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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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桃肚子裏的動靜來得太快,府裏上下都有些驚著了。林榮堂和潤草堂的兩位老大夫相繼過來問診,確認無誤後,夫人那顆心才落在了實處,立即賞了月桃好些東西,又另撥了幾個丫鬟婆子專門伺候安胎,隔三差五還會親自過來走動走動。

月桃一時成了薛府最受矚目的紅人,門庭熙攘,人來送往,風光無限。

薛洵每日從衙門散值回來也會去偏院小坐一會兒,吃的穿的賞了不少,即便算不上關懷備至,該盡的責任也全都盡到了。

這日晌午,未絮讓春喜把幾匹新得的緞子送去偏院,春喜拿著東西過去,碰巧遇見孟蘿也在,正和月桃閑話家常,一屋子丫鬟媳婦陪著嘻嘻笑笑,好不熱鬧。

春喜見此情景,想到人情冷暖,心中悵然,無以言狀。

那佩枝接過綢緞,用誇張的聲音笑道:“可巧,昨日二爺還說讓裁縫給姨娘做幾身新衣裳呢,二奶奶這裏就送緞子來了。”

春喜冷冷撇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可不是,也沒商量過,只能說二爺和二奶奶夫妻同心,想到一處去了。”

佩枝還想說什麽,春喜直接略過她走向孟蘿,一面行禮一面半真半假地開玩笑說:“大奶奶好久沒去夏瀟院坐坐了,我們奶奶前兩日還念叨,只以為您手上事兒多,走不開,原來只隔著一堵墻,在這兒陪姨娘說話呢。可真叫人心寒,虧你往日姐姐長妹妹短的哄著我們奶奶,原來都是假的!”

孟蘿笑著戳她腦門:“好你個小蹄子,被你們奶奶寵得無法無天了,竟然敢尋我的不是,仔細我撕了你的嘴,再用繡花針給縫上,看你還敢這麽猖狂!”又道:“分明是你們奶奶和三奶奶走的近,疏遠了我,怎麽反倒成我的不是了?”

春喜喊冤:“豈有為了這個疏遠那個的道理,一家子難道有仇不成,做什麽厚此薄彼?依我看就是大奶奶討夫人的好,只顧給姨娘道喜,路過夏瀟院也不和我們奶奶打聲招呼。”

“喲,反了你,”孟蘿笑得嗓音也變尖了,一把攥住春喜的手:“走,跟我去見你們奶奶,今日我定要她好好管教管教你這爛嘴的小潑婦!”

說著一行人辭了月姨娘往夏瀟院走,未絮正在房裏教歡姐兒寫字,忽聞外頭腳步嘈雜,孟蘿風風火火地進來,直喊:“可了不得了!你們家春喜想翻天不成?要不是你同我好,我只當是你特意指派她來拆我的臺呢!”

未絮忙讓丫鬟看茶,又招呼孟蘿坐下:“怎麽回事,她得罪你了?”

孟蘿吩咐跟來的人各自忙活去,身旁只留下挽香伺候,潤口茶,手指著春喜,道:“好個厲害的丫頭,拐彎抹角的罵我見風使舵,偏偏一副笑臉,我還不能打她。”

未絮一聽就明白過來,撇了春喜一眼,對孟蘿說:“前兩日她娘身上不好,回家服侍了幾日,不知道那會兒你來過。”

春喜聞言立即跪下磕頭:“是我錯了,大奶奶可別生氣。”

孟蘿讓她起來,笑說:“哪裏就生氣了,倒是怪羨慕你們奶奶,有你這個忠肝義膽的丫頭,滿心裏想著她,還不怕得罪人。”

挽香聽了嗔道:“這話可是在拐彎抹角罵我不盡心呢?”

眾人都樂了,未絮拍拍春喜的手,孟蘿抱起歡姐兒親了親,嘆道:“我看月姨娘不是輕狂的人,你們不住在一處,隔著院子,各過各的,井水不犯河水,眼不見心也不煩。”

未絮沒做聲。

“說到底,在這府裏,連我也要看夫人的臉色行事,更何況那起見風使舵的小人,一時巴結這個,一時巴結那個,墻頭草,隨風倒,養不熟的白眼狼罷了,何須理會他們。左右二爺的心在你這裏,誰也不敢給你氣受。”孟蘿輕哼:“哪像我,當著家,遭人嫌,在自己院裏還得成日看著芙霜那個小賤人黏著大爺,裝腔拿調,專和我作對,偏偏大爺慣著她,說不定將來我這大奶奶的位子也要讓給她去。”

歡姐兒仰頭說:“誰敢欺負嬸嬸,我替嬸嬸打他!”

孟蘿歡喜極了,搓著歡姐兒的小臉:“我的好丫頭,不枉嬸嬸疼你一場。”

未絮知道孟蘿是故意說的自己可憐,也不戳破,只問:“霜姨娘竟有那能耐,連你也降不住?”

孟蘿道:“她原是四姑娘的人,你不曉得,四姑娘從前在家就十分嬌慣,雖是姨娘生的,但自幼在夫人身邊養大,又是老幺,幾位爺都肯寵她,我也不敢說什麽。”

春喜動了動唇,似乎想要開口,但生生忍住了,未絮打量她的表情,道:“你沒見過四姑娘,去年元宵她回來,你不在,家去了。”

孟蘿道:“有機會見的,今年夫人五十大壽,要大辦,四姑娘和姑爺都得回來住幾日,到時你們就曉得她的厲害了。”

說了一會兒話,沒過多久,孟蘿離開,未絮告訴春喜:“以後不要頂撞大奶奶,雖是玩笑,也要知道分寸,她可不是好惹的,今日同我說笑,若明日二爺態度變了,她不一定還會這麽客氣。”

春喜悶聲點頭:“知道了。”

***

傍晚薛洵回來,不見未絮在家,問秋田,秋田說:“三奶奶養的白鶴死了一只,奶奶帶歡姐兒過去瞧瞧。”

“何時去的?”

“午睡起來就去了。”

薛洵道:“讓廚房傳膳,你去接她們回來。”

“是。”

薛洵換了衣裳,不多時秋田和春喜帶著歡姐兒回來:“二奶奶說今日留在秋汐院過夜,不回來了。”

薛洵抱起歡姐兒,見她身上沾了不少濕泥,臟兮兮的花貓一個,皺眉問:“你做什麽去了,弄成這樣。”

歡姐兒奶聲奶氣地說:“三嬸嬸的仙鶴死了,我們在花園裏挖坑,把它埋起來。”

“你們自己埋的?”

“嗯。”

薛洵又問:“吃過飯沒有。”

“吃過了。”

薛洵吩咐奶媽子:“帶她去洗幹凈。”

這時外頭有丫鬟來報:“月姨娘請二爺過去用膳。”

他“嗯”了一聲,吩咐秋田:“讓廚房不用準備了,我去偏院吃。”

“是。”

薛洵在月桃房裏用過晚膳,天色尚早,他想了想,獨自往秋汐院方向走。

到了地方,也不進去,徑直走到後花園,隔著小池塘,花樹重重,隱約看見兩個人沿著池邊散步,那落單的白鶴仰著脖子哀鳴不絕,十分淒婉。

輕蘅的聲音傳來:“白鶴忠貞,伴侶死後或斷食自絕,或孑然獨活,倒比這世上的俗人更加有情有義。”

薛洵聞言不由得眉頭一蹙,又聽見未絮的聲音:“上次你和我說,世間女子並不像書中那般癡情,只是固步自封,被婦德所累。後來我想了想,覺得不對,照你的說法,這世間竟沒有一絲真心可言了?”

輕蘅笑她:“怎麽沒有,我眼前不正有一個嗎。”

未絮啐她一口:“人家認真和你說……男女之間的感情就像釀酒的過程,每一段時間都有不同的美味,即便過了幾十年,也應該越品越讓人沈醉,你說的那些經不起打磨的男女,大約也並不明白這裏頭的美妙。”

輕蘅搖頭:“越是明白,越難快活,我知道你怎麽想的,可你一人沈醉又有何用,洵二爺如今不止你一個女人,他跟月姨娘已經有了孩子,以後說不定還會有,你那點兒真心經得住多少打磨?何不早早斷了念想,自己也好過的自在些。”

薛洵轉身走了,一路走進秋汐院,見薛漣正抱著半歲大的蔓蔓玩兒,冷哼一聲:“你有時間陪女兒,不如管教管教輕蘅,我原以為她改了性子,不像從前那樣偏激,沒想到還是那副德行!”

“嗯?”薛漣不明所以:“輕蘅怎麽了?二哥做什麽生氣?”

薛洵嗤笑:“她自己離經叛道也就罷了,偏又跑去慫恿旁人和她一起離經叛道,簡直莫名其妙!”

薛漣想了半天才弄清楚他口中的“旁人”指的是誰,忍不住又氣又笑:“自從你納妾以後,小嫂子便時常來秋汐院住,晚上也不大願意回去,為這事兒我還想跟二哥抱怨呢,怎麽你倒先同我發難了?”

正說著,那兩人倒是回來了,薛洵看也不看輕蘅,起身對未絮道:“走吧,別在這裏給人添堵了。”

未絮一時楞怔,站著沒動。

薛洵皺眉,扣住她的手腕,冷道:“你自己沒家麽?總待在別人家裏做什麽?沒看見老三擺臉色了嗎?”

薛漣睜大雙眼:“我沒擺臉色!我幾時擺臉色了?!”

……

薛洵拉著未絮,匆匆走入殘陽如血的暮色中,沒過一會兒,兩人的身影在秋汐院綠竹夾道的小徑之間遠去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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