杯子把剩下的那點咖啡全部倒到嘴裏,若無其事地把空杯放下。

戴莉和鄧恩都沒註意他的小動作,兩人同樣陷入了沈默,仔細梳理著克萊恩提供的信息。不多時,戴莉首先打破了沈默,她收起各種瓶瓶罐罐,示意工作任務結束:“除了涉及到你的非凡能力的部分我會幫你修飾一下之外,你提供的其他所有信息我都會如實向教會轉達,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克萊恩笑道。由於她之前對他掌握扮演法的事情守口如瓶,他對戴莉一直抱有一份信任,這也是他最終決定不在戴莉面前隱藏身份的原因。

“那麽接下來就到八卦時間了。”

克萊恩剛剛綻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突然覺得沙發底下好像有針在紮。這一回就連鄧恩都不站在他這邊了,聽到戴莉說這話,鄧恩嚴肅的表情放松了不少,走過來坐在了克萊恩身邊,悠閑地舒展開長手長腿,一副聽八卦的模樣。

你也是八卦當事人啊,不要搞得好像觀眾一樣好嗎……克萊恩近乎絕望地看著他,見他真的沒有替他說話的意圖,認命一般地看向了戴莉。

為什麽突然有種見丈母娘的錯覺啊……

戴莉笑意盈盈地瞧著他,作弄的意味遠大於真正的八卦,像是個找到朋友把柄,打算拿此大肆嘲笑一番的惡劣損友,她醞釀了下,迫不及待地提了第一個問題:“蘭爾烏斯的死,是不是你的手筆?”

“啊?”克萊恩楞了一下。他本來已經做好接受她調戲的準備了,突然聽到這麽正經的問題,有點始料未及。不過這個問題沒什麽好隱瞞的,他坦蕩回答:“是的。”

“和他有仇,‘小醜’序列,動手前還想到要通知值夜者,除了你簡直不會有第二個人選了。”戴莉感嘆道,換上了比較正經的神色:“你要是打算一直躲在幕後,我相信沒人會懷疑到你。但如果你打算把現在的身份半公開化,那就得和這個‘小醜’劃清界限。”

她最先說的居然是這個……戴莉女士是真的在替我考慮……克萊恩有些感動,雖然這件事他已思考過了,不過仍然認真地應道:“我知道了。”

“好,下一個問題,你們到底什麽時候發生的關系?”正經不到一分鐘,戴莉原形畢露。

“我們不是,我們沒有,你別瞎說。”克萊恩立馬否認。他頓了頓,又求饒似地望向戴莉,放軟了聲音:“他還沒想起來……”

克萊恩很在意這一點。雖然他無比渴望鄧恩能回憶起什麽與他有關的情節,但他不想主動提及過去,不想給鄧恩灌輸什麽信息。從某種層面上說,他是個有一定感情潔癖的人,他想要的是真正的感情而不是什麽補償和愧疚。

“沒想起來,那不是更好嗎,別說說實話了,你想怎麽編故事都可以,鄧恩這家夥難道還會不負責不成,”戴莉不認同他的觀點,當著鄧恩的面,大大方方地給克萊恩支招:“比如你可以說你們連孩子都有了……”

“咳咳咳!”克萊恩超大聲地咳嗽起來,試圖掩蓋住戴莉這驚世駭俗的一句話。就算這是個有超凡力量的世界,也沒有這種可能性吧!不對,他為什麽要這麽認真地反駁……克萊恩往沙發的角落擠了擠,不敢去看旁邊鄧恩的臉色,試圖繞過這個話題:“不急的,不急的,等他想起來再說,對了,非凡力量失控,為什麽會出現失憶狀況?”

他又繞回了失控的話題上。說來說去,克萊恩最在意的還是失控問題。

戴莉見他真的不想在什麽都不記得的鄧恩面前提起過去的關系,有些不滿足地聳聳肩,就也隨著他換了話題:“打一個比方吧。我們服用的魔藥,就像是一座守衛森嚴的堡壘,這座堡壘裏有我們全部的非凡力量,同時也和我們的精神體緊密聯系。我們擁有的非凡力量大小,取決於我們對這座堡壘的掌控力。因此,所有為消化魔藥做出的努力,最終都是為了消滅城堡中的抵抗力量,把城堡變成屬於自己的領地。”

這個例子非常耳熟,他自己好像也用過……克萊恩點點頭。

“一個魔藥序列,就是一座單獨的城堡,隨著服用的魔藥等級提升,這座城堡對我們開放的地方也就越多,但是無論如何,我們熟悉的都只有這一座堡壘內部的環境,其他的魔藥序列對我們來說,就是另一座我們完全陌生的堡壘。”

“鄧恩現在的情況,就相當於自己熟悉的‘不眠者’這座堡壘裏,突然出現了另一座堡壘。那座堡壘吞並了很多原本屬於不眠者的地盤,把他曾經掌握的一部分精神力量據為己有,宣稱自己才是這座堡壘的主人,為此要把剩下那些屬於鄧恩的地盤也搶回來。據為己有,意味著鄧恩失去了這部分精神力,也就導致他失憶;要搶其他的地盤,意味著這股外來勢力要把鄧恩這個原主人趕出去,也就會導致他失控。”

克萊恩若有所思地道:“你是說,‘失憶’和‘失控’都只是表象,根本原因是,對自己新擁有的那部分力量失去了主導權?”

“沒錯。”

“那是不是說,如果能把那座突然出現的城堡給搶回來,當上兩座城堡共同的主人,就不會出現失控狀況了?”

“是這樣。不過,在搶回來的過程中,那部分被占走的精神力會受到兩方力量的拉鋸傷害,即使最終可以搶回地盤,也有很大概率挽救不回受損的精神力。這就是服食其他序列魔藥的人都很難恢覆原樣的原因,他們同樣都缺失了一部分的記憶。”

說到這裏,戴莉停下了解釋。她看向克萊恩的目光裏帶著一絲憐憫。鄧恩即使缺失了一部分和她的相處記憶,終歸還是記得她這一個人的存在的,就算那部分記憶找不回來了,他們也可以繼續做朋友。但鄧恩喪失了和克萊恩的全部記憶……

她曾經為此慶幸過,畢竟人死不能覆生,鄧恩可以完全忘掉克萊恩,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現在克萊恩就活生生地坐在他身邊,擁有全部和鄧恩相處的記憶,鄧恩卻對此一無所知。戴莉剛剛已經試探到了克萊恩對鄧恩的感情,現在剩下的,只有一聲嘆息。

“一點點的代價是可以接受的。”克萊恩卻完全沒有在意戴莉的覆雜眼神,戴莉的這段解釋對他來說算是好到不能再好的消息。他低聲自語著,整理著思路:“也就是說,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是讓第二座城堡也認為他是主人……我想想……鄧恩吸收的是真實造物主的非凡特性……那就是說,要扮演真實造物主……真實造物主的形象到底是什麽樣……”

克萊恩的手指有規律地敲擊著膝蓋。要想扮演真實造物主而不出差錯,那就必須先弄清楚真實造物主的特質。僅憑他對真實造物主的印象而言,那是個邪惡而汙穢的存在,但是他不能靠他自己的主觀印象就去讓鄧恩貿然扮演。

必須更多地收集真實造物主的信息……只能借助塔羅會的力量了……克萊恩已徹底地陷入了深思,為了鄧恩的安全,他必須謹慎地尋找解決途徑,至於鄧恩會不會徹底地忘記與他相關的記憶,他假裝感知不到心臟的抽動,假裝根本不在乎。

房間裏變得非常安靜。鄧恩側過腦袋,灰眸專註地凝視著克萊恩。他收起了閑適的坐姿,雙手合十抵住下巴,認真地、凝重地、筆直地坐著,目光沈沈,好像正面對著某個至關重要的難題。

是克萊恩出給他的難題。

這樣安靜的氣氛保持了很久,直到克萊恩終於整理好全部想法,繼續和戴莉聊起了天,鄧恩才收回一直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左手慢慢按住了心臟所在的地方。

那一顆平時從無存在感的臟器此刻的跳動聲巨大到無與倫比。

戴莉並沒有在貝克蘭德停留太久,她必須在下午之前趕回諾森郡。沒和克萊恩聊上多久,她就做了個“戴莉風格”的道別,系好外套,匆忙去教會提交通靈結果。克萊恩把她送出門外,正思考著再找個什麽借口邀請鄧恩一起出去吃頓飯,一轉頭,鄧恩已經無聲無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後,距離極近。

“怎,怎麽了?”克萊恩後退半步,下意識拉出了段不讓鄧恩覺得別扭的安全距離,磕磕巴巴地說:“有,有什麽事嗎?”

鄧恩微微頷首。他站在那裏,灰眸幽邃,把克萊恩看得忍不住緊張起來,這才開口道:“如果……我想不起來我們以前發生過什麽……”

“……我們還可以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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