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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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研討會在午飯時間有一個小時的休場, 下午一直持續到四五點鐘才結束。

“以後準備在哪裏發展?”趙研問桌對面的林方清。

桌上擺著幾盤精雕細琢, 像藝術品多於像食物的菜, 趙研剛才楞是不知道應該從哪裏下刀叉。

這裏是一家高檔西餐廳,吃品位與檔次多於吃飽肚子的那種餐廳。菜剛端上來時,兩人很默契地對視一眼,眼裏是同一個意思, 進錯地方了。

之所以會來這裏吃飯,是因為這家餐廳對面有一個入夜後會很紅火的酒吧, 穆鋼原本的意思是, 在這裏吃完飯, 剛好去對面那家酒吧泡吧。

可是,現在吃飯的只有趙研和林方清兩個人,制定計劃的穆鋼被一個電話叫走了, 什麽時候能過來暫時待定。

據說是他靠著他爸穆教授的面子, 借用B大實驗室做研究的一個小白鼠出了點問題, 這個研究是為了發表一篇學術論文,這篇論文關乎職稱評定。

林方清:“我自己倒無所謂,只是我爸這兩年身體越來越不好,喝酒掏空了身子,工作上的事也慢慢力不從心了, 想讓我回去接他的班。”

“前不久, 我在醫院碰到過林院長,看上去還挺健朗的。”趙研用刀輕輕切開九分熟的牛排。

他不常吃西餐,因為不喜歡吃, 在北非的那兩年,他一般是自己給自己做中餐,所以不常用刀叉。可是使起刀叉來,一點也不顯生疏,也許是使慣了手術刀的緣故,手底下很靈活。

一刀下去,牛肉從表層到底層毫不拖泥帶水地裂開,聽不到一絲刀尖刮到盤底的聲音。切出來的牛排,四四方方,大小統一。

林方清:“看起來健朗,其實都是在硬撐,爭強好勝一輩子,不肯認輸。早就勸他少喝酒,不聽,到了這個年紀,胃潰瘍,酒精肝,肝硬化,一大堆的毛病,醫不自治,就是這個道理。”

喝酒傷身,是真的,趙研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顏城,確實是喝太多酒了,他決定回去後采取強制措施,讓顏城戒酒。

商場上的應酬要是沒辦法,能不喝就不喝,非要喝就少喝,在家,一定讓他滴酒不沾。

“你重新和顏城在一起了?”

“對,你怎麽知道?”趙研擡頭看了眼林方清,他好像沒有說過,難道是穆鋼對林方清說的。

林方清:“你的眼睛告訴我了。”

趙研失笑:“這麽明顯嗎?!”他可真不知道他的眼睛什麽時候會說話了。

“對,很明顯了。”

因為你暗淡的眼睛重新被點亮了,就像十年前那樣。

趙研:“我和穆鋼好幾年的老朋友了,這人,除了愛玩,沒別的毛病,他挺適合你。”

林方清沒有說話,他給自己和趙研的酒杯裏各自倒了半杯酒,沒什麽度數的紅葡萄酒。

他舉杯道:“祝福你。”

趙研也舉杯,笑著說:“也祝福你。”

“碰……”,兩個玻璃杯碰到一起,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輕響。

不知何時,餐廳裏開始回蕩著一首舒緩的歌曲,就像微風一樣,輕輕吹過。

餐廳玻璃窗外的大馬路上,自然聽不到舒緩的歌曲。

路邊停著一輛車,後車窗完全降下來了,顏城看著餐廳玻璃裏的那兩個有說有笑相談甚歡的人。

剛才他的車從這裏經過,無意間的一瞥,他看到了這兩個人,立馬叫蔣助理靠邊停車。

到現在為止,他已經盯著這面玻璃,看了十多分鐘,一直沒有等到趙研出來。

他之前調查過和他分開的這十年間趙研的履歷,幹幹凈凈,他和林方清沒有交集。

可他心裏還是不痛快,不對,是非常的不痛快,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不痛快。

車外是繁華熱鬧的街頭和次第亮起的霓虹,車內的氣壓越來越低。蔣助理心裏鬧得慌,他從後視鏡看了眼他家顏總越來越冷越來越黑的臉,猶豫再三,頂雷進言:

“顏總,酒會快開始了,您還要致辭,再不走要遲到了。”

經過昨天的現場考察,今天上午的談判,下午終於簽了合同,晚上有一場慶祝酒會。酒會上顏城要致辭,表達下光研的實力和誠意,展望未來,鼓舞士氣。

在光研工作過的每一個員工都知道,光研有一條鐵律,時間即金錢,光研不允許遲到。遲到一次,你還不懂規矩,情有可原,遲到兩次,卷鋪蓋走人。

蔣助理頂雷進言後,顏城黑著臉沒說話,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直勾勾的眼神太明顯了,蔣助理也看到了視線盡頭玻璃窗內的趙醫生,秉著為老大排憂解難的本分,蔣助理小心翼翼提議:“您要是身體不舒服,我去把趙醫生叫出來?”

顏城依然黑著臉沒說話。

蔣助理都想給跪了……

顏城終於動了,他脫掉深色的西裝外套,裏面是一件粉色襯衫,解開襯衫上面的三顆扣子,露出大半個性感的鎖骨。

因為今晚的酒會,他特意穿了件粉色襯衫,不會顯得那麽刻板嚴謹。

開門下車,將後車門摔得震天響,車裏的蔣助理結結實實被震了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家顏總這種妖孽造型,邁步走進餐廳。

餐廳招牌上閃耀的霓虹照在顏城身上,一閃而過,夜色無端多了絲魅.惑。

蔣助理擡頭再次確認了下,這是家餐廳,不是酒店,那這騷成這樣……也不可能去餐廳幹少兒不宜的事啊!

趙研放下刀叉,喝了口紅葡萄酒,正準備問林方清要不要給穆鋼打個電話,問下他那邊還要多久。

擡頭卻看到林方清神色不明地直直看著他身後,趙研回頭看,只來得及看到一抹粉色,就被一個溫熱的身體不由分說貼上來,手臂緊緊地勒到他的腰間,他都沒來得及看清顏城的神色,就被強勢貼過來的熱吻搞得慌了神。

他腦子空白了一分鐘,開始掙紮,這可是公眾場合,林方清還在對面。

顏城的右手死死地扣在他後腦勺上,嘴唇一點也不溫柔地攻城落地。

趙研有些生氣了,真的生氣了。

吻夠了,顏城終於放開了他的嘴唇,但是手臂依然攬在他的腰上,看著他紅腫起來的嘴唇,沒事人一樣勾唇笑道:“寶貝,出來吃飯怎麽不叫我?”

這裏不是計較的場合,趙研沒有把不高興當場表現出來,他低頭喝酒,以掩飾自己的尷尬,“你早上跟我說過,晚上有酒會。”

顏城轉向對面的林方清:“林先生什麽時候回國的?”

“今天早上。”

顏城拿過趙研手裏的酒杯淺抿了口,“以後打算留在B市?”

“回T市,家命難為。”

“單,我買過了,”顏城說著站起來,手從趙研的腰間滑到他的肩膀上,說:“寶貝,剛才的飯局我多喝了幾杯,胃不太舒服,你跟我走吧。”

趙研起身向林方清道別加賠罪,本來今天林方清剛回國,說好的接風洗塵,結果把人一個人扔在這裏。

他跟著顏城走出餐廳,蔣助理掉了一地的下巴有些撿不起來,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家顏總走過去二話不說就把人趙醫生給……餓虎撲食了。

這畫風超綱了,他不會做。

顏城走出來,臉上的笑容就沒了,他對呆楞楞的蔣助理吩咐道:“你自己去打車,車我來開。”

蔣助理立馬從呆楞楞的狀態解鎖,他不放心:“時間快來不及了,你不會把車開去別的地方吧?”

把人支走後,車果然開去了別的地方,是回酒店的方向。顏城準備先把趙研送回酒店,自己再折回去參加酒會。

車內,顏城開著車冷著臉沒說話,趙研自覺開始解釋:“我導師有個兒子叫穆鋼,我和他關系很好,他和林方清好上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今天在研討會上偶遇,就出來吃頓飯,本來是三個人,穆鋼臨時被一個電話叫走了。”

看顏城不高興的樣子,趙研心軟了,手摸向他的腹部,“你剛才說胃不舒服?”

“沒有,我只是想你跟我走,隨口說的借口。”

經過昨晚,他跟顏城的關系剛剛有所好轉,趙研一點也不想看到任何變故,“顏城,你不相信我嗎?”

顏城答非所問:“你能離開T市人民醫院嗎?或者我給你開一家醫院。”

趙研睜大了眼睛,他腦子突然轉不動了,這是什麽意思?

顏城:“還是說,你想要跟姓林的一起共事,朝夕相處,跟他待在一起的時間都比跟我在一起的時間多?!”

“顏城,你可能不太了解醫院的運行規則,林方清學的是神經外科,我是在心胸外科,一般兩個科室之間工作上不會有太多的交集。”

顏城:“那私下裏呢?醫院就那麽大個地方,擡頭不見也會低頭見。”

“林方清有男朋友了,他的男朋友叫穆鋼,是我導師的兒子,我很好的朋友。顏城,咱們之間……一點信任都沒有了嗎?!”

顏城:“你覺得你在我這裏還有信譽嗎?我要怎樣相信你!”

趙研轉頭看向窗外,眼睛都紅了,胸腔裏有把怒火,和心裏升騰起的酸澀交織在一起,他有點難受,有點憋得慌,語氣一下子就不好了:“我不可能離開醫院,那裏有我的老師,我的同事,我的病人,我的事業。”

“吱……”的一聲,快速行駛的車突然急剎在路邊,用力過猛,在慣性的作用下,趙研的身體猛地前傾,又被安全帶拉回來。

“那我算什麽?!”顏城大聲質問的同時,用力一下拍在方向盤上,加重語氣的同時發洩著怒氣。

車裏有片刻的靜默。

剛才那一下,趙研被安全帶勒得胸口疼。他不知道他要怎樣告訴顏城,你在我心裏,比我自己還重要,說了,又有誰會信。

顏城幾分鐘就讓自己冷靜下來了,他很不耐煩地看了下手表,語氣仍舊冰冷:“你下車,我還有事。”

本來還想著冷靜下來好好談一談,實在不行哄一哄,隨著這聲冰冷的“逐客令”,趙研胸腔裏已經快要熄滅的火氣一下子就燎原了,他迅速下車,並且重重一下摔上車門……

誰還沒有點脾氣了!

車門在身後摔上了,他好久都沒有這麽生氣過了,生氣到他看了半天楞是沒認出來這裏是哪裏。突然,他意識到身後的車沒動,從他下車後,顏城沒有把車開走……

意識到這點後,趙研眨了下眼睛,一下子又心軟了,正要回頭去哄人,剛轉身……

“轟……”一聲,車開走了。

趙研:“……”

在原地楞了一會,趙研才認出來,這裏是距酒店不遠的地方,沿著這條街往前走,要不了十分鐘就能走到酒店。

走著走著,開始下雨了,雨不大,毛毛細雨,沒有傘,趙研開始加快腳步。

到酒店樓底下時,頭發只薄薄濕了一層。

按原計劃,本來他是準備今天夜裏的飛機回去的,可是,現在這種情況,鬧成這樣,他要是走了,顏城還不定會怎麽樣。

到房間門前,要開門時才發現他沒有房卡,房卡在顏城身上,進不了門,他又轉身往下走。

房間不是用他的身份證開的,他也沒法跟前臺溝通,說讓人給他開下門,弄不好會被當成非法入室。

走出酒店,發現剛才的毛毛細雨,沒幾分鐘,這會已經是大雨了。借著酒店大門前明亮的路燈,可以看到一串串的雨絲,從漆黑的夜幕中落下來,砸到地面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趙研拿出手機,準備打給顏城,低著頭剛摁亮屏幕,突然……

從酒店裏走出來的一個女人,發出一聲驚嚇過度的尖叫,“啊……”

這個女人離趙研很近,趙研的手抖了下,手機脫手掉到光滑堅硬的地面上,四分五裂。

隨後是刺耳的剎車聲。

趙研擡頭看向路面,路面上的雨水變成了紅色的,那是血,從一個人身上不斷地湧出來。

有人被車撞了。

出於職業本能,趙研白著臉沖進雨中,沖向那個躺在血泊中的人。

剛沖到路邊,腳底下傳來一聲嘹亮的嬰兒哭聲,趙研低頭看,一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孩子,繈褓上都是泥水,小臉上也有星星點點的泥水,有雨打在他嫩白的臉蛋上。

趙研停下腳步,撿起孩子,塞進最近的一個路人手裏。

人早就昏迷了,臉和雙手都直直地朝著剛才孩子所在的方向,肯定是千鈞一發之際,她把抱在懷裏的孩子扔了出去。

趙研飛快地探了下呼吸和頸動脈搏動,呼吸微弱,動脈搏動幾乎探不到,這出血量,目測早過了一千毫升,估計傷到了大動脈。

臉上眼睛上都是雨水,雨霧迷蒙,周圍能見度很低,趙研飛快地向周圍喊了一聲:“打120。”

甩掉上衣,開始做心肺覆蘇。

一直做,可是心臟一直沒有恢覆有規律的自主搏動,雨順著他的頭發、脖子、肩膀和伸直的手臂流到女人的胸部。

不知道救護車什麽時候能到,他現在急切地需要除顫儀,進行電覆律,他能感覺到手底下的心臟跳動越來越紊亂,越來越微弱。

一個生命正從他手底下慢慢流失……

不知從哪裏閃過一道車燈光,照在女人慘白的臉上,趙研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這就是被蔣助理拿錯了行李箱的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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