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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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歲盡,驅儺日,未絮和輕蘅帶著孩子們上街看鐘馗打鬼逐疫。薛洵和薛漣到夫人房中請安,外頭熱鬧著,夫人卻擁爐獨坐,手裏拿著老爺的家書,神色哀戚,很有些傷感。

“母親可是想念父親了?”薛漣笑問。

夫人道:“每逢節下,人家看著咱們薛府風光熱鬧,可哪裏真正團圓過,你們父親離家數載,家裏過年,他遠在山西,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只能依托書信,遙寄思念,真不知這種日子何時才能到頭。”

薛漣不愛講那些婆媽的東西,調侃道:“父親哪會遙寄思念,遙寄訓斥還差不多。”

夫人嘆氣:“你父親雖然嚴厲,但心裏是很念家的,每次來信,總記掛你們兄弟三人,還有那幾個小娃娃,說來蔓蔓和冬哥兒出生,他還沒見過呢。”又道:“上個月來信說肩背舊疾發作,疼痛難忍,整夜不能安寢,山西那個地方到底不如咱們蘇州安逸,我想讓他早日辭官卸任,回來頤養天年,但他又說什麽太祖高皇帝以寒微之身起義,驅逐胡虜,恢覆中華,至今不過六十載,而當今聖上以花甲之年親征北伐,清除蒙元殘餘勢力,無一日不是殫精竭慮,他身為人臣,當為君父分憂,豈能在這時圖想清閑,甩手不管呢?”

聞言薛洵和薛漣都沒說話。

夫人道:“況且洵兒根基不穩,老爺若解甲歸田,憑你一己之力能護得了這諾大的家業嗎?”

薛漣看了薛洵一眼,略微蹙眉,道:“咱們家有園林,有田地,有鹽業,有鋪子,如果不去涉足官場,興許過得更自在些,母親何必給二哥那麽大的壓力?”

夫人盯了他半晌,道:“倘若只顧自在,不顧身上的責任,那與豬狗有何不同?等著被人宰割嗎?不考功名,不往上爬,便是白丁一個,見了官吏要叫老爺,要磕頭參拜,你們跪得下去嗎?”

薛漣張了張嘴:“難道做官了就不用跪嗎?普天之下不用跪人的只有君父而已。”

夫人冷笑:“不知敬畏的東西,滿嘴胡言亂語,你怎敢拿皇上出來議論?跪皇上是天經地義,跪他人卻是你無能而已。”

又道:“好了,你們如今長大了,各自成家,有妻有子,是不大愛聽人管教了。反正家裏有孟蘿操持,外頭有老三打理,都做得不錯,我不該指手畫腳的。等老爺卸任以後,我們就回南京老宅去,這個家你們分也好,守也罷,全與我們無關了。”

薛漣見她動怒,抿了抿嘴不再頂撞。

薛洵道:“三弟不是那個意思,母親息怒。”默了一會兒,心中略有嘆息,道:“兒子在一日,便不會讓這個家散了,母親放寬心。”

夫人看著他道:“但願如此。”

***

因著元宵節,從初八到十八,燈市如晝,開了夜禁,大街小巷,男男女女,通宵以樂。

這日掌燈過後,薛府眾人聚到門前看放煙火,歡姐兒受了些風寒,未絮在房中餵她喝過藥,又哄她早早睡下了。

趕到門前,薛漣準備的煙花已經開始點放,遠遠的,看見大家都在,佑祈和含悠圍著夫人嬉笑拍手,薛淳和孟蘿低頭談話,薛漣一手抱著蔓蔓,一手摟著輕蘅,丫鬟婆子們簇擁一旁,門前琳瑯滿目,各式各樣的煙火,有丈高的五層盒子花,有葡萄架,有珍珠簾,有八仙捧壽,有五鬼鬧判,擠擠挨挨,爭先恐後沖上夜空,迸出漫天星鬥,灑下一樹花火。五顏六色的煙霧好似晚霞一般,街上的人都跑來觀賞,好不熱鬧。

未絮看見薛洵從月桃懷裏接過冬哥兒,吻了吻那孩子肉乎乎的小臉,月桃抿嘴一笑,依偎在他身旁,也忍不住親了親孩子。

多麽紮眼的一雙璧人,多麽圓滿的一幕。

未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用力地看著自己的手,握成拳,又攤開,手上空無一物,有什麽好看呢?

深吸一口氣,搖搖頭,如此佳節,還是看燈吧。

她帶著丫鬟從角門出去,走入繁華的燈市,瞬間淹沒在稠密的人煙裏。

街上熙熙攘攘,鼓吹彈唱,各處有戲猴的,耍雜的,跳羅漢的,引來路人團簇圍看,歡呼雀躍。畫舫中絲竹管弦,女樂名妓,公子清客,歌舞笙簫。

未絮穿行於街巷之間,兩旁鋪子開得熱鬧,販賣各種胭脂水粉,耳墜珠花,還有印章、泥貨、面具、傀儡。

她站在攤鋪前,拿起一個判官面具,定定地出神。

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說:“看這麽久,又不買,是沒帶錢嗎?”

她倏地回頭,看見了薛洵。

他遞錢給老板,撇她道:“出門也不打聲招呼,你幾時才能叫人省心?”

未絮垂眸望著自己的腳尖,默了一會兒,問:“我的丫鬟呢?”

“已經打發回去了。”

她“哦”了一聲,低頭默默地走著,薛洵挨在身旁,說:“你的品位真令人擔憂,這麽醜的面具,也值得駐足觀賞那麽久嗎?”

未絮皺眉,舉到他面前,說:“沒覺得和你長得很像嗎?尤其戴著官帽,兇神惡煞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

薛洵將那面具蓋在她頭頂,邁開步子就往前走。

未絮跟上去,抓住他的手,問:“生氣了嗎?”

“沒有。”

他們十指相扣,在人群裏看燈。

未絮強迫自己暫時忘掉一些不開心的事,打開話題,說:“我想給歡姐兒買一方硯臺,可是沒有眼力,不識貨,你幫我挑選好不好?”

他道:“大哥那裏就有不少好硯,明日我帶歡姐兒去要便是。”又說:“歡姐兒也到了開蒙的年紀,你覺得是請先生來教,還是讓大哥代勞好呢?”

未絮笑了:“我正想和你說這件事,前兩日輕蘅來我房裏,講到歡姐兒,她說,她想做歡姐兒的蒙師。”

“她?”薛洵嗤笑:“她能教什麽?你答應了?”

“沒有。”未絮道:“其實要論才情,輕蘅和大哥不相上下,但論性情,他們二人是各有千秋,也各有不足。”

薛洵聞言挑眉:“怎麽講?”

她道:“只看他們的喜好,大哥偏愛王維,陶淵明,蘇東坡,輕蘅偏愛嵇康,李白,辛棄疾,一個恬淡閑逸,一個張揚不羈,若說品性,都是好的,但人生在世,卻不能只靠情操過活,還得有煙火氣才行。”

薛洵饒有興致:“願聞其詳。”

“大哥生性淡泊,不問俗世,不理紅塵,幸虧他生在這富貴之門,否則一身仙氣,只能去當和尚或者道士了。輕蘅憤世嫉俗,輕時傲世,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慧極必傷,也絕非為人處世之道。心裏的傲骨可以留在心裏,外面卻需得圓滑一些,畢竟歡姐兒將來出嫁,要面對公婆,面對丈夫,面對整個陌生的家族,若不會與人相處,就只能自己痛苦了。”

薛洵思忖片刻:“這話你跟趙輕蘅講過嗎?”

“沒有,她一向不大瞧得上世俗的為人。”

“那她怎麽還和你要好?”

未絮瞪他一眼:“我也一向不認為在高山上不食煙火比在世俗裏勾肩搭背高貴。”

薛洵忍不住低頭吻了吻她的臉頰,道:“一張利嘴,我看趙輕蘅也說不過你。”

未絮輕輕推了推他:“幹什麽呀……”

薛洵凝神看她半晌,道:“不過你弄錯了一件事,大哥並非生性淡泊,他只是身子不好,不得不淡泊而已。”又道:“講了這麽許多,你好像當我不存在,我是舉人出身,你忘了是不是?”

未絮笑:“二爺若有時間教孩子,那是最好不過了。”

他又問:“那你呢?”

“我?我能教她什麽?”

“你教她怎麽哄人啊,”薛洵彎腰貼近耳邊:“尤其撒嬌使性,討夫婿歡心,你很有一套的,不是嗎?”

未絮沒說話,拉著他走到燈架後頭,避開人群,在亮澄澄的光下仰頭望著他,深深地望著他。

“二爺……”她喚著,雙手纏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吻他的唇。

薛洵想也沒想,低頭回應,含住她探進來的小舌頭,不輕不重地舔舐,吮吸,有力的胳膊緊扣著她的腰,幾乎將她揉進自己身體裏。

周圍喧鬧的聲音仿佛都聽不到了。

許久之後,喘著氣,她把臉埋入他懷中,喃喃道:“我不想回去了。”

半晌,他答:“別說傻話了。”

她何嘗不知是傻話呢。

使勁兒在他胸前蹭了蹭,嘆一口氣:“那我們晚些時候再回去,好不好?”

他說好。

這麽美的煙火,這麽美的燈市,就他們兩個人,多待一刻,是一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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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種類參考《金瓶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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