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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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輕蘅來到夏瀟院,手裏抱著一軸畫,進門落座,打量未絮,道:“這些時日不見,二嫂身上可好?”

她極少喚她二嫂,未絮聽著覺得有點別扭,道:“有什麽不好,只擔心你記仇,再不來找我說話了。”

輕蘅嗤笑:“這話真沒意思,我難道是那起不明事理的人嗎,誰得罪我,我便記誰的仇,哪有遷怒的道理,你也太小看我了。”

未絮笑:“是,三奶奶大度。”又道:“可巧昨日二爺還說讓我找你解悶,沒想到今日你就過來了。”

輕蘅卻是挑眉:“怎麽,他沒跟你說嗎?”

“說什麽?”未絮不解,只見輕蘅殷切又小心地打開了那幅畫卷,鋪在案臺上,神情舒悅道:“這是宋人蘇漢臣的《秋庭戲嬰圖》,瞧這兩個玩耍的小娃娃,多生動多有趣啊,真是妙極了。”

又道:“昨日傍晚你們二爺拿著它到秋汐院,說是送給薛漣的,哼,薛漣從來只知風花雪月,哪懂品什麽畫,這分明就是給我賠禮的,他不願明言罷了。”

未絮楞怔半晌:“我說他怎麽在月桃那裏待了那麽久,原來還去了趟秋汐院。”

“我還嚇一跳呢,只以為他又來找我麻煩,結果坐了一會兒,跟薛漣喝茶,若有所指地說什麽歡姐兒掛念蔓蔓,姊妹間該多親近才好,我立刻就曉得他什麽意思了,偏偏臉上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好似他在施恩似的。”

說著兩人都笑起來,正在這時聽見丫鬟回道:“挽香姑娘來了。”

輕蘅臉色微變,撇撇嘴,轉過身去看畫,並不想搭理。

挽香進門,盈盈唱喏,未絮問:“大嫂有事找我?”

挽香道:“找三奶奶。”

輕蘅聞言挑眉:“我?何事啊?”

挽香道:“外頭來了位姑娘,想求見三爺,因三爺不在,門房傳話到春霖院,我們奶奶也不好拿主意,便打發我來問問三奶奶。”

輕蘅冷笑:“三爺不在,怎麽就傳話到大嫂那裏去了,當我是死人嗎?”

挽香忙道:“怪底下人不懂事,因認得那女子是……是合歡院的織蕊姑娘,所以不敢回三奶奶,只告訴了管家,管家讓媳婦來稟明我們奶奶的。”

未絮略微一想,記起那年薛漣住在合歡院,揮金買笑,一擲巨萬,為的正是這位頭牌姑娘,後來經歷變故,說丟開也就丟開了,家裏都曉得這樁情債,卻不知她今日突然造訪所為何事。

挽香打量著輕蘅的神色,道:“教坊女子怎能進咱們薛府的門,想來她自己心裏也有數,所以攜帶了一封書信,讓下人遞進來,請奶奶裁奪。”

輕蘅分明知道孟蘿有意給她添堵,心下厭惡,但也沒惱,打開那封信看過一番,笑道:“早聽聞合歡院的姑娘頗有才情,今日看來,果然不錯,非但有才,而且還是個性情中人,你瞧瞧。”

說著把信遞給未絮,道:“只說這字,一看就是下過多年苦工的,人家寫柳體,你也寫柳體,比一比,你羞不羞?”

未絮橫她一眼,看完了信,道:“人家來借錢呢,你借還是不借?”

輕蘅挑眉:“為何不借?”說著吩咐挽香:“把人請進來吧,你也可以回去給你們奶奶覆命了。”

挽香走後,未絮好笑地睨著輕蘅,搖頭道:“二百兩銀子呢,你也真不替三爺心疼。”

輕蘅冷嗤:“我拿我自己的私錢,與他有什麽相關。”

未絮道:“算了吧,你的錢還得貼給娘家,能挪出多少?”又說:“不如算我一份,咱們各湊一百兩寶鈔,成全這個苦命人,豈不比燒香供佛那種虛妄之善更積德嗎?”

輕蘅笑:“我倒忘了,你是個有錢人,以後即便二爺不當官了,分家出去,你也養得起他。”

“……”

說著話,人來了,說是青樓女子,卻有意裝扮素潔,不施脂粉,也不戴釵飾,清清爽爽往那兒一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良人小姐。

府裏的丫鬟們何曾見過妓女,聽聞來了個頭牌,無不交頭接耳,伸長了脖子打量。織蕊對此置若罔聞,亦不見幾多羞愧怯懦。自然,她平日出局,見慣了場面,這也不算什麽。只是聽說漣三奶奶要見她,多少有些詫異。她想,那些深宅貴婦,對她這種風塵中人一有不屑,二有好奇,當然她們不會承認,但既然見面,大約也免不了評頭論足了。

誰知來到夏瀟院,那兩位年輕貌美的小娘子並沒有盤根究底,只誇讚她的書法清雋大方,然後痛快地拿出了銀兩,還請她一同鑒賞蘇漢臣的嬰戲圖。

織蕊心中不大好意思,便主動細說借錢的緣由,只因她動了癡心,愛上一個走街串巷賣小食的漢子,決定給自己贖身。這些年她自己攢了一百多兩,姐妹們七零八散的借了一些,恩客們關系好的也送了一些,湊起來一算,到底不夠。這次上門找薛漣,其實也沒抱多大希望,畢竟一年多不見,人心似水,往日的情分又能剩下多少呢?

未曾想,竟是這樣的結果。

那個雙瞳好像葡萄一樣的二奶奶笑著對她說:“能讓你動心至此,想必一定是個極好的男子。”

織蕊聞言竟有些微赧,回道:“不過是個厚臉皮的粗人罷了。”

一恍大半日就過去了,誰也沒有提起薛漣,好似這件事情本就與男人無關,是她們女子幫了女子,這讓輕蘅和未絮感到一種陌生的亢奮。

織蕊走後,未絮拿著那張借據嘆道:“原來風塵之中還有這般妙人,聽她講那些見聞,倒比我們身在深宅裏更加有趣。”

輕蘅回頭看了看門外:“有趣什麽,不過苦中作樂罷了,你可別胡說八道。”

未絮自知失言,不再多話。

輕蘅道:“天色尚早,我要去春霖院走走,你要不要隨我一起去?”

“你去春霖院做什麽?”

“找大哥賞畫呀。”

未絮搖搖頭,知道她被孟蘿惹惱了,要過去損幾句才舒坦:“別怪我沒提醒你,今日之事恐怕已經傳到夫人耳朵裏了,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要尋咱們麻煩,你別再搗亂了。”

果不其然,晚間薛洵和薛漣回府,立即被叫到了夫人房中,劈頭蓋臉一頓好罵,說:“竟然允許一個妓女明目張膽出入我薛家大門,柳氏和趙氏要反了不成?兩個大家閨秀,竟然去跟妓女相比,簡直豈有此理!”

薛漣道:“母親息怒,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兒子會教訓她的。”

夫人冷笑:“是你教訓她還是她教訓你?”

薛漣清咳一聲:“總歸是我招惹來的,母親要怪,怪我就好。”

夫人叫他滾。

好在今日之事與她們從前闖的禍相比實在不算什麽,夫人氣過一遭也就罷了。

日子一天一天反覆著,水流靜淌,悄無聲息,月桃的肚子越來越大,有時她帶著兩個丫鬟去花園裏散步,薛府別院的下人見了她才會驚覺,哦,原來幾個月又過去了,月姨娘快生了,今年的夏天也快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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