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C3.看不見的眼睛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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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邊的藥箱推過去。
“哦。”笠松搬了個小凳，坐在了黃瀨對面，抓起對方受傷的那只手。“沒有傷到骨頭吧？”笠松仔細觀察之後，下了結論。
“恩，沒有的，但是有點痛。”
“怎麽受的傷？”笠松為傷口敷上藥粉，現在已經開始包紮。
“在工作的時候……有個布景道具哐當——地掉下來……”黃瀨誇張地形容道：“躲避不及，就被砸到了。”
笠松頓了頓，給黃瀨包紮的動作又放輕了一點，片刻之後說道：“工作時？那為什麽不立刻包紮好？”
“因為想快點回來啊……”
“哈？”
“因為，想見到前輩嘛……”
說這話的時候，黃瀨的眼睛微微閉起。睫毛微微抖動著，像蝴蝶煽動翅膀一樣。
笠松還驚愕於自己從來學來這種過於文藝的比喻，黃瀨又開口了：“我啊，上次見到前輩和小高尾在一起後，想了很多……”
有些不明白黃瀨為什麽扯上高尾，但直覺黃瀨要講的東西，他並不那麽想聽到——可能是一些，會要再一次動搖自己的東西吧。
這麽想著的笠松，粗魯地打斷了他：“現在還痛嗎？”黃瀨受傷的地方，現在已經包紮好，打上了一個漂亮的手術結。
“恩，好多了。”
前輩的樣子，好像不想聽我談那些東西。
雖然，很想直接就這麽對前輩說，我知道錯了，我好喜歡你，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雖然好想這麽說……
不過黃瀨最終只是笑笑，順應笠松的意思轉移了話題：“好漂亮的包紮，我一個人絕對做不來呢。”
“你看一遍不就會了嗎。”笠松說這話時，正認真地把剛剛拿出來的東西放回藥箱內：“這個。”他舉起一瓶藥物：“安眠藥？你需要吃這種東西嗎？”
笠松在大學的最開始一段時間，也曾吃過那種東西，所以一看藥物包裝就明白。
“偶爾吃，因為會睡不著。工作壓力也很大，各方面都很累的時候……”黃瀨笑瞇瞇接過那瓶藥，塞到藥箱的最裏面：“前輩不可以吃哦，這種東西吃多了對身體不太好。”
“……你既然知道的話……”笠松不爽地把那瓶藥又翻出來，拿在手上朝自己臥室走去。
把黃瀨一個人丟在沙發上。
“誒？前輩？”糟糕，他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黃瀨惴惴不安起來。
結果，並不是他擔心的那樣。房間裏傳來抽屜抽出的聲音，接著是逐漸響起來的腳步聲——笠松又走了過來。
“那個藥，別再吃了。作為交換，這個給你吧。”重新塞回到黃瀨手中的，不是最開始的那瓶安眠藥，而是普通的維生素藥品。
“睡不著的時候……”笠松想了想，然後說道：“聽聽音樂之類，數數羊什麽的。”
或許會有用吧。說或許是因為——那種嘗試，對笠松本人而言並無太大功用，反倒是高體力的勞動才是治療失眠的最有效方法。
只是，他怎麽也不可能讓黃瀨去做那種高體力勞動的事情。因為後輩已經很辛苦了不是嗎。
“……”
黃瀨抓著藥片，遲遲沒有說話。
弄得笠松有點不安起來。
確實，他們已經不是以前那種熟稔關系了。他這麽擅自換藥，似乎做得有些過頭，再說對方是明星，經紀人粉絲之類的，或許更加能關心他——
“不要的話，那就還——”
話還沒說完，第一次被黃瀨那麽野蠻地打斷了。
黃瀨死死抓著藥瓶猛搖頭，一遍遍地說道：“要啊，要啊，誰都不會給的，這是前輩給我的東西，前輩給我了就是我的了，我不會再還回去……”
想要拿回藥瓶的手在半空中頓住。
傍晌，笠松困惑地，不知道是說給黃瀨還是說給自己聽，喃喃自語道：“你也會這麽重視一個東西啊。”
“算了。你剛剛回來？”笠松說完，徑自走到廚房裏去：“吃過飯了嗎？要不要吃點什麽？”
還坐在沙發上的黃瀨，恩了一聲，說道：“要的！”
然後房間裏突然陷入沈默。
只剩下廚房裏傳來的，砧板上切菜的聲音。
黃瀨慢慢地縮道沙發裏，半晌終於忍不住擦了擦忍了好久的眼淚。
他聽到了笠松剛剛說的話。
——“你也會這麽重視一個東西啊。”
會的啊。
因為我已經知道錯了啊。
這一次我是認真的啊前輩……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黃瀨走的時候，站在他身旁的笠松猶豫了下，還是說道：“工作……不要太勉強。”
抱著藥箱的黃瀨，嗯了一聲。幾乎就想這麽毫無顧忌地向笠松——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撒嬌般地對那個可靠的前輩兼戀人訴苦。
黃瀨的工作雖然早已步入正軌，但無論是模特的日常工作也好，額外增加的通告也好，不喜歡也要強顏歡笑面對媒體的時候也好，勉強自己的時候並不是沒有。
其實很想在笠松面前裝出一副“什麽都難不倒我的模樣”，可是在聽到對方那句平平淡淡的叮囑時，再怎麽給自己鼓氣，似乎都不起作用。
因為在那個人面前，他不需要裝出一副什麽都游刃有餘的模樣。
從很久以前，他就這麽覺得，也這麽做了。
因此，黃瀨站在玄關，躑躅了片刻之後，慢慢地低聲說道：“那很累的時候……怎麽辦呢。”
笠松被對方那副無依無靠可憐兮兮的模樣差點嚇到。
在他印象中的黃瀨，即使是撒嬌著哭訴著什麽，也絕對不會露出這樣的疲態。
他不知道對方只是因為最近工作確實辛苦，加之笠松身邊莫名其妙多出一個男人——所以，叫黃瀨的那個家夥，此刻正真心實意地沮喪著。
“……很累的話……”
兩個人突然沈默下來。
笠松想說，累的話，就好好休息。但是這種不痛不癢的回覆，對於真心求助的人而言是多麽沒意義的建議，他比誰都清楚。
黃瀨之前似乎還閃著一絲光亮的眼睛，在這一片沈默當中，也慢慢暗淡下去。
他在期待什麽呢。前輩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會無限度縱容自己的前輩了不是嗎。
“太晚啦，我先回去咯。謝謝前輩。”最後，那個金發的後輩，似乎是疲憊地，禮貌地這麽說著，然後打算離開。
“等下。”笠松不知道為什麽，身體快於腦子就先動了起來。他拉住了黃瀨。
“是？”
“累的話……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說這話時，笠松也覺得自己是瘋了。
明明打算離那個家夥越遠越好。你腦子壞了嗎？為什麽要說這種話？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可是身體也好，嘴也好，完全不受理智的控制。
拉著黃瀨的手，並沒有松開的跡象，同一時間笠松覺得喉嚨裏聲帶摩擦，震動著，說出了這樣的話。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找我聊天。雖然我不太了解你們行業的……”
“真的嗎！”
這一刻，整個晚上都讓笠松覺得有些疏離的黃瀨，似乎突然變成了數年前那個他熟悉的模樣。
快活的，可愛的，黏糊的。
那樣不被任何事情所煩惱的黃瀨。
似乎回來了。連帶著，眼睛也被點燃了希望一樣。
“我可以，來找前輩嗎？”
現在說不行，不是太晚了嗎。笠松這麽想著，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對黃瀨嘆了口氣，說道：“恩。”
“真的可以嗎？”黃瀨又緊張而迫切地，問了一次。
“可以。”
笠松點點頭。
“……啊、啊！我知道了！”黃瀨呼地喘了口氣，帥氣的臉上猛然亮了不少：“前輩我最最喜——啊前輩，非常感謝！”
說完，他乖乖地鞠了一躬，然後露出明亮的笑顏，毫不遜色於他接過的任何廣告片——甚至比那更加吸引人，然後回到了自己公寓內。
笠松看著對方關上門，自己也折回客廳。
他閉上眼睛，坐在客廳裏。空氣裏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藥水的味道。
客廳裏一片安靜，笠松默不作聲的坐在那裏，也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而另一邊，黃瀨快活地撲回大床上，毫不介意傷口地打了個滾，才心滿意足地掏出手機。
“今天，去前輩家了。前輩說，以後也可以去找他。好開心。”
“不知道那個晚上來找前輩的家夥是什麽來頭，但是總覺得不可以掉以輕心。”
“前輩好像瘦了。”
“在謝謝前輩的時候，差一點就要說出“最喜歡”這種口頭禪。還好我註意到了。老是這麽說，會讓前輩覺得我的喜歡很隨便吧。以後這句話，只會對前輩說。所以口頭禪要改掉。”
“雖然是這樣，但是在我的日記裏，無論說幾次喜歡，都沒關系的吧。”
“前輩，我喜歡你。”
“很喜歡你。”
“喜歡你。”
……
自從笠松那麽說過之後，黃瀨每天都身體力行地那麽做著——
要是被森山發現自己手機裏全是黃瀨的郵件，森山搞不好會少見的臭罵自己也說不定。
休息的時候，笠松一邊扒著冷掉的盒飯，一邊心虛地翻看手機裏的郵件記錄，突然這麽想。手中拿著的並不是什麽高級手機，因此翻看郵件比起最新款的觸屏式要麻煩許多，有著剪得平滑幹凈指甲的拇指，慢慢地按著下翻鍵，結果接連十來頁，差不多都是黃瀨發過來的郵件。
模特的工作那麽清閑嗎？
笠松困惑的當頭，又有一封新郵件發過來。毫無疑問又是黃瀨。
“前輩吃過午飯了嗎(??ω?)??下午也要加油工作哦 (｀?ω?′)我今天的攝影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
“這是什麽啊？”突然一片陰影投在笠松身上，讓伏案的笠松擡起頭來。
安達打了個哈欠，把制服外套掛在肩膀，彎下腰湊過去看笠松的手機。“誒？顏文字？前輩在和女生發郵件嗎？”
一提到女生，笠松不知道為什麽，還是會覺得有些局促——盡管他並不喜歡女性。
“沒、沒啊，誰在和女生發郵件啊。是以前的後輩。”笠松把手機塞進口袋，然後說道：“你吃飯了嗎？”
“哎——前輩居然還記得關心我，好感動——”安達故意拖拖拉拉地用誇張的語調回答著，順便揉揉肚子：“沒，快下班的時候，遇到個一點都不配合調查的當事人，一直吵吵鬧鬧地要找保險公司理賠完全不管我們的調查……”
“取證呢？”笠松的表情嚴肅起來。
“OK啦OK。搞不清自己是在對誰甩臉色，後果可是很嚴重的……”安達說這話時，聲音莫名輕了下去，但立刻，他又恢覆了平時那副嘻嘻哈哈模樣：“所以，我就一直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啦。”
笠松嘆了口氣，把自己的盒飯放下。
“走吧，我請你去吃點東西。”
說著，率先走出門去。離辦公地不遠的地方，就是商業街，裏面的餐廳鱗次櫛比：“不過，我沒有錢請太貴的東西。希望你不要介意。”
笠松對這個後輩的印象慢慢好了起來。畢竟，為了工作而趕不上吃飯的公子哥兒，總是能讓人心軟一點。
“誒！？？？？這樣好嗎？？？？？前輩——前輩！”安達不等笠松反悔就撲了過去，仗著身高優勢掛在笠松肩膀上，開心地說道：“可以哦，隨便請我吃什麽都可以，啊，肚子餓死啦。”
……
到了晚上，森山和小崛趁著周末的閑暇過來蹭飯的時候。
客廳的矮桌上咕嘟咕嘟冒著泡的關東煮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幾個人圍坐在桌子邊，笠松在給其他二人倒啤酒。
“我說，你最近……”森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盯著笠松說道：“為什麽老是……”
笠松盯著慢慢上漲的黃色液體，全力控制自己別一個手抖把酒倒出來。他到底是有點心虛——難不成森山已經發現他又和黃瀨攪合在一起了……
“老是被一個煩人的後輩打擾啊。”森山邊說，邊用胳膊撞撞旁邊的小崛：“是吧？最近他們所裏來的那個新人，為什麽一天到晚纏著笠松啊？”
小崛露出一個憨厚的笑臉：“煩人倒也……說不上，只是，好像和笠松關系很好，是吧？”
笠松“唔？”了一聲，懸著的心放下來。不過說到那個新人……
“關系好？我也不知道，只是總覺得有些奇怪，他像是在刻意接近我。”說到這，笠松困惑道：“可是為什麽？我不覺得我值得他那麽做。”
“啊——哈。”結果，森山突然俏皮地打斷他。
“哈？”
“該不會……那家夥，對你有意思吧。”
森山這麽說道。
正在吃蘑菇的笠松，被這句話嚇得嗆了起來。“咳咳咳咳——胡說什麽啊咳咳——”，在喝下小崛遞過來的啤酒後，笠松才緩過氣來：“為什麽他要喜歡我！？再說，你以為這個世界到底是同性戀多還是異性戀多啊？”
“對了，那個……叫安達把？是什麽來頭呢？”小崛也好奇地參與進來。
“……聽說他父親貌似在交通省裏擔任要職，家裏也有人從商，總之是我們不能得罪的人。”笠松想起上級對自己的叮囑：“我的上司，還特意吩咐過我，不要得罪這個新人。‘對方反正只是來體驗一下生活，馬上就要調走，和他起沖突就得不償失了’——原話是這麽說的。”
“哦？官二代？”森山摸了摸下巴：“那還是算了。那種人，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
“我也這麽覺得。”笠松吸溜地吃進一筷子粉絲，鼓著腮幫子嚼了一會兒，全部吞下去後才說道：“雖然我不明白他為什麽像是要刻意接近我，不過……”
不過，煩人的後輩，一個就好了。
再多要一個，他吃不消。
這這麽想著的時候，手機郵件提醒又響起。笠松掏出手機一看，覺得真是想什麽來什麽。
兩份郵件幾乎是同時發送過來。
一封是黃瀨的。“晚上好前輩！工作結束了嗎！我還在拍攝嗚嗚嗚，明明說好了可以早點回來的，但是卻又臨時增加拍攝任務啦。好討厭！”
附帶的一連串顏文字，從哇哇大哭的形象到委屈抹眼淚的模樣，很好地詮釋了發這封郵件的男人此刻的心情。
只是讓看到這封郵件的人有些眼角抽筋罷了。
而另一封，則是安達的。
“唷前輩，月色這麽好，要不要一起去兜兜風？現在還在吃飯吧，我一小時過後來接你。”
簡短幹脆，並且不留餘地得像是不給人拒絕的機會。
……
“餵餵笠松……還沒好嗎你到底再幹嘛啦，再不吃我們就要把菜吃完了耶……”
“發生什麽事了嗎？該不會是信用卡催繳郵件？不對我記得那是月底才發的——”
笠松抓著他的手機，想了片刻，決定還是暫時不要告訴對面的兩位好友郵件的事為好。
“哦，等下，我上個廁所。”
這麽說著，笠松溜到衛生間內。
首先發郵件讓黃瀨好好工作，然後又發郵件給安達，內容很簡單：“抱歉，不過我不打算去。以後也請不要邀請我。”
按下發送鍵後，笠松盯著已經按下去的屏幕看了半晌，才長嘆口氣，走出衛生間。
一個後輩已經夠煩，他真的不想再要一個了。
今天的拍攝工作依舊持續到了深夜。
經紀人單手抓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給自己提神，另一只手飛快地敲著電腦，半天才對坐在一邊默不作聲的黃瀨說道：“什麽？”
“所以啦葉子小姐——拜托放我回去好不好？明天來拍不是一樣嗎？熬夜可是女人的天敵啊！你也該回去睡覺了啦。”
明明是個因為拍攝需求，穿著沒來得及換下的性感時裝，露出大片展現男性魅力腹肌的男人；此刻做出“拜托你”的姿態，卻顯得十足幼稚。黃瀨見經紀人終於肯搭理他，表情立刻從癟嘴不滿調整到了標準的討好模式。
經紀人終於被煩得沒辦法，反問道：“你回去幹嘛？現在是晚上十點，第二天淩晨三點就要起來去外拍。留在這裏趁空擋睡覺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但是我已經答應前輩，說要去找他了啊——”
這已經距離上次笠松拒絕安達——當然，黃瀨並不知道——有兩天之久。這兩天黃瀨一直沒有回去過。
笠松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態居然發郵件詢問黃瀨什麽時候回來。
立刻，得到的回覆是：“馬上！今晚！一定會回來。”
在相距有一段遠路的笠松家，坐在沙發上的笠松，不知道第幾次看了看時鐘。最後，他還是猶豫著把做好的飯菜收到了冰箱裏去。
已經是這個時間點，估計黃瀨不會再回來。他也沒什麽胃口再吃早就涼掉的晚飯。
在收拾餐桌的時候，笠松一瞬間覺得自己有點蠢。但是更多的，是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對於自己不夠果決的無力，對於自己不會回絕黃瀨的無力，對於自己居然已經習慣黃瀨從不通知的放鴿子……這種事，到現在也只剩下無力感。
好像，也沒力氣再計較什麽了。
笠松嘆了口氣，熄掉客廳的燈，在打算進去睡覺的時候。
手機突然瘋狂地響了起來。
“……”沈默片刻，笠松最終還是接通了手機。
立刻，耳邊傳來粗喘著的，熟悉的後背的聲調。
“抱歉啦前輩，我……”
“沒關系，你有事不能來對吧，沒事。”笠松漫不經心地打斷對方的道歉，心想過了這麽多年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無論是習慣被黃瀨拋在身後的自己，還是沒有什麽誠意道歉的黃瀨。
一點都沒變。
心灰意冷地想要掛斷手機，對方卻在這時突然像是感應到了他要做什麽一般，哇哇地大叫起來。
“等下等下等下前輩！我現在已經在一樓了啊！別掛電話！我錯啦嗚嗚嗚可是拍攝的時候一直一直不讓我休息，我沒辦法打電話給前輩……”慌慌張張的解釋，夾雜著男人的粗喘聲，從聽筒裏傳來。
……什麽？
笠松覺得，自己有點不太明白，剛剛聽到的話。
什麽在一樓？
這麽想的當口，門像是被用雜亂的拳頭猛敲一般地響了起來。
“開門啦前輩！嗚嗚嗚不要生我的氣啊，我可是費盡千辛萬苦趕回來的嗚嗚嗚……”
站在屋子裏的笠松，明明四周所及的都是一片黑暗，眼睛卻在主人自己無法察覺的情況下，稍微地、亮了起來。
他蹭蹭蹭地走過去，剛打開門，一個人形的龐然大物就攤到在他身上。
“累死啦……路上發生車禍，整條路都封起來，車子沒辦法開過來，我只好換乘地鐵，又靠跑的從地鐵站跑回來……”
黃瀨哭訴著，把兩只手掛在笠松肩膀上：“累死啦……”
笠松站在那，嘴巴動了動，他想問“你幹嘛不打車”，又想問“幹嘛這麽著急回來”，結果，話到嘴巴邊上轉了一圈，又莫名其妙地咽了下去。
黃瀨看笠松不做聲，以為對方真的生氣起來——沒錯他約好和前輩一起吃晚飯，可是現在已經是深夜十二點。哪門子的晚飯這時候吃啊……嗚嗚嗚……
“對不起啊前輩，真的對不起。我已經盡力趕回來了，待會兒、待會兒就要趕回去，繼續參加外拍……”
抱著自己的雙手，似乎又摟緊了一點。
笠松恍惚著，不知道自己和黃瀨什麽時候成了——至少就他自己的視線來看——變成了被黃瀨抱著的情況。
對方的喘息聲，在黑夜裏聽得很清楚。看來真的是很累。
“既然是這樣，那幹嘛回來。”
半晌，笠松聽自己這麽問道。
而對方顯然是非常高興於自己開口說話。黃瀨唔了一聲，終於站直了，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頭。
“因為和前輩約好了，所以無論如何都想回來……就算已經失約了……”
笠松驚訝地看著對方。
在沒有開燈的玄關裏，他並不能很好地看清對方臉上的神色。
只是覺得，這樣的黃瀨，口氣是少有的溫柔。
好半天，仿佛連時間都要沈默在這片黑夜裏。
終於，笠松一把把黃瀨推開：“熱死了，別靠我這麽近。”說著，他快步走到房裏打開燈，同時回望黃瀨道：“你剛剛說等下又要去工作？”
打開燈才看到黃瀨頭發淩亂，滿頭大汗，確實是一副狼狽模樣。
“嗯嗯，要去外景所以要早點出發。”黃瀨像尾巴一樣跟著笠松在房裏走來走去。看到笠松打開冰箱時，突然想當然說道：“啊前輩，我有吃過晚飯了哦。”
“誰說這是給你吃的。”笠松把飯菜拿出來，放到桌上，又打開微波爐，嫻熟的把冷掉的米飯塞進去。
“誒——？”黃瀨的漂亮眼睛眨了眨，突然反應過來，哇哇大叫道：“難道說前輩一直都沒吃飯嗎？因為等我所以都沒吃飯嗎？因為……我之前說要一起吃飯的緣故……嗎？”
雖然是事實，但是被後輩這麽直接的講出來，笠松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因此他轉過身去，讓微微發紅的耳朵不被對方看到，然後說道：“閉嘴。”
微波爐叮的一聲，提示已經加熱完畢。
“那、那個，前輩，對不起，我不知道……”
在笠松打算把菜拿到廚房去的時候，被後輩一把抓住了袖子。黃瀨帶著愧疚和不安的表情，直擊進他的眼裏。
金發的英俊後輩，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沒想過……我以為前輩會自己吃的……那、那個，前輩一直都會……等別人嗎？”
“這是基本禮貌吧。”笠松這麽說著，甩開黃瀨的手。“別拉著我，這樣的話我怎麽做事。”
同時，有些惱火黃瀨的不識趣起來。
怨婦一樣，一直苦苦等人的自己，連他本人回頭想起來都覺得灰心喪氣；這種事還不如不被黃瀨知道得好——因為那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加卑微。
“前輩如果告訴了我的話，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不會讓前輩這麽做的。”結果，在笠松覺得自己就快心酸得掉下眼淚之前，又一次拉住自己的後輩，居然哭了起來。
真是的多大了啊。現在怎麽還這麽愛哭。
看著那紅通通的眼睛，想抽出手的動作生硬地挺在半空，不上不下變得有點尷尬。因為一瞬間的猶豫，結果也錯過了繼續活動的時機，手只能被對方牢牢抓住。
笠松皺起眉頭，剛想說什麽，就聽黃瀨又繼續說道：“因為前輩一直都是這樣，自己的事情從來不願意和我說……就算是戀人的時候……也不願意說。”
“明明一個人撐得很累的時候，也不會對我說。”
“遇到問題的時候，也不對我說。”
“覺得委屈，也不對我說。”
“甚至連沒有吃飯這種事，也從來不對我說。”
大滴大滴的淚水砸落到兩人交纏手上。滾燙得讓人覺得沸騰起來。
“我知道我沒立場指責前輩，可是前輩什麽都不對我說。”
抓著自己的手，加大了力氣，就像是那雙漂亮大手的主人，生氣了一樣。
“如果前輩告訴我，前輩沒有吃飯的話，就算是放棄工作我也會回來的。”
“可是前輩都不和我說。”
“我以為前輩好好的。”
“可是實際上卻並不是那樣。”
黃瀨嗚咽一般地，喃喃自語：“所以我才……一直沒辦法抓住前輩，所以才沒辦法……連前輩吃沒吃過飯都不知道……”
參看今晚的情況，黃瀨總算是明白了過去他和笠松交往的日子裏，對方或許經常性地委屈著自己。
可是，這是不對的。
這是他不想看見的。
即使說出來要被前輩討厭，他也要說。
不要再這樣，一聲不吭地承受一切了。
拜托，請和我說吧。
“我是粗心大意的人，前輩不說的話，我就完全沒辦法知道。”斷斷續續的，夾雜著痛苦和委屈的聲音，像白蟻一樣一點點啃食進笠松的神經末梢。
笠松瞪大了眼睛，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指責，開始不知所措，陷入混亂。
什麽啊，你委屈個什麽勁兒啊。
什麽啊，我一個人可以抗的啊。
什麽啊，告訴你又有什麽用啊。
什麽啊，原來你……
原來你也曾經，試圖了解過我嗎？
“所以拜托，前輩，不要拒絕我，有什麽事情都請告訴我啊？”
最後，他的後輩簡直是泣不成聲地，嘶啞地這麽說道。
明明只是個最普通夜晚，黃瀨的一番話卻讓笠松覺得整個情況，一下子變得覆雜起來。
看著後輩委屈得雙眼通紅，聲音嘶啞，笠松恍惚間不知道到底是誰做錯了。又是誰在這段感情裏受過傷。
明明他是那麽刻骨地感受過那份戀愛帶給他的痛苦，可是眼前這個佝僂著原本筆直脊背，抱著他哭的男人，又是怎麽回事呢？
那副模樣，並不是裝出來的。
好半天，笠松只能僵硬地被黃瀨抱著，默默試圖讓自己混亂的大腦停下旋轉。
而黃瀨，則是緊緊地抱著懷裏那個默不作聲的男人，好幾次，都差點忍不住地，想要把頭湊到那欣長猶如天鵝一般的脖頸邊，像過去無數次一樣，尋求對方的安慰。
只是這種時候，做這種事恐怕，會讓前輩覺得更加反感吧。
黃瀨這麽想著，抽咽了下，喪氣地松開禁錮笠松的手。他的手臂長而有力，放開的一瞬間，笠松覺得自己的身體輕了一點。
兩個人彼此凝視著對方，最後，居然是笠松開口。
“對不起。”
帶著全然的，還未被大腦吸收的困惑，笠松選擇了先道歉，再找時間去理解今天晚上，站在他面前，這個曾經的戀人，對他說的這番話。
因為他不懂。
小時候，父母就告訴他，男孩子要有擔當，應該是撐起家裏一片天的存在。那時，連哭都是不該做的事——哪怕還只是個孩子，因為那是軟弱的表現。
升入初中和高中，因為喜歡籃球而加入校隊，繼而成為隊長，他肩膀上的擔子似乎就更加沈重起來。
失敗的比賽，過錯全部由他承擔。因為他是隊長。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在生活中也是這樣。
如果會給對方制造麻煩，那麽就不要說出來，因為他一個人還扛得下去，沒有關系。
無數次的暗示，最後也變成理所當然的、烙印於性格裏的某種東西。有些人稱之為堅毅，而更通俗的說，那是一種過分自力和孤獨。
因為，已經不知道去怎麽依靠別人了。
因為從來都只是被人依靠。
但是黃瀨的話，顛覆了笠松一直以來構建起來的處世觀念。
現在的他，已經不知道，到底怎麽辦才好了。
他做錯了嗎？
傷害到黃瀨了嗎？
可是……明明他覺得，自己才是最受傷的那個……不是嗎？
沒有經過腦子的沖動坦白，所帶來的並非多好的影響。黃瀨看著笠松一臉恍惚道歉的模樣，心裏一陣陣抽著，非常疼；同時也後悔起了自己的口無遮攔。
這種事，不該這麽對前輩說……
都是他不對。
可是，已經下決心不會讓前輩再這麽難受下去了。
想到這裏，那雙漂亮的黃眼睛裏，露出堅毅的神色。黃瀨呼了一口氣，情緒——簡直像轉換了什麽開關一樣——突然變得積極起來。
“前輩是最不需要向我道歉的人。”這麽說著，黃瀨直起身來，把笠松拉倒沙發邊，按著他坐下。
“還沒吃飯對吧？我給前輩去熱熱菜吧。前輩休息就好了。”他笑瞇瞇地對笠松說道，同時伸手揉了揉笠松的短發。
——笠松猛地擡頭，驚訝地看向他。
過去無數次——比賽後，約會時，討論籃球的情況下——他會伸手揉揉後輩那毛茸茸的腦袋。那代表著一種親昵和包容。
可是，像這樣，被一個後輩——被黃瀨——
揉了頭發了。
對方依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模樣。雖然因為哭過，臉色的妝花得一塊塊，可是那個笑容卻很真實。
黃瀨揉揉笠松的頭發，說道：“再等五分鐘就可以吃飯咯。前輩，稍稍耐心等待片刻吧。”
“餵……你到底是要幹嘛？”笠松已經完全搞不明白了。
“現在的我，”黃瀨低頭給自己系上圍裙，然後轉過來，認真地對笠松說道：“只是，想讓前輩好好吃一餐飯，僅此而已。”
和黃瀨莫名其妙地又恢覆聯系的事情，笠松誰都沒有告訴。
他覺得自己就像蒙著眼睛，走在一條不知終點在何處的獨木橋上。
而黃瀨是唯一能讓他在黑暗中繼續走下去，或者猝不及防重重摔落的不安因子。
同時，對於一直關心著他的朋友們，笠松又懷著一絲隱秘的愧疚。為隱瞞他們，暗自和黃瀨來往，感到羞恥和痛苦。
因為他們曾那樣或者嚴厲，或者充滿憐憫地看著他，關系他，對他說——
“不要再想起黃瀨了。不要去接近他。不要去玩火。”
……
啪的一聲，笠松猛然從夢中驚醒。
午休的時間裏，科室只有他一個人，走進來的是安達，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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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笠松搬了個小凳，坐在了黃瀨對面，抓起對方受傷的那只手。“沒有傷到骨頭吧？”笠松仔細觀察之後，下了結論。
“恩，沒有的，但是有點痛。”
“怎麽受的傷？”笠松為傷口敷上藥粉，現在已經開始包紮。
“在工作的時候……有個布景道具哐當——地掉下來……”黃瀨誇張地形容道：“躲避不及，就被砸到了。”
笠松頓了頓，給黃瀨包紮的動作又放輕了一點，片刻之後說道：“工作時？那為什麽不立刻包紮好？”
“因為想快點回來啊……”
“哈？”
“因為，想見到前輩嘛……”
說這話的時候，黃瀨的眼睛微微閉起。睫毛微微抖動著，像蝴蝶煽動翅膀一樣。
笠松還驚愕於自己從來學來這種過於文藝的比喻，黃瀨又開口了：“我啊，上次見到前輩和小高尾在一起後，想了很多……”
有些不明白黃瀨為什麽扯上高尾，但直覺黃瀨要講的東西，他並不那麽想聽到——可能是一些，會要再一次動搖自己的東西吧。
這麽想著的笠松，粗魯地打斷了他：“現在還痛嗎？”黃瀨受傷的地方，現在已經包紮好，打上了一個漂亮的手術結。
“恩，好多了。”
前輩的樣子，好像不想聽我談那些東西。
雖然，很想直接就這麽對前輩說，我知道錯了，我好喜歡你，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雖然好想這麽說……
不過黃瀨最終只是笑笑，順應笠松的意思轉移了話題：“好漂亮的包紮，我一個人絕對做不來呢。”
“你看一遍不就會了嗎。”笠松說這話時，正認真地把剛剛拿出來的東西放回藥箱內：“這個。”他舉起一瓶藥物：“安眠藥？你需要吃這種東西嗎？”
笠松在大學的最開始一段時間，也曾吃過那種東西，所以一看藥物包裝就明白。
“偶爾吃，因為會睡不著。工作壓力也很大，各方面都很累的時候……”黃瀨笑瞇瞇接過那瓶藥，塞到藥箱的最裏面：“前輩不可以吃哦，這種東西吃多了對身體不太好。”
“……你既然知道的話……”笠松不爽地把那瓶藥又翻出來，拿在手上朝自己臥室走去。
把黃瀨一個人丟在沙發上。
“誒？前輩？”糟糕，他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黃瀨惴惴不安起來。
結果，並不是他擔心的那樣。房間裏傳來抽屜抽出的聲音，接著是逐漸響起來的腳步聲——笠松又走了過來。
“那個藥，別再吃了。作為交換，這個給你吧。”重新塞回到黃瀨手中的，不是最開始的那瓶安眠藥，而是普通的維生素藥品。
“睡不著的時候……”笠松想了想，然後說道：“聽聽音樂之類，數數羊什麽的。”
或許會有用吧。說或許是因為——那種嘗試，對笠松本人而言並無太大功用，反倒是高體力的勞動才是治療失眠的最有效方法。
只是，他怎麽也不可能讓黃瀨去做那種高體力勞動的事情。因為後輩已經很辛苦了不是嗎。
“……”
黃瀨抓著藥片，遲遲沒有說話。
弄得笠松有點不安起來。
確實，他們已經不是以前那種熟稔關系了。他這麽擅自換藥，似乎做得有些過頭，再說對方是明星，經紀人粉絲之類的，或許更加能關心他——
“不要的話，那就還——”
話還沒說完，第一次被黃瀨那麽野蠻地打斷了。
黃瀨死死抓著藥瓶猛搖頭，一遍遍地說道：“要啊，要啊，誰都不會給的，這是前輩給我的東西，前輩給我了就是我的了，我不會再還回去……”
想要拿回藥瓶的手在半空中頓住。
傍晌，笠松困惑地，不知道是說給黃瀨還是說給自己聽，喃喃自語道：“你也會這麽重視一個東西啊。”
“算了。你剛剛回來？”笠松說完，徑自走到廚房裏去：“吃過飯了嗎？要不要吃點什麽？”
還坐在沙發上的黃瀨，恩了一聲，說道：“要的！”
然後房間裏突然陷入沈默。
只剩下廚房裏傳來的，砧板上切菜的聲音。
黃瀨慢慢地縮道沙發裏，半晌終於忍不住擦了擦忍了好久的眼淚。
他聽到了笠松剛剛說的話。
——“你也會這麽重視一個東西啊。”
會的啊。
因為我已經知道錯了啊。
這一次我是認真的啊前輩……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黃瀨走的時候，站在他身旁的笠松猶豫了下，還是說道：“工作……不要太勉強。”
抱著藥箱的黃瀨，嗯了一聲。幾乎就想這麽毫無顧忌地向笠松——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撒嬌般地對那個可靠的前輩兼戀人訴苦。
黃瀨的工作雖然早已步入正軌，但無論是模特的日常工作也好，額外增加的通告也好，不喜歡也要強顏歡笑面對媒體的時候也好，勉強自己的時候並不是沒有。
其實很想在笠松面前裝出一副“什麽都難不倒我的模樣”，可是在聽到對方那句平平淡淡的叮囑時，再怎麽給自己鼓氣，似乎都不起作用。
因為在那個人面前，他不需要裝出一副什麽都游刃有餘的模樣。
從很久以前，他就這麽覺得，也這麽做了。
因此，黃瀨站在玄關，躑躅了片刻之後，慢慢地低聲說道：“那很累的時候……怎麽辦呢。”
笠松被對方那副無依無靠可憐兮兮的模樣差點嚇到。
在他印象中的黃瀨，即使是撒嬌著哭訴著什麽，也絕對不會露出這樣的疲態。
他不知道對方只是因為最近工作確實辛苦，加之笠松身邊莫名其妙多出一個男人——所以，叫黃瀨的那個家夥，此刻正真心實意地沮喪著。
“……很累的話……”
兩個人突然沈默下來。
笠松想說，累的話，就好好休息。但是這種不痛不癢的回覆，對於真心求助的人而言是多麽沒意義的建議，他比誰都清楚。
黃瀨之前似乎還閃著一絲光亮的眼睛，在這一片沈默當中，也慢慢暗淡下去。
他在期待什麽呢。前輩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會無限度縱容自己的前輩了不是嗎。
“太晚啦，我先回去咯。謝謝前輩。”最後，那個金發的後輩，似乎是疲憊地，禮貌地這麽說著，然後打算離開。
“等下。”笠松不知道為什麽，身體快於腦子就先動了起來。他拉住了黃瀨。
“是？”
“累的話……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說這話時，笠松也覺得自己是瘋了。
明明打算離那個家夥越遠越好。你腦子壞了嗎？為什麽要說這種話？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可是身體也好，嘴也好，完全不受理智的控制。
拉著黃瀨的手，並沒有松開的跡象，同一時間笠松覺得喉嚨裏聲帶摩擦，震動著，說出了這樣的話。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找我聊天。雖然我不太了解你們行業的……”
“真的嗎！”
這一刻，整個晚上都讓笠松覺得有些疏離的黃瀨，似乎突然變成了數年前那個他熟悉的模樣。
快活的，可愛的，黏糊的。
那樣不被任何事情所煩惱的黃瀨。
似乎回來了。連帶著，眼睛也被點燃了希望一樣。
“我可以，來找前輩嗎？”
現在說不行，不是太晚了嗎。笠松這麽想著，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對黃瀨嘆了口氣，說道：“恩。”
“真的可以嗎？”黃瀨又緊張而迫切地，問了一次。
“可以。”
笠松點點頭。
“……啊、啊！我知道了！”黃瀨呼地喘了口氣，帥氣的臉上猛然亮了不少：“前輩我最最喜——啊前輩，非常感謝！”
說完，他乖乖地鞠了一躬，然後露出明亮的笑顏，毫不遜色於他接過的任何廣告片——甚至比那更加吸引人，然後回到了自己公寓內。
笠松看著對方關上門，自己也折回客廳。
他閉上眼睛，坐在客廳裏。空氣裏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藥水的味道。
客廳裏一片安靜，笠松默不作聲的坐在那裏，也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而另一邊，黃瀨快活地撲回大床上，毫不介意傷口地打了個滾，才心滿意足地掏出手機。
“今天，去前輩家了。前輩說，以後也可以去找他。好開心。”
“不知道那個晚上來找前輩的家夥是什麽來頭，但是總覺得不可以掉以輕心。”
“前輩好像瘦了。”
“在謝謝前輩的時候，差一點就要說出“最喜歡”這種口頭禪。還好我註意到了。老是這麽說，會讓前輩覺得我的喜歡很隨便吧。以後這句話，只會對前輩說。所以口頭禪要改掉。”
“雖然是這樣，但是在我的日記裏，無論說幾次喜歡，都沒關系的吧。”
“前輩，我喜歡你。”
“很喜歡你。”
“喜歡你。”
……
自從笠松那麽說過之後，黃瀨每天都身體力行地那麽做著——
要是被森山發現自己手機裏全是黃瀨的郵件，森山搞不好會少見的臭罵自己也說不定。
休息的時候，笠松一邊扒著冷掉的盒飯，一邊心虛地翻看手機裏的郵件記錄，突然這麽想。手中拿著的並不是什麽高級手機，因此翻看郵件比起最新款的觸屏式要麻煩許多，有著剪得平滑幹凈指甲的拇指，慢慢地按著下翻鍵，結果接連十來頁，差不多都是黃瀨發過來的郵件。
模特的工作那麽清閑嗎？
笠松困惑的當頭，又有一封新郵件發過來。毫無疑問又是黃瀨。
“前輩吃過午飯了嗎(??ω?)??下午也要加油工作哦 (｀?ω?′)我今天的攝影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
“這是什麽啊？”突然一片陰影投在笠松身上，讓伏案的笠松擡起頭來。
安達打了個哈欠，把制服外套掛在肩膀，彎下腰湊過去看笠松的手機。“誒？顏文字？前輩在和女生發郵件嗎？”
一提到女生，笠松不知道為什麽，還是會覺得有些局促——盡管他並不喜歡女性。
“沒、沒啊，誰在和女生發郵件啊。是以前的後輩。”笠松把手機塞進口袋，然後說道：“你吃飯了嗎？”
“哎——前輩居然還記得關心我，好感動——”安達故意拖拖拉拉地用誇張的語調回答著，順便揉揉肚子：“沒，快下班的時候，遇到個一點都不配合調查的當事人，一直吵吵鬧鬧地要找保險公司理賠完全不管我們的調查……”
“取證呢？”笠松的表情嚴肅起來。
“OK啦OK。搞不清自己是在對誰甩臉色，後果可是很嚴重的……”安達說這話時，聲音莫名輕了下去，但立刻，他又恢覆了平時那副嘻嘻哈哈模樣：“所以，我就一直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啦。”
笠松嘆了口氣，把自己的盒飯放下。
“走吧，我請你去吃點東西。”
說著，率先走出門去。離辦公地不遠的地方，就是商業街，裏面的餐廳鱗次櫛比：“不過，我沒有錢請太貴的東西。希望你不要介意。”
笠松對這個後輩的印象慢慢好了起來。畢竟，為了工作而趕不上吃飯的公子哥兒，總是能讓人心軟一點。
“誒！？？？？這樣好嗎？？？？？前輩——前輩！”安達不等笠松反悔就撲了過去，仗著身高優勢掛在笠松肩膀上，開心地說道：“可以哦，隨便請我吃什麽都可以，啊，肚子餓死啦。”
……
到了晚上，森山和小崛趁著周末的閑暇過來蹭飯的時候。
客廳的矮桌上咕嘟咕嘟冒著泡的關東煮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幾個人圍坐在桌子邊，笠松在給其他二人倒啤酒。
“我說，你最近……”森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盯著笠松說道：“為什麽老是……”
笠松盯著慢慢上漲的黃色液體，全力控制自己別一個手抖把酒倒出來。他到底是有點心虛——難不成森山已經發現他又和黃瀨攪合在一起了……
“老是被一個煩人的後輩打擾啊。”森山邊說，邊用胳膊撞撞旁邊的小崛：“是吧？最近他們所裏來的那個新人，為什麽一天到晚纏著笠松啊？”
小崛露出一個憨厚的笑臉：“煩人倒也……說不上，只是，好像和笠松關系很好，是吧？”
笠松“唔？”了一聲，懸著的心放下來。不過說到那個新人……
“關系好？我也不知道，只是總覺得有些奇怪，他像是在刻意接近我。”說到這，笠松困惑道：“可是為什麽？我不覺得我值得他那麽做。”
“啊——哈。”結果，森山突然俏皮地打斷他。
“哈？”
“該不會……那家夥，對你有意思吧。”
森山這麽說道。
正在吃蘑菇的笠松，被這句話嚇得嗆了起來。“咳咳咳咳——胡說什麽啊咳咳——”，在喝下小崛遞過來的啤酒後，笠松才緩過氣來：“為什麽他要喜歡我！？再說，你以為這個世界到底是同性戀多還是異性戀多啊？”
“對了，那個……叫安達把？是什麽來頭呢？”小崛也好奇地參與進來。
“……聽說他父親貌似在交通省裏擔任要職，家裏也有人從商，總之是我們不能得罪的人。”笠松想起上級對自己的叮囑：“我的上司，還特意吩咐過我，不要得罪這個新人。‘對方反正只是來體驗一下生活，馬上就要調走，和他起沖突就得不償失了’——原話是這麽說的。”
“哦？官二代？”森山摸了摸下巴：“那還是算了。那種人，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
“我也這麽覺得。”笠松吸溜地吃進一筷子粉絲，鼓著腮幫子嚼了一會兒，全部吞下去後才說道：“雖然我不明白他為什麽像是要刻意接近我，不過……”
不過，煩人的後輩，一個就好了。
再多要一個，他吃不消。
這這麽想著的時候，手機郵件提醒又響起。笠松掏出手機一看，覺得真是想什麽來什麽。
兩份郵件幾乎是同時發送過來。
一封是黃瀨的。“晚上好前輩！工作結束了嗎！我還在拍攝嗚嗚嗚，明明說好了可以早點回來的，但是卻又臨時增加拍攝任務啦。好討厭！”
附帶的一連串顏文字，從哇哇大哭的形象到委屈抹眼淚的模樣，很好地詮釋了發這封郵件的男人此刻的心情。
只是讓看到這封郵件的人有些眼角抽筋罷了。
而另一封，則是安達的。
“唷前輩，月色這麽好，要不要一起去兜兜風？現在還在吃飯吧，我一小時過後來接你。”
簡短幹脆，並且不留餘地得像是不給人拒絕的機會。
……
“餵餵笠松……還沒好嗎你到底再幹嘛啦，再不吃我們就要把菜吃完了耶……”
“發生什麽事了嗎？該不會是信用卡催繳郵件？不對我記得那是月底才發的——”
笠松抓著他的手機，想了片刻，決定還是暫時不要告訴對面的兩位好友郵件的事為好。
“哦，等下，我上個廁所。”
這麽說著，笠松溜到衛生間內。
首先發郵件讓黃瀨好好工作，然後又發郵件給安達，內容很簡單：“抱歉，不過我不打算去。以後也請不要邀請我。”
按下發送鍵後，笠松盯著已經按下去的屏幕看了半晌，才長嘆口氣，走出衛生間。
一個後輩已經夠煩，他真的不想再要一個了。
今天的拍攝工作依舊持續到了深夜。
經紀人單手抓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給自己提神，另一只手飛快地敲著電腦，半天才對坐在一邊默不作聲的黃瀨說道：“什麽？”
“所以啦葉子小姐——拜托放我回去好不好？明天來拍不是一樣嗎？熬夜可是女人的天敵啊！你也該回去睡覺了啦。”
明明是個因為拍攝需求，穿著沒來得及換下的性感時裝，露出大片展現男性魅力腹肌的男人；此刻做出“拜托你”的姿態，卻顯得十足幼稚。黃瀨見經紀人終於肯搭理他，表情立刻從癟嘴不滿調整到了標準的討好模式。
經紀人終於被煩得沒辦法，反問道：“你回去幹嘛？現在是晚上十點，第二天淩晨三點就要起來去外拍。留在這裏趁空擋睡覺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但是我已經答應前輩，說要去找他了啊——”
這已經距離上次笠松拒絕安達——當然，黃瀨並不知道——有兩天之久。這兩天黃瀨一直沒有回去過。
笠松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態居然發郵件詢問黃瀨什麽時候回來。
立刻，得到的回覆是：“馬上！今晚！一定會回來。”
在相距有一段遠路的笠松家，坐在沙發上的笠松，不知道第幾次看了看時鐘。最後，他還是猶豫著把做好的飯菜收到了冰箱裏去。
已經是這個時間點，估計黃瀨不會再回來。他也沒什麽胃口再吃早就涼掉的晚飯。
在收拾餐桌的時候，笠松一瞬間覺得自己有點蠢。但是更多的，是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對於自己不夠果決的無力，對於自己不會回絕黃瀨的無力，對於自己居然已經習慣黃瀨從不通知的放鴿子……這種事，到現在也只剩下無力感。
好像，也沒力氣再計較什麽了。
笠松嘆了口氣，熄掉客廳的燈，在打算進去睡覺的時候。
手機突然瘋狂地響了起來。
“……”沈默片刻，笠松最終還是接通了手機。
立刻，耳邊傳來粗喘著的，熟悉的後背的聲調。
“抱歉啦前輩，我……”
“沒關系，你有事不能來對吧，沒事。”笠松漫不經心地打斷對方的道歉，心想過了這麽多年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無論是習慣被黃瀨拋在身後的自己，還是沒有什麽誠意道歉的黃瀨。
一點都沒變。
心灰意冷地想要掛斷手機，對方卻在這時突然像是感應到了他要做什麽一般，哇哇地大叫起來。
“等下等下等下前輩！我現在已經在一樓了啊！別掛電話！我錯啦嗚嗚嗚可是拍攝的時候一直一直不讓我休息，我沒辦法打電話給前輩……”慌慌張張的解釋，夾雜著男人的粗喘聲，從聽筒裏傳來。
……什麽？
笠松覺得，自己有點不太明白，剛剛聽到的話。
什麽在一樓？
這麽想的當口，門像是被用雜亂的拳頭猛敲一般地響了起來。
“開門啦前輩！嗚嗚嗚不要生我的氣啊，我可是費盡千辛萬苦趕回來的嗚嗚嗚……”
站在屋子裏的笠松，明明四周所及的都是一片黑暗，眼睛卻在主人自己無法察覺的情況下，稍微地、亮了起來。
他蹭蹭蹭地走過去，剛打開門，一個人形的龐然大物就攤到在他身上。
“累死啦……路上發生車禍，整條路都封起來，車子沒辦法開過來，我只好換乘地鐵，又靠跑的從地鐵站跑回來……”
黃瀨哭訴著，把兩只手掛在笠松肩膀上：“累死啦……”
笠松站在那，嘴巴動了動，他想問“你幹嘛不打車”，又想問“幹嘛這麽著急回來”，結果，話到嘴巴邊上轉了一圈，又莫名其妙地咽了下去。
黃瀨看笠松不做聲，以為對方真的生氣起來——沒錯他約好和前輩一起吃晚飯，可是現在已經是深夜十二點。哪門子的晚飯這時候吃啊……嗚嗚嗚……
“對不起啊前輩，真的對不起。我已經盡力趕回來了，待會兒、待會兒就要趕回去，繼續參加外拍……”
抱著自己的雙手，似乎又摟緊了一點。
笠松恍惚著，不知道自己和黃瀨什麽時候成了——至少就他自己的視線來看——變成了被黃瀨抱著的情況。
對方的喘息聲，在黑夜裏聽得很清楚。看來真的是很累。
“既然是這樣，那幹嘛回來。”
半晌，笠松聽自己這麽問道。
而對方顯然是非常高興於自己開口說話。黃瀨唔了一聲，終於站直了，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頭。
“因為和前輩約好了，所以無論如何都想回來……就算已經失約了……”
笠松驚訝地看著對方。
在沒有開燈的玄關裏，他並不能很好地看清對方臉上的神色。
只是覺得，這樣的黃瀨，口氣是少有的溫柔。
好半天，仿佛連時間都要沈默在這片黑夜裏。
終於，笠松一把把黃瀨推開：“熱死了，別靠我這麽近。”說著，他快步走到房裏打開燈，同時回望黃瀨道：“你剛剛說等下又要去工作？”
打開燈才看到黃瀨頭發淩亂，滿頭大汗，確實是一副狼狽模樣。
“嗯嗯，要去外景所以要早點出發。”黃瀨像尾巴一樣跟著笠松在房裏走來走去。看到笠松打開冰箱時，突然想當然說道：“啊前輩，我有吃過晚飯了哦。”
“誰說這是給你吃的。”笠松把飯菜拿出來，放到桌上，又打開微波爐，嫻熟的把冷掉的米飯塞進去。
“誒——？”黃瀨的漂亮眼睛眨了眨，突然反應過來，哇哇大叫道：“難道說前輩一直都沒吃飯嗎？因為等我所以都沒吃飯嗎？因為……我之前說要一起吃飯的緣故……嗎？”
雖然是事實，但是被後輩這麽直接的講出來，笠松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因此他轉過身去，讓微微發紅的耳朵不被對方看到，然後說道：“閉嘴。”
微波爐叮的一聲，提示已經加熱完畢。
“那、那個，前輩，對不起，我不知道……”
在笠松打算把菜拿到廚房去的時候，被後輩一把抓住了袖子。黃瀨帶著愧疚和不安的表情，直擊進他的眼裏。
金發的英俊後輩，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沒想過……我以為前輩會自己吃的……那、那個，前輩一直都會……等別人嗎？”
“這是基本禮貌吧。”笠松這麽說著，甩開黃瀨的手。“別拉著我，這樣的話我怎麽做事。”
同時，有些惱火黃瀨的不識趣起來。
怨婦一樣，一直苦苦等人的自己，連他本人回頭想起來都覺得灰心喪氣；這種事還不如不被黃瀨知道得好——因為那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加卑微。
“前輩如果告訴了我的話，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不會讓前輩這麽做的。”結果，在笠松覺得自己就快心酸得掉下眼淚之前，又一次拉住自己的後輩，居然哭了起來。
真是的多大了啊。現在怎麽還這麽愛哭。
看著那紅通通的眼睛，想抽出手的動作生硬地挺在半空，不上不下變得有點尷尬。因為一瞬間的猶豫，結果也錯過了繼續活動的時機，手只能被對方牢牢抓住。
笠松皺起眉頭，剛想說什麽，就聽黃瀨又繼續說道：“因為前輩一直都是這樣，自己的事情從來不願意和我說……就算是戀人的時候……也不願意說。”
“明明一個人撐得很累的時候，也不會對我說。”
“遇到問題的時候，也不對我說。”
“覺得委屈，也不對我說。”
“甚至連沒有吃飯這種事，也從來不對我說。”
大滴大滴的淚水砸落到兩人交纏手上。滾燙得讓人覺得沸騰起來。
“我知道我沒立場指責前輩，可是前輩什麽都不對我說。”
抓著自己的手，加大了力氣，就像是那雙漂亮大手的主人，生氣了一樣。
“如果前輩告訴我，前輩沒有吃飯的話，就算是放棄工作我也會回來的。”
“可是前輩都不和我說。”
“我以為前輩好好的。”
“可是實際上卻並不是那樣。”
黃瀨嗚咽一般地，喃喃自語：“所以我才……一直沒辦法抓住前輩，所以才沒辦法……連前輩吃沒吃過飯都不知道……”
參看今晚的情況，黃瀨總算是明白了過去他和笠松交往的日子裏，對方或許經常性地委屈著自己。
可是，這是不對的。
這是他不想看見的。
即使說出來要被前輩討厭，他也要說。
不要再這樣，一聲不吭地承受一切了。
拜托，請和我說吧。
“我是粗心大意的人，前輩不說的話，我就完全沒辦法知道。”斷斷續續的，夾雜著痛苦和委屈的聲音，像白蟻一樣一點點啃食進笠松的神經末梢。
笠松瞪大了眼睛，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指責，開始不知所措，陷入混亂。
什麽啊，你委屈個什麽勁兒啊。
什麽啊，我一個人可以抗的啊。
什麽啊，告訴你又有什麽用啊。
什麽啊，原來你……
原來你也曾經，試圖了解過我嗎？
“所以拜托，前輩，不要拒絕我，有什麽事情都請告訴我啊？”
最後，他的後輩簡直是泣不成聲地，嘶啞地這麽說道。
明明只是個最普通夜晚，黃瀨的一番話卻讓笠松覺得整個情況，一下子變得覆雜起來。
看著後輩委屈得雙眼通紅，聲音嘶啞，笠松恍惚間不知道到底是誰做錯了。又是誰在這段感情裏受過傷。
明明他是那麽刻骨地感受過那份戀愛帶給他的痛苦，可是眼前這個佝僂著原本筆直脊背，抱著他哭的男人，又是怎麽回事呢？
那副模樣，並不是裝出來的。
好半天，笠松只能僵硬地被黃瀨抱著，默默試圖讓自己混亂的大腦停下旋轉。
而黃瀨，則是緊緊地抱著懷裏那個默不作聲的男人，好幾次，都差點忍不住地，想要把頭湊到那欣長猶如天鵝一般的脖頸邊，像過去無數次一樣，尋求對方的安慰。
只是這種時候，做這種事恐怕，會讓前輩覺得更加反感吧。
黃瀨這麽想著，抽咽了下，喪氣地松開禁錮笠松的手。他的手臂長而有力，放開的一瞬間，笠松覺得自己的身體輕了一點。
兩個人彼此凝視著對方，最後，居然是笠松開口。
“對不起。”
帶著全然的，還未被大腦吸收的困惑，笠松選擇了先道歉，再找時間去理解今天晚上，站在他面前，這個曾經的戀人，對他說的這番話。
因為他不懂。
小時候，父母就告訴他，男孩子要有擔當，應該是撐起家裏一片天的存在。那時，連哭都是不該做的事——哪怕還只是個孩子，因為那是軟弱的表現。
升入初中和高中，因為喜歡籃球而加入校隊，繼而成為隊長，他肩膀上的擔子似乎就更加沈重起來。
失敗的比賽，過錯全部由他承擔。因為他是隊長。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在生活中也是這樣。
如果會給對方制造麻煩，那麽就不要說出來，因為他一個人還扛得下去，沒有關系。
無數次的暗示，最後也變成理所當然的、烙印於性格裏的某種東西。有些人稱之為堅毅，而更通俗的說，那是一種過分自力和孤獨。
因為，已經不知道去怎麽依靠別人了。
因為從來都只是被人依靠。
但是黃瀨的話，顛覆了笠松一直以來構建起來的處世觀念。
現在的他，已經不知道，到底怎麽辦才好了。
他做錯了嗎？
傷害到黃瀨了嗎？
可是……明明他覺得，自己才是最受傷的那個……不是嗎？
沒有經過腦子的沖動坦白，所帶來的並非多好的影響。黃瀨看著笠松一臉恍惚道歉的模樣，心裏一陣陣抽著，非常疼；同時也後悔起了自己的口無遮攔。
這種事，不該這麽對前輩說……
都是他不對。
可是，已經下決心不會讓前輩再這麽難受下去了。
想到這裏，那雙漂亮的黃眼睛裏，露出堅毅的神色。黃瀨呼了一口氣，情緒——簡直像轉換了什麽開關一樣——突然變得積極起來。
“前輩是最不需要向我道歉的人。”這麽說著，黃瀨直起身來，把笠松拉倒沙發邊，按著他坐下。
“還沒吃飯對吧？我給前輩去熱熱菜吧。前輩休息就好了。”他笑瞇瞇地對笠松說道，同時伸手揉了揉笠松的短發。
——笠松猛地擡頭，驚訝地看向他。
過去無數次——比賽後，約會時，討論籃球的情況下——他會伸手揉揉後輩那毛茸茸的腦袋。那代表著一種親昵和包容。
可是，像這樣，被一個後輩——被黃瀨——
揉了頭發了。
對方依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模樣。雖然因為哭過，臉色的妝花得一塊塊，可是那個笑容卻很真實。
黃瀨揉揉笠松的頭發，說道：“再等五分鐘就可以吃飯咯。前輩，稍稍耐心等待片刻吧。”
“餵……你到底是要幹嘛？”笠松已經完全搞不明白了。
“現在的我，”黃瀨低頭給自己系上圍裙，然後轉過來，認真地對笠松說道：“只是，想讓前輩好好吃一餐飯，僅此而已。”
和黃瀨莫名其妙地又恢覆聯系的事情，笠松誰都沒有告訴。
他覺得自己就像蒙著眼睛，走在一條不知終點在何處的獨木橋上。
而黃瀨是唯一能讓他在黑暗中繼續走下去，或者猝不及防重重摔落的不安因子。
同時，對於一直關心著他的朋友們，笠松又懷著一絲隱秘的愧疚。為隱瞞他們，暗自和黃瀨來往，感到羞恥和痛苦。
因為他們曾那樣或者嚴厲，或者充滿憐憫地看著他，關系他，對他說——
“不要再想起黃瀨了。不要去接近他。不要去玩火。”
……
啪的一聲，笠松猛然從夢中驚醒。
午休的時間裏，科室只有他一個人，走進來的是安達，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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