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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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幾時,碎瓊亂玉,落在燈籠底下一片簌簌的光景,起風了,薄雪夾裹著院中孩子們的嬉鬧聲竄入房內,孟蘿瞇了瞇眼,捂著手爐行至窗前,關了窗,緩步走進套間暖閣裏,挨著床邊坐下。

傷病中的人總比平常脆弱些,如薛淳那般長年怏著,倒不覺得,薛漣素日神采張揚,灑脫不拘,此時白著臉躺在那裏,倒是格外的可憐。

孟蘿看了一會兒,稍稍傾身,正掀起錦被一角,他卻驚動了,撐開眼皮子昏沈沈地看她,問:“你還在呢?”

她“嗯”了一聲,說:“讓我瞧瞧你的傷。”

“有什麽好瞧的。”他似乎笑了笑,因著心口發痛,內外虛弱,又喝了藥,疲倦疏懶,聽見溫柔細語,自己心裏也是軟的,只輕言道:“你先回吧,待會兒雪大了,路不好走的。”

孟蘿點點頭,替他掖好被角,用手碰碰他的額頭,又碰碰他的臉:“瞧你這幾日瘦的,都脫相了,再沒胃口也該多吃些才好。”

他不做回應,合上眼,似乎又要睡了。

孟蘿環顧四下,見這暖閣之中陳設簡單,只有幾幅上等的字畫裝飾風雅,雖無旖旎顏色,但卻格外古樸大方,她靜靜打量著,自言自語說:“何苦來呢,她既然恨你入骨,你做什麽偏又去招她呢。”

薛漣胸膛緩緩起伏,呼吸間滿滿都是酴醾的香氣,馥郁濃烈,令人逃無可逃。他心中忽而有些慌亂,對他們之間這樣恬淡的相處方式感到不妥,想板起臉罵人,卻為時已晚,只能僵硬地說:“你還不走嗎?待在這裏看著像什麽話?”

孟蘿笑了笑,轉而望向外間,目光柔軟,輕輕喃喃地說:“過完年,佑祈就五歲了,雖開蒙的早,但性子頑皮,不思進學,常叫他父親操心。”

薛漣的手在被子裏猛地攥緊,額角突突跳得厲害,他不由得動了動喉嚨,幾乎是倉皇地說:“大哥才思清雅,工於書畫,且生性溫和持重,想來自有教子之道,無需擔憂。”

“是呢,”孟蘿垂下頭,撫玩手中銅爐:“他對孩子很好,尤其疼愛女兒……含悠明年也三歲了,你說這日子過得多快,一晃眼,我嫁進薛家已經第六個年頭了。”

薛漣胸中翻江倒海,驚心動魄,這是他頭一回聽她談起孩子,赤裸裸的孽障,生生攤在眼前,他惶恐到措手不及,竟想落荒而逃。但她說的這樣淡然,這樣家常,就好似懷揣著秘密的兩個人,心照不宣,點到即止,這種默契令他感到無恥和卑鄙。

薛漣擡眸望去,寂靜燭光裏她低垂的側臉好似畫中仕女一般,眉目明艷,雙頰圓潤,長年養尊處優下來,氣色極好,又因管著府中內務,不過二十出頭,卻調教出一身雍容的大家做派。

她向來又愛出風頭,自入府起,只要有她的地方便讓人覺得濃墨重彩,萬般生動,況她性子直率,並不在意那些男女大防之類的繁文縟節,最初的時候,薛漣見她與自己同歲,脾氣又如此相投,心裏是有幾分欣賞的。

直到半年後,七月流火,桐花榭的池塘開滿荷花,那日時近黃昏,他從外頭回來,途經花園,看見孟蘿和丫鬟挽香在池邊說話,因近日見她神色消沈,心事重重,薛洵便打量著過去紓解兩句,誰知走到柳樹後面,聽她們說起大哥的病,便不由頓住了腳。

孟蘿道:“我本以為他只是身子弱些,養好了精神也不是不能行房,可聽大夫的意思,想要繁衍子息,卻是沒法的了。”

挽香道:“當真作孽呢,小姐雖是長房長媳,往後沒有子嗣,在府中恐怕難以長久立足。再說等老爺夫人百年以後,搞不好要分家,既是這樣,小姐當初還不如嫁給二爺,或者三爺,還能圖個兒孫圓滿……”

薛漣聞言大怒,心中萬般不屑,正欲上前叱罵,又聽挽香說:“其實,這件事情也不是全然沒有辦法,只看小姐如何掂量了。”

孟蘿抿著嘴悶了一會兒,隨手摘下一片柳葉,問:“什麽?”

挽香壓低了聲音,垂首靠近:“只要是薛家的血脈,老爺夫人那裏,難道還會計較是大爺,還是二爺、三爺的骨肉……”

孟蘿還未反應,薛漣已從後面跨出來,放聲冷笑:“好個狼子野心,好個淫婦!你們主仆二人的算盤竟打到我們兄弟頭上了!”

孟蘿乍見他出現在這裏,大驚失色,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難堪極了。待她暗自強定心神,示意挽香到岔徑處守著,以免再被人撞到。

薛漣嗤一聲:“叔嫂通奸可是絞罪,大奶奶出身官宦世家,竟然知法犯法,想出這種下流主意,真叫人不齒!”

孟蘿攥緊了手指,盯著擠擠挨挨的蓮蓬,咬牙道:“是你們薛家誤了我,難道還不許我為自己打算麽?”

“如何就誤了你?!我母親待你如何,大哥待你如何,薛府上下又待你如何?!”薛漣氣得火冒三丈:“虧我母親還要把家裏的內務交給你來打理,你還不知足嗎?!”

孟蘿狠狠瞪了他幾眼,俯身抓起一把濕泥砸到他胸前:“你懂個屁!我堂堂巡按禦史的女兒,若無所出,不僅自己沒臉,還累我娘家也沒臉!日後等你和二爺成了親,有了孩子,夫人怎麽可能還會倚重於我?到時候落得個不上不下的尷尬境地,我還不如趁早死了體面!”

薛漣見她忽然哭起來,心中煩躁無措,怒道:“你同我拉扯這些做什麽?若真想死,找個沒人的地方自行了斷就是,自己犯賤,還要說上一通歪理,不就想做淫婦嗎?!”

話音未落,孟蘿轉身就跳進了池子裏,“嘩啦”一聲,水花飛濺,驚起池中鳧鷺,撲騰著翅膀飛遠了。

薛漣大驚,忙跳下去撈她,誰知她氣性極大,在水裏拼命掙脫,還蹬了他兩腳,把他給蹬得老遠。

“你這瘋子……我喊人了啊!”薛漣游過去拽住她的領子:“到時候讓全府上下都知道你是淫婦,看你孟家的名聲還怎麽保得住!”

邊說著,邊托起她的下巴游到池邊旁,他先爬上了木舟,接著把她也拉上來,濕漉漉的兩人躺在那裏氣喘籲籲,狼狽不堪,這時聽見挽香的聲音,似乎在同什麽人說話,薛漣忙解開繩索,把船劃到了荷塘深處,隱身在這遮天蔽日的花葉之中。

孟蘿看著他,一言不發地冷冷看著他。薛漣也不說話,也是淡淡地看著她。

黃昏蕭索,花陰重重,四下悄悄冥冥,唯有蜻蜓點水掠過,一束一束的荷花在晚霞之下,淒清寥落,孤介絕俗。

孟蘿歪在船沿,頭枕著胳膊,胳膊露出藕似的一截,一對白玉鐲子襯得膚如凝脂,指尖垂在水裏,仿若不覺。她裙衫盡濕,頭上的珠寶發簪松了,臉上妝也花了,如此美眷,落魄在這花影之中,再沒有更動人的了。

她知道自己此刻甚美,所以坐起身,冷靜而決絕地對他說:“薛漣,我今日要麽死,要麽生,全憑你的意願了。”

他揚手便打了她一記耳光:“下賤!”

她頓了頓,撲上去與他廝打起來,薛漣也不曉得為什麽,打著打著,兩個人嘴唇貼在一處,衣裳扯得淩亂,他揉捏她珠圓玉潤的身子,然後與她激烈交歡。

和哥哥的女人,偷情,說不抵觸是假,說不刺激,也假。

船在晃,水在動,花葉亂顫,她身上的香氣從骨子裏沁出來,比這世上最厲害的催情之物還要勾人。

孟蘿記得,幽暗中的那張臉,映襯著水天落霞,那樣清雋漂亮,少年有力的臂膀抱著她,將她送入從未體會過的歡愉裏,那一刻她想,即便將來被絞死,也不算枉費了。

結束以後,兩具年輕的身體都有些無所適從,孟蘿豁出去一般,平靜地說:“明日此時,我還在這裏等你……這個月過了,若我還是沒能懷上,今後絕不纏你,也不再妄想孩子了。”

他默了很久,點頭說好。

後來,見面的地方轉到了更為幽僻的冬蓼院,恰巧那年四姑娘出嫁,院子空出來,他們便在那裏私會偷情。

就像做夢一樣,每一次,薛漣告誡自己到此為止吧,回頭是岸吧,可雙腿不聽使喚,每當掌燈入夜,後院那條僻靜的小徑就引誘著他,一路指引到孟蘿的床上去。

其實他對孟蘿並不算好,甚至脾氣越來越差。他覺得她賤,也覺得自己賤。尤其當他們開始做的時候,看她脫光了衣裳,赤條條站在眼前,他就會罵她是賤人,是淫婦,仿佛這樣,心中的罪孽就可以被消除了。

一個多月後,孟蘿診出孕脈,兩人暗暗松一口氣,都在想,從此可以斷幹凈了。

否則,他們自己也沒法保證,會糾纏到什麽地步。

次年孩子出生,大哥給他取名佑祈,薛佑祈,人字輩第一個男丁,長房長孫,孟蘿得償所願,再無人能撼動她的地位了。

原本就像是一場夢,夢醒之後回到各自的位置,遺忘過去,安穩度日。又一年後,薛漣成婚,迎娶輕蘅,原本是再完滿不過的,他也不曾想過,自己如何又讓孟蘿懷孕了。

含悠是個意外。

他當真沒有想過,與孟蘿,怎麽還會點燃舊火,燒在一處。

而他和輕蘅之間,便是被這場幹柴烈火燒得寸草不生,恩斷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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