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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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在紙上飛速劃過,克萊恩不假思索地寫下第一個占蔔語句:

“鄧恩·史密斯已經起死回生。”

他放下圓腹鋼筆,握住靈擺,默念著占蔔語句進入冥想狀態。

念完占蔔語句,克萊恩又額外多閉了一會眼,穩定了自己的情緒。最後,他自覺已做好迎接心中所有糟糕猜測的準備,才緩緩把眼睜開一道小縫,試探地望向黃水晶吊墜。

靈擺正在他的手中做著順時針轉動,幅度不小,速度不慢。

克萊恩猛地睜開了眼,焦點牢牢地黏在黃水晶上。不知飛到哪去的心臟重重落回胸腔,他終於久違地聽到撞動鼓膜的跳動聲。

答案是肯定。

隊長真的覆活了!

足可以沖昏大腦的巨大喜悅中,克萊恩甚至忘記了接下來要做什麽,只呆呆地坐在高背椅上,盯著不斷轉圈的靈擺出神,手臂懸停在半空,再酸痛也不敢移動。

他怕稍一動作就又驚醒了這個美夢。

“這一次不再是夢了……”

克萊恩低聲細語,生怕驚擾了手中靈擺的運動。他喃喃著,眼眶中突然滑下兩道水痕。

這一次不再是夢!

羊皮紙上的字跡被他擦掉,他來不及抹去臉上淚跡,立馬提筆寫下了第二個占蔔語句:

“鄧恩·史密斯覆活的原因。”

他保持著持握靈擺的動作,往後靠住椅背,借助冥想進入夢境。

灰蒙蒙的世界變得虛幻而朦朧,克萊恩在支離破碎的畫面裏看到了被夜色籠罩的墓園,以及一塊熟悉的墓碑。碑上印著隊長的黑白照片,以及他記憶深刻到快要背下的墓志銘。

突然,封住墓坑的石板被掀開,洋洋灑灑的泥土裏,一只蒼白的手猛然伸了出來。鄧恩·史密斯推開壓住自己的棺材板,直直地從棺材裏站了起來。

字面意義上的揭棺而起!克萊恩即使在夢裏也被隊長的動作嚇了一跳,他從來不知道鄧恩·史密斯也可以這麽生猛……

和剛覆活滿頭霧水的克萊恩不一樣,鄧恩·史密斯從棺材裏站起身後,沒有在原地做任何停留,就在守墓人驚駭欲絕的目送下走出墓園,姿勢僵硬,好像關節被凍住了似的。他就這麽漫無目的地走了一路,嚇倒一片走夜路的行人,最終被匆匆趕來的值夜者小隊打暈帶走。

“隊長這是……生前從不搞事,死後瘋狂輸出啊,死神到底對他做了什麽?”克萊恩看著鄧恩被西迦和倫納德等人嚴嚴實實地綁上馬車,那副滑稽的模樣把他笑得差點要從夢境中清醒過來。

這時候畫面恰好碎開,再次重組時,已經換了一個場景。鄧恩站在好像是某座教堂的正殿裏,身周圍了好些身穿黑色教服的人。從服飾的細節上克萊恩辨認出,站在這裏的至少都是黑夜女神教會的中高層人物。這些人圍著鄧恩大聲唱誦著禱詞,而鄧恩面色平靜,垂在兩側的手掌攢握成拳。有一些黑色的虛影從他挺直的身體裏逐漸逸散出來,在人群中左突右撞,卻始終沖不開主教們結成的禁錮。那虛影沖撞得累了,漸漸停留在半空中,顯出一個嬰孩的模糊模樣來,被主教們聯手逼回了鄧恩的體內。

畫面最後一次閃動,空蕩簡陋的居所裏,鄧恩痛苦地跪坐在地上,死死摳住床沿的十指開始變黑變尖,手臂上也逐漸出現詭異的黑色紋路。他張嘴喊了些什麽,總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上因痛苦而變得扭曲。就這樣僵持了一會,鄧恩的手臂和指尖又恢覆了正常,他勉強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看不出一點失控的跡象。

就在這時,克萊恩被逼出了夢境,重新看見虛幻、灰白、無垠的霧氣。

“呼……”夢境提供的信息量太大,克萊恩扶住額頭,試圖整理清楚思緒:“隊長從覆活開始就顯得不大對勁,像是魂不守舍……但是如果說是第一次覆活沒有習慣也不是沒有可能……後面他應該是被送到聖堂去檢查了……身邊的那一圈人估計就是主教和執事們,不是序列4就是序列3……那道黑色虛影很奇怪,也許就是隊長覆活的原因……虛影,嬰兒……像個嬰兒……難道是梅高歐絲懷著的那個邪神?它沒有被完全驅逐,而是和恰好同時死去的隊長部分融合了,也可能是隊長在無意識間主動吞食了邪神的非凡特性……很有可能,因為神在某種意義上是不死的,所以隊長也沒有真正死去……後面的失控預兆,也是因為強行吞噬了不符合‘不眠者’序列的非凡特性……因為這個而記憶混亂也不是沒有可能……”

克萊恩皺起眉,手指敲打著木質長桌,強行克制著占蔔帶來的疲倦。最後一個畫面裏隊長瀕臨失控的模樣沖散了失而覆得的喜悅,恐懼比以往更加強烈地掌控了他的內心:他決不能忍受再次失去鄧恩·史密斯的痛苦。

擡手招來紙筆,克萊恩打起精神,又一次寫下了占蔔語句:

“鄧恩·史密斯的異常的解決方法。”

他往後靠去,閉上眼,排除所有幹擾地陷入沈眠。

這一次夢境的提示簡單又明確,在那片虛幻的世界上,克萊恩·莫雷蒂的模樣異常清晰地出現在了克萊恩自己的眼前。沒有戴眼鏡,沒有蓄胡須,相貌普通,但帶著股濃濃的書卷氣。像是察覺到來自外界的目光,那個克萊恩·莫雷蒂微笑著點頭示意,伸出手來。

占蔔的持續時間是如此之短,指向又是如此的明確,無論克萊恩怎麽想,也找不到第二種解釋。

“解決問題的關鍵……是我。”

他忍不住伸手摸上養得很辛苦的胡須。濃密遮掩下,他的嘴角遏制不住地上揚,頭一次產生了立馬把胡子去刮個幹凈的沖動。

疲倦感再度席卷而來,克萊恩這回沒再抗拒身體的罷工,離開灰霧回到起居室,躺在床上開始培養睡意。

白天情緒起伏太大,翻來覆去好久,克萊恩才好不容易捕捉到一點睡意,陷入淺眠。昏昏沈沈間,克萊恩受到靈覺的提醒,發現自己正規規矩矩地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只擺了一杯咖啡。

久違的清醒夢。克萊恩的心裏此時竟生出一種懷念之情,他毫不意外地擡頭,看到鄧恩果然坐在他面前,正拿起咖啡向他示意,接著淺淺抿了一口。

“有件事情我很好奇。”細細品味過這杯克萊恩親手磨制的咖啡,鄧恩才開口,“你為什麽會如此信任一個剛剛碰面的人,覺得他就不會像你擔心的那樣,揪住你違法的小動作做文章呢?”

隊長,你跑來我的夢裏就為了問這個問題?我還以為你會問問案件什麽的,印證一下我之前的說法呢……

克萊恩坐得筆直,努力拗出正經回答問題的感覺,但還是沒能及時扯平翹起的嘴角。他忍著笑意,推翻了原本打好腹稿的官方發言:“當然是因為我們並不是第一次碰面,即使你完全沒有認出我。”

“能再看到健全的你真好,鄧恩。”

“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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