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所謂丟人現眼,不外如是。

未絮臊得厲害,見薛洵嘴角噙著一抹嗤笑,深潭般的眸子清泠泠掃過來,帶著幾分該死的嘲弄,他不知道自己這副樣子實則迷人得要緊。

未絮心裏那股難堪就此消散而去,由他們拿她逗樂取笑,也不在意,只挨著薛洵嘟囔說:“三奶奶真是壞透了,我今後再也不搭理她了。”

“沒出息。”薛洵抿了口酒,低聲在她耳邊說:“她拿孟子坑你,你不曉得坑回去?”

薛漣笑了:“二哥你在做什麽?小嫂子耳朵又不聾,用不著湊那麽近吧?”

未絮不聾的耳朵燙得差點掉下來。

如此微風沈醉的夜晚,薛府的下人們都深深地記得,桐花榭燈火明亮,三爺恣意的笑聲傳得老遠,掌燈過後,二爺有些喝醉了,眼睛裏染上一層寂靜的懶散,柳姨娘坐在旁邊,圓圓的臉蛋不知為何越來越紅,艷得像朵花兒似的。隨後瑤姨娘命人取琵琶彈唱助興,唱的是一套《醉花陰》,那指法和腔調真絕了,大家暗暗驚詫原來瑤姨娘不僅通曉音律,而且還有如此婀娜多情的風姿,難怪三爺將她從揚州娶回府來。

散席的時候所有人都有些意猶未盡,尤其未絮,她舍不得畫瑤,恨不能跟她回秋汐院去聊一整宿。女兒家湊在一處說私房話的感覺,她本以為出閣之後不會再有了。

想到這裏,心情甚是愉悅,路上不時輕輕發笑,她看不見自己此刻的樣子何其嬌憨,明亮的雙瞳水光瀲灩,好似湖中倒映的月亮一般。薛洵垂眸打量了她一眼。

回到夏瀟院,婆子們已經燒好熱水,盛在木桶裏,未絮迷迷糊糊,被秋田和春喜褪去衣衫,攙入桶中。水有點燙,她縮著身子想站起來,腰上卻被一只大掌握住,將她按了回去。氤氳繚繞,香澤彌漫,浴湯是用五枝煎熬而成的,即桑、桃、槐、柳、梅,各取嫩枝,加苦參與白芷煎熬,夏月以之洗浴能疏風氣,滋血脈,去汙穢。

未絮泡的舒服,昏昏欲睡。秋田和春喜在旁服侍,用茉莉花肥皂團子給他們擦洗身子,春喜臉皮薄,眼睛牢牢盯著未絮,不敢往薛洵那邊瞟。秋田倒十分鎮定,面色專註,動作利索。

沒過一會兒,就在未絮快要睡著的時候,她聽見薛洵吩咐說:“出去吧。”

睜開眼,春喜和秋田的衣決在潦草的燈光裏倏忽拂去,房門嘎吱關上,薛洵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懶散了些:“未絮,”他說:“你過來。”

“……”桶裏很窄,未絮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時沒動,稍待片刻,他說:“你想讓我過去?”

那種透不過氣的感覺又來了,她硬著頭皮往前挪,一挪就碰到了他的腳,他稍稍支起腿,手掌在水裏引導她的身體,“坐上來。”

未絮重重咽下一口唾液,借著浮力擡起身子,張開腿,坐到他懷中,緊扣著邊沿的手也放在了他的肩頭,當臀部被托起的時候,她就下意識纏住了他的脖子。

兩個丫鬟立在房門外,聽見裏頭逐漸急促的嬌喘聲,羞得滿臉通紅。過了一會兒,春喜撇了秋田一眼,欲言又止地打探說:“好姐姐,你在二爺房裏有幾年了吧?你,你有沒有……”

秋田忍住敲她腦袋的沖動,僵硬道:“沒有。”

春喜眨眨眼:“先前二奶奶病了許久,二爺他……”

秋田紅著臉打斷:“他又不是離不得女人。”

正在這時房裏傳來未絮持續不斷的低叫,聽得房外兩個姑娘也渾身酥麻了,春喜又害臊又想笑,扯扯秋田的袖子:“走吧,咱們先到外面休息一會兒,晚些時候再過來。”

說著話兩人便走到廊外去了。屋子裏是說不出的香艷,一波一波的水晃蕩出來,未絮松散的發髻搖搖欲墜,薛洵突然抱著她站起身,離開木桶,徑直朝床榻走。剛走兩步她就受不了了,緊摟著他的脖子嬌喘不疊。濕漉漉的兩人倒入床鋪,男人沖撞的速度比在水裏快了不止一倍,未絮咬唇哀求:“二爺,求你別動了,我受不住……”

薛洵撥開她臉頰的發絲,將她楚楚可憐的表情看了一會兒,然後俯身貼到她耳邊輕輕嗤笑:“別裝了。”說著頂入最深處,交股廝磨,“假惺惺的求什麽呢?我這會兒不愛聽這個,你再給我裝,我便真的不動了。”

未絮支支吾吾地哼唧兩聲,兩只手從腰側游上他的後背,緊緊抱住:“才不是裝的,人家真的受不住……求求你出去些吧,裏面好脹……”

薛洵的聲音帶著醉意,有些陰狠:“那你夾著我做什麽?”

“我沒有……”

“犟嘴是麽?”他托起她的腦袋:“你自己看看,我出得去嗎?”

眼前赤裸裸的一幕令未絮血脈噴張,內裏不受控制,愈發地收緊,她聽見薛洵悶哼一聲,然後拽住她了的頭發,“你想把我絞斷是吧?小柳兒?”

未絮仰著脖子,看見他額角突漲的那根青筋,不知怎麽,整個人燙得快要化掉,骨頭也酥掉了:“不是的呀,你怎麽惡人先告狀……”

話音未落,惡人將她重重地按回床鋪,胸前兩只兔子差點給她捏廢了。整個過程,他都好整以暇地觀賞著。未絮被弄得花枝亂顫,嘴裏說了些什麽葷話也顧不上了。後來她想,今夜的酒當真醉人,她和二爺都醉得不成樣子了。

約莫一個時辰以後,春喜和秋田進來,先收拾了浴桶,然後端來熱水放在榻前,擰了幾張熱帕子遞進去,隔著帳幔,隱隱約約看見未絮氣若游絲般蜷在裏頭,薛洵的手探入她腿間擦拭,她猛地一顫,軟綿綿地勾纏他的脖子,巴巴兒地湊上去吻他的唇。

帕子被扔了出來,春喜和秋田趕緊退離房間。

薛洵被咬了幾口,眉宇微蹙,別開臉,用胳膊將她隔開。未絮哼哼唧唧,使勁兒往他身上黏,好似要不到糖的孩子那般很是焦躁。

他隔擋的手臂往後攬住她的腰,低垂的眸子打量一眼,譏笑道:“你會嗎?亂啃什麽?”說著偏下頭去,慢條斯理親了一會兒:“好好學著,別咬人。”

未絮心跳極快,鼓起勇氣貼合回應,正含弄著,忽然親到了一個軟軟濕濕的東西。當她意識到那是什麽的時候,喘息變得劇烈,並且不由自主發出了細碎的呻吟。

許久過後,他們分開,未絮不敢和他對視,只意猶未盡地看著他的唇:“……還想要。”

薛洵不搭理,翻身平躺,將胳膊枕在腦後,淡淡掃她一眼:“你不是學過婦德嗎?先前那個樣子,說的那些話,也是《女誡》裏教的?”

未絮慢吞吞挪到他身旁,尖潤的下巴擱在他胸膛,嘟囔說:“人家又不是只看那些書。”

薛洵饒有興致地挑眉:“還看了什麽?”

她紅著臉湊到他耳邊:“你書房裏有一本《如意君傳》,還有一本《癡婆子》、《浪史奇觀》……”

薛洵清咳一聲:“那些都是三弟的東西,他成親以後書房被輕蘅占了,所以放到我這裏。”

未絮眨眨眼,忙點頭道:“當然當然,我想也是呢,二爺怎麽會看那種東西。”

薛洵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兒,說:“偶有閑時,也看的。”

未絮強自忍耐,雙肩發著顫,實在忍不住了,“噗嗤”一聲埋在他胸前咯咯笑個不停,接著親親他的耳朵:“知道了,我不會說出去的,薛大人……”

***

未絮的快活日子沒過多久,應該說是一個多月後,中秋剛剛過去,府裏發生了一件事,畫瑤死了。

五更天,消息一層一層遞進夏瀟院,未絮從薛洵懷中驚醒,不敢確信,楞怔地問:“誰死了?”

春喜哽咽說:“是瑤姨娘,她……她把自己吊死在外宅的屋子裏,三爺這會兒摟著屍首哭喊不止,誰也勸不住,二爺過去瞧瞧吧。”

薛洵輕按額角,起身穿衣,見未絮也跟著起來,便說:“那邊剛咽氣,你別去添亂了。”

說完不見回應,低頭一看,原來她已經掛了滿臉的淚珠子,忍也忍不住地抽噎說:“畫瑤姐姐怎麽那麽傻?平日看上去低眉順目的,性子竟如此剛烈!”

薛洵沒有做聲,披上外衣出門,身影融入這沈沈夜色之中。

來到外宅處,見薛漣摟著畫瑤坐在床邊一言不發,那房梁上的繩子尚未取下,飄在空中蕩來蕩去,十分淒涼。薛洵略微嘆氣,走上前,聽見薛漣說:“先前我睡著,依稀聽到一聲響動,沒有在意,現在看來竟是她踢開腳凳的動靜,倘若那時我能及時發現,她就不會死了。”

“二哥,她晚夕還好好的跟我說笑呢,為什麽變成這樣?”

薛洵見不得他這副德行,冷道:“人已經死了,你傷心又有何用?還不放手,抱著像什麽樣?”

薛漣笑了笑:“我倒忘了,二哥是個無情公子,自小我就沒見你哭過。但我不是你,媳婦死了還能無動於衷。”

薛洵略一蹙眉,但並未和他計較。原本畫瑤自盡,也算了卻了一樁麻煩,家裏上上下下折騰這些日子也該清凈了。

如今這蘇州城裏,街頭巷尾,商鋪酒館,誰人不在談論薛家漣三爺的這位小妾呢?

什麽茶肆小家之女,分明就是教坊裏的粉頭而已。

雖說薛漣沒有官職在身,娶個妓女做妾也無不可,但薛父是個清端剛正的人,至少他老人家自己是這樣認為的,功名利祿,只圖個名聲,不是清正又是什麽?薛漣深知父親為人,於是瞞天過海,先給畫瑤贖身脫籍,再買通茶館老板,讓畫瑤做了他的女兒,雖是小戶人家,但除去賤籍,就此成了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

他怎能想到這件事情會被人捅出來,還捅到了山西去?

父親對他素日那副驕奢淫逸的行徑本就頗為不滿,如今得知這逆子竟把一個窯姐兒娶進了薛家大門,能不氣死?家書一封接著一封送來,責令他立即將畫瑤遣走,不準踏入薛府半步。

薛漣哪裏肯,在夫人房裏看完信件,冷笑說:“我可做不出這種缺德事,父親沽名釣譽慣了,如今為了臉面,倒是連骨肉親情也棄之不顧了。畫瑤肚子裏還懷著薛家的子嗣,娘不會忘了吧?”

夫人氣得一拍桌子:“混賬東西,竟敢如此妄議你父親,你被那娼婦迷昏了頭是不是?!”

薛漣跪在地上,一副死不悔改的表情。夫人指著他一通好罵,最後氣得哭起來,一怒之下命人拿家法管教:“把他給我綁起來,拿板子,我今日要打死這個孽障!”

正在這時,屋外丫鬟報說:“大爺來了。”

薛漣倒是一怔,下意識挺直腰背,屏息間聽到斷續咳嗽,伴隨著一股清淺的藥香,從院子漸漸進入房內。

“宴清,”夫人掐了眼淚,慈愛地喚他的字,語氣滿是擔憂:“這麽熱的天,中了暑氣可怎麽好?快些過來坐下。”

薛淳由丫鬟攙扶,走得緩慢。他看上去仍是那般清瘦孱弱,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俊美端方的臉,不笑的時候黯然神傷,笑起來如沐春風。

宴清,取海晏河清之意,大哥出生的時候,父親也曾對他給予厚望。

薛漣跪在邊上,忽然感到一陣無力。

他想起自己與大哥,已經很久沒見了。

——————————————————

《癡婆子》和《浪史》大約是明中期以後的小說,不必細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