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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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蘅的一番勸解之言讓未絮琢磨了好一陣,乍聽之下覺得荒唐大膽,可仔細想來又無從反駁——誰說不是呢,她有歡姐兒陪伴,有娘家做靠山,有薛府二奶奶的地位,如此還能有什麽可怕的呢?

她又不像孟蘿,非得手裏攥著權才舒坦。

可心中的惶恐之感為何仍舊揮之不去呢?未絮想啊想,正要嚼出幾分意思,天已經黑了,外面淅淅瀝瀝下著雨,秋田進來,道:“二爺在書房,讓二奶奶過去說話。”

未絮略有楞怔,對鏡整理了釵發,迎燭前往,穿過游廊,見院中秋雨霖霖,秋風颯颯,瓦檐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刁鉆的飛檐在夜雨中淒清冷落。書房的茜紗窗子透著螢燭微光,紅溶溶的,好似顏色在紙上暈染散開。

未絮提裙款步而入,繞過一扇博古架,見薛洵坐在案前,身上穿著官服,臉色冷峻,眉宇微蹙,不知在想什麽。

“二爺。”未絮看他這個樣子有點害怕,遠遠的行了個禮。

薛洵擡眸,輕言道:“過來吧。”

她稍稍走了幾步,站在書桌前端。

薛洵伸出手:“到我這裏來。”

未絮心下緊張,低頭走過去,被他輕輕攬入了懷中,她便坐在他腿上,雙手不自覺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你近日瘦了。”薛洵註視她的臉,呼吸淺淺噴灑在耳畔,癢癢的,仿佛被羽毛撓了下。

未絮說:“想你想的。”

聞言他很淡地笑了笑,不接話,只在燈光裏垂著眼簾看她。未絮動情,收攏胳膊緊緊將他抱住,臉埋進他的頸窩,喃喃說:“我還以為你再也不理我了。”

薛洵摟著她的腰緩緩輕拍了幾下,兩人抱了一會兒,他開口道:“年前讓你抄的禮送清單,上頭有個提刑按察使,江槐大人,還記得嗎?”

未絮莫名點點頭。

他平緩道:“浙江按察使司衙門設在杭州,也就是臬司衙門,管著一省的刑獄訴訟,江槐大人,按官職我們習慣稱他臬臺大人,便是掌這一省司法的提刑按察使,他和我父親是同科進士,以前小的時候,在南京,我和大哥、三弟都曾在他門下習學,他不僅是我的恩師,當年我初入仕途,因父親避嫌,全靠他提攜保舉,我才得以為官的。”

未絮不明白他為何要說這些,只乖乖地“嗯”了一聲。

“今日我收到了省裏加急的文書,”薛洵淡淡說著,手指點了點桌上那道公文:“與你有些關系,你打開看看吧。”

“我?”未絮萬般詫異,直起身子楞怔地望著他:“與我有關?”

“嗯。”

她不可置信的樣子顯得十分嬌憨,圓圓的大眼睛好似葡萄一般,映著點點燭光,更添幾分柔媚。薛洵不由得摸了摸她的臉。

未絮遲疑地打開公文,掃過一遍,心下劇震,又逐字逐句地看完,繼而燙手般丟開:“我,我看不懂……”

薛洵道:“你認字的。”

她緊緊咬唇,眼睛裏露出無助的神情:“我不明白上面的意思……我哥哥怎麽了?”

薛洵默了一會兒,說:“柳未嵐看上一個農家女子,名喚萬秀,想納她為妾,但她已與陳家三郎訂了親,怎麽也不肯退婚。你哥哥見銀子不好使,便威逼萬家,那萬秀和陳三郎懼於權勢,漏夜私奔了。可惜還沒逃出蘇州就被你哥哥帶人給攔住,那陳三郎雖孱弱,但也有幾分血性,憤然抵抗一番,結果被你哥哥騎馬踩死了。”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萬秀也當場殉情而亡。”

未絮猛地站起身:“不會,哥哥不是那樣的人……”

薛洵平靜道:“萬秀父母早亡,家中只有叔叔嬸嬸,你哥哥拿錢打發了他們,並買通仵作,瞞過死因。可陳三郎的父母卻不肯罷休,將你哥哥告到了知府衙門。當時我並不知曉這件事,我的上司,張府臺,因柳家與薛家是姻親,又收了你哥哥二千兩賄賂,便將陳家的狀告定為誣告,還打了人家幾十板子,就此了事。”

未絮看著他。

薛洵指指那道公文:“三日前,陳氏夫婦告到了省裏,一紙血狀遞進臬司衙門,送到臬臺大人手中。”

他也看著她:“恩師要我來查辦這件案子,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未絮抿著嘴,不言語。

薛洵拿起文書:“省裏的人分兩批,約莫明日就到,一批押送張府臺去臬司衙門,另一批負責協助我,審訊柳未嵐。”

未絮腦子一片空白:“哥哥他會怎樣?”

薛洵沒說話。

未絮忙搖頭:“二爺,你能不能……”

“不能。”他直言打斷:“殺人償命,更何況這裏頭牽涉兩條人命,再加上賄賂官員,如此膽大妄為,誰能保他?臬臺大人讓我審理,是對我的信任,更是試探,明白嗎?陳家的訟狀上說柳未嵐依附權勢,強占良人,你以為他們指的權勢是誰?”

未絮啪嗒啪嗒掉眼淚:“可我哥哥,我哥哥不是壞人……他平日雖有些紈絝做派,但不可能幹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或許這裏頭還有什麽偏差疏漏……”

薛洵道:“柳未嵐是你兄長,卻不是他人的兄長,你久在深閨,哪裏知道他在外頭橫行霸道的嘴臉?上次給你弄的人胞,究竟是如何得來的,你不妨回去問問你娘。”

“……”

“好了,”他伸手拍拍她的臉:“回房休息吧,我還有公文要看,今晚住在書房。”

“二爺……”

“明日若有什麽異動,你不要插手,”他疲憊地捏捏眉心:“等省裏的人來了,你哥哥即刻便會遭到逮捕,屆時你母親或許會找你求助,你心裏有個底,別嚇著了,知道嗎?”

“……”

未絮渾渾噩噩回到房中,心下驚痛,久久無法平息。春喜見她目光發直,淚痕點點,忙問怎麽回事,她睜大眼睛,一動也不動。

夜漸深了,窗外雨水不絕,春喜進來,說:“二爺已經睡下了。”

她攥著手,問:“何時睡下的?”

春喜想了想:“三更。”

未絮早就坐不住了,關上窗,從櫃子裏找出幾件暗色的舊衣裳換下,一面吩咐春喜拿傘,一面匆忙系好披風,道:“別驚動旁人,跟我出去一趟。”

“啊?去哪兒?”

“回家。”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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