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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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鄧恩依然坐在客房裏處理事務,到克萊恩去睡前,他的隊友們已經開始摸查湯普森先生近五個月來的所有人際關系,試圖找出那名長期接觸湯普森先生的非凡者的蹤跡。

對於這個看似笨辦法的廣撒網多斂魚策略克萊恩很抱有信心,雖然這個世界裏沒什麽“天網”和個人信息登記,但是玄學破案才是真諦,作為一個小有所成的偵探,他對此很有發言權。原本想要試著等等結果,可是到時鐘走到快一點的時候,克萊恩實在扛不住接連著來的呵欠,放棄了和這群修仙者一起脫發的想法。

可是事情就是這麽奇怪,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時候他的眼皮不住地往下掉,感覺報紙上的每個單詞都在對他施放催眠魔法,等到他真正洗漱好換上睡衣躺在了床上,突然又覺得精神百倍,睡意全無。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換著睡姿,數了快半個小時綿羊,每次還沒數到二十腦袋裏就冒出點別的事,有時候是湯普森先生那具混雜著狂熱與恐懼情緒的扭曲屍體,有時候是漢弗萊天真的雙眼,有時候又是鄧恩拔出左輪時冷靜的表情。克萊恩平躺在床上,不得不承認自己雖然已成為了序列七的中序列非凡者,卻仍舊沒有習慣這個世界混亂無序的規則。

羅塞爾大帝當年怎麽就能飛快地接受這些赤裸裸吃人的道理的……也不一定,他還沒看過羅塞爾剛剛穿越過來時的日記……說不定他也是因為無法接受才想要自己重建秩序的,只不過失敗了……走錯一步,就墜入深淵……舊神的力量真的這麽強大?

克萊恩睜開眼,靜靜看著黑夜裏只隱約勾勒出輪廓的窗臺。緋紅色的月亮被貝克蘭德終年不散的厚重烏雲遮住,無光的夜色終於沒有了如影隨形的詭異感,和他記憶中的夜晚重合,顯出一點點溫柔的感覺。

又或許,這一點點的溫柔,是從房門縫隙間投進臥房的昏黃燈光那裏透出來的。屬於夢境的溫柔氣息從房門外慢慢蔓延進克萊恩的房間,力度極輕,極有耐心,像是在誘哄不聽話的孩子入眠那樣,緩緩包裹住了精神緊繃的克萊恩。

隊長……夢魘的能力被你開發出了些什麽奇怪的用法啊……克萊恩忍不住輕笑一聲,放棄抵擋,任憑這股甜美氣息帶他陷入深沈的睡眠。

好幾天以來,克萊恩終於度過了一個無夢的安穩夜晚。

第二天清早,舒服睡了一覺的克萊恩伸著懶腰從臥房裏走出來,看見鄧恩正在搗鼓他那套買過來就沒怎麽用過的手磨咖啡機。客廳裏彌漫著股濃厚的咖啡香味,克萊恩接過鄧恩遞來的咖啡,深吸了一口氣。

這套機器還是剛搬進來那天他去置辦家具的時候順手帶回來的。克萊恩本身並不太喜歡咖啡,除了偶爾替上門的委托人泡一杯,平時也幾乎不會啟用。有個月算賬的時候他想到這個還心痛不已,想不通自己那會兒為什麽要魔怔了一樣執意把它買回來。

也許他在心底裏暗暗期待著的就是現在這一幕吧,克萊恩突然明悟,笑著抿了口咖啡。

“燙燙燙!”

他慘叫著把咖啡咽了下去,只感覺從口腔到食道都被燎起了一大片水泡。鄧恩有些無奈地看向他,嘴角帶著笑意地上翹。

小口喝完這杯口味醇正的手磨咖啡,克萊恩把鄧恩趕出了廚房,花心思準備了幾樣早餐。

“昨晚有什麽進展嗎?”坐上餐桌後,克萊恩拿起一片表面烤得微微焦黃的吐司,閑談一樣問道。

一夜沒睡依然精神抖擻的鄧恩輕啜了口咖啡,點了點頭:“對湯普森先生的人際關系還在排查。不過,他們查到了引誘湯普森先生進行獻祭的邪教。”

“他們自稱‘永生神教’,信奉永恒神主,宣稱祂是造物主的子嗣,繼承了初始造物主最至高無上的靈魂,此時正因為其他諸神的背叛而陷入沈睡。永生神教的教徒堅信,在某個特定的日期之前,永恒神主會從長眠中蘇醒,到了那天,現有的所有神靈都會因為祂的怒火而隕落,異教的信仰者們也會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只有永生神教的教徒才會得到神主的垂青,獲得神靈不朽的奧秘。”

“呃……很完整的一套邪教理論。”克萊恩忍不住吐槽道。

鄧恩笑了一聲,接著說:“這個教派在上百年的時間裏一直只活動在南大陸,北大陸幾乎沒有遇見過他們的活動蹤跡,所以相關資料很少。這一次在貝克蘭德的行動規模,涉及到一整個諾森郡,堪稱有記載以來的規模之最,我們有理由猜測,他們近期必然有大動作,只是還不知道目的。”

“邪教的目的,怎麽想也都是企圖從他們的神那裏獲得好處吧?等等,看湯普森先生的獻祭儀式,還有他的筆記,難道……他們是想要喚醒那個沈睡著的‘永恒神主’?”

“這是最有可能的猜測。”鄧恩讚同了他的猜測,“如果真相是這樣,那麽我們將要面對的,可能是一整個陷入瘋狂的永生神教。我已經傳信給聖堂,請求調派大量人手增援,希望不要在他們趕到前出岔子吧。”

他沈默了一會兒,灰色眼眸裏寫著明明白白的擔憂。片刻後,他忽然驚醒一般地道:“對了,我忘了一件事……”

“教會通過了我的申請,今天早上稍遲一些的時候,我的朋友就會來明斯克街找你進行通靈。目前而言,我們對這個教會的了解程度實在太少了,你是唯一一個親眼目睹過正在進行中的獻祭儀式的人,我們一定要盡全力了解到當時的所有細節,為了不面對那個最壞的可能。”

“如果我們沒能阻止永生神教的行動,那麽我們必須做好直面一個被喚醒的強大存在的準備。”

克萊恩放下了手中的吐司,神情變得嚴肅。如果他們真的沒辦法阻止獻祭儀式的啟動,可以想見,會有不計其數的生命為此而死去,無論教會與那個神主的戰鬥是勝是敗。

克萊恩從來沒想過自己應該當一個英雄,可當他站在可以拯救其他無辜者的重要節點上時,他的選擇從來沒有過猶豫。

“我明白了。”

等待戴莉處理好手上任務趕過來的時間裏,克萊恩在房間裏來回走著,有些坐立不安。他並不是沒有可以掩飾容貌的東西,但是在用與不用上頗為糾結。等到門鈴終於被拉響的時候,他才長吐出一口氣,對不用再做煎熬而感到慶幸不已。

鄧恩起身替他拉開了大門,通靈者戴莉女士還沒進門,那道帶著笑意的空靈嗓音就已經響起了:

“上午好,鄧恩,見到你真開心。尤其是當我擠著頭班馬車,帶著一大堆粗魯男人令人作嘔的體味,渾身酸軟地趕到這裏,卻看到你舒服地窩在房間裏,享受著充足的休息和周到的服務時,這種開心就更加強烈了。”

“辛苦了。”鄧恩和她輕輕擁抱一下,沒有理會她的調侃,把她迎進了房間:“戴莉,這位是夏洛克·莫裏亞蒂,湯普森死亡案的第一目擊者。”

克萊恩站在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刮了刮鼻尖。

戴莉的目光投向克萊恩。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戴莉明顯有些楞住,幾秒後,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像是以為自己出現了什麽幻覺似的。她上前兩步,拿下克萊恩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又對準遮住了他半張臉的胡子盯了一會,最後轉過頭,極其震驚看向鄧恩:“這就是你不和我們一起駐守諾森郡,非要住進來的理由?”

“是的。”鄧恩坦然回答,“他的安全非常重要。”

“所以你就為了他把我們丟在又濕又冷的露天環境裏?我們真的當過隊友嗎鄧恩,我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記憶了?”

“咳……戴莉女士,”克萊恩見戴莉好像誤會了什麽,連忙出來打圓場,死不承認心裏的暗爽:“隊長他還沒恢覆記憶呢,完全是出於保護證人的心態才留在這裏保護我的安全的。”

於是震驚的視線轉回了他的身上,戴莉沈吟了一會,自問道:“拉斐爾墓園真的這麽神奇?我是不是也有必要在那裏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克萊恩撓了撓臉。這個吧,怎麽說呢……

這種問題顯然玩笑成分大過追究,戴莉對教會的忠誠度本來就不怎麽高,也不覺得克萊恩和鄧恩與封印物“0-08”的聯系是多麽要緊的事情,就像見到鄧恩覆活時一樣,見到克萊恩完好無損地站在她面前時,她所表現出的對朋友回歸的喜悅遠遠高於其他感情。她揮了揮手,示意自己完全不想深挖他死而覆生的原因,轉而八卦起了另一件對她而言更重要的事:“小家夥,我們不提鄧恩,”說到這裏時戴莉扭頭看了眼鄧恩,鄧恩無奈地後退兩步,示意不參與他們的敘舊,“你又為什麽把他留在這裏?交流經驗?”

她把“交流經驗”這句話念得又黏糊又暧昧,明明知道她指的應該是交流覆活經驗,克萊恩還是被她誘導得想歪了,連忙咳嗽一聲佯裝不懂:“咳,和你想得差不多。”

得到這個答案,戴莉塗著藍色眼影的眼睛立即瞇了起來,像是找到有趣玩具的貓。她上下打量著克萊恩,饒有興味地問:“我和鄧恩通信的時候就覺得他對你的關註太多了,每次送來一封信裏,至少有一半是在寫你,看得我牙酸……你們什麽時候發生的關系?”

鄧恩在一旁猛咳起來。

動詞要用對啊,戴莉女士……克萊恩招架不住她這奔放的用詞,結結巴巴道:“沒,沒有啊,沒有發生關系……”

他眼神閃爍地答著,心很虛。雖然從事實上來說確實如此,但他總想起做過的一些糟糕的夢……克萊恩想著,禁不住求助地望向鄧恩,臉色爆紅。

鄧恩看到了他的求助,神色微動,剛想要說話,開口又是一陣猛咳。他好像真的被嗆到了,捂著胸口咳了好一會,才慢慢平息下來,連忙插入這糟糕的話題:“敘舊稍後再說吧,先做正事。”

戴莉撇撇嘴,很不滿意他這副拒絕八卦的正經模樣,又對著眼神亂飄皮膚發紅的克萊恩盯了好久。他這幅樣子明晃晃地寫著做賊心虛,沒經驗的感覺讓戴莉覺得此事大有可挖。不過鄧恩見她沒動靜,不想見克萊恩繼續窘迫,連忙又眼神暗示了一回,這才讓戴莉戀戀不舍地走向了沙發。

“你也學習過不少有關通靈的知識了,我就不需要像對付那些新手一樣幫助你慢慢找到狀態,自己調整到習慣的放松感覺就好。”戴莉取出配制好的通靈材料,懶懶打了個呵欠——她對這件事的興致實在沒有那麽高。“我們這次要喚醒的是你的潛意識,和之前的通靈不同,這次需要以你自己為主導,去挖掘那些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細節和邏輯。我使用的都是使你的腦域更清醒的靈性材料,請務必好好把握靈性材料帶給你的啟示……現在,深呼吸……呼吸……呼吸……然後開始回憶……”

“你在湯普森的莊園裏究竟看到了什麽?”

克萊恩跟隨著她的聲音,一路追溯到記憶海洋的最深處。戴莉這次選擇的通靈方式頗有些歪打正著的意思,他本來會在所有企圖入侵他的儀式魔法裏保持理智,但這種通靈者並不插手,完全靠藥物引導他放大回憶的手段卻可以起到完全的效果。前天闖入湯普森莊園時在他眼前一閃即沒的詭異情景此刻被他完完整整地回憶了起來,克萊恩正收斂心神認真記憶時,腦中突然雷電劃過般劈出一道明悟,他霍然站起,對著站在他身邊的鄧恩大聲道:

“隊長,我想我應該知道那個長期控制著湯普森先生的永生教會非凡者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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