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C3.看不見的眼睛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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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哈欠嗎？”
黃瀨氣鼓鼓地抱怨。
被斥責的女人，終於忍不住一般從包包裏掏出一只煙：“你不介意吧？”在對方搖搖頭之後，利索地點燃，吸了一口。
裊裊白煙滿滿擴散到肉眼無法看見的空氣中去。
經紀人呼出一口煙，然後說道：“真是小鬼頭之間的戀愛故事。”
“可是就算這樣，我也很受傷啊？昨天哭了一晚上呢！”黃瀨的嗓子還有些沙啞。
“白癡，別搞錯了。”經紀人叉著腰，斜眼看著一臉委屈的黃瀨，不緊不慢地說道：“如果說這段不成功的戀情裏誰最痛苦，那一定是你口中的那個前輩。而你頂多是失去後才知道珍貴的渣男而已。”
一口煙噴到黃瀨臉上，把黃瀨嗆得咳嗽不止。
“渣……男……？”黃瀨第一次聽這個詞。
“啊，我們稱呼那種不負責任的男人為渣男。”經紀人想了想：“你的情況雖然沒有渣到應該千刀萬剮，不過，被對方刺激得大哭一場不是很好嗎？按照你的描述來說，搞不好對方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不知道哭過多少回。別和我說他不會哭——他那種人，只是不會在別人面前哭罷了。”
說到這，經紀人拍拍臉色煞白的黃瀨，說道：“怎麽，沒想到這一層嗎？”
“……”黃瀨像是猶豫什麽，半晌才磨磨蹭蹭地說道：“你是說……前輩……會哭？”
“我的個人感覺。”
“那，哭的時候，是怎樣的感覺呢？”
“大概比你痛苦一萬倍吧。”經紀人隨口說道。
“可是，為什麽？”黃瀨迷茫地按壓住自己的心口。
“啊？”
“知道這一點的我……才知道前輩比我痛苦得多……這樣的我……”
他的眉頭死死地蹙起。
“感覺心好痛啊……”
“比昨天晚上，還要痛。”
“一想到前輩曾經那麽難受，我的心為什麽……也很痛？”
經紀人打算吸煙的動作頓了頓，半晌才笑了起來。
“你還真是個遲鈍的家夥啊。”
“在分手之後，還是幾年後，才知道自己原來那麽喜歡他。”
“黃瀨，你慘了。”
“……”黃瀨楞在一邊，半晌才低聲說道：“是這樣啊。”
“這幅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怎麽回事。”經紀人換了個姿勢，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看起來一副‘原來我也會愛的樣子’，很討人厭哦。”
黃瀨聞言自嘲地笑起來，停頓片刻，才說道：“我一直以為我不會在感情上投入太多精力。因為我覺得人的情感是最沒價值的東西。”
“明明是個小鬼，說出來的話還真是夠薄涼。你的資料上可沒說童年受過什麽挫折啊。”經紀人笑了聲，卻不急於反駁，而是給予他繼續說話的時間。
果然，黃瀨沈默了一下之後，艱難地，像是剖析自己一般，慢慢說起來。
“我的童年很普通，家庭幸福，生活優渥。所以並不是受過什麽刺激。或許天性——就像葉子小姐說的那樣——天性裏我就是有夠薄涼。”黃瀨說這話時，沒紮吊針的一只手蓋到自己眼睛上，顯得有些疲憊。
“雖然和我相處起來的人都覺得我是個親和力十足，好說話的人，不過，那也只是為了最大程度減少和他人相處麻煩而不由自主采取的應對方式而已……”
“也就是說，你待人處事的那套溫柔，廉價得比不過路邊一杯特價的熱咖啡。”經紀人把煙灰朝一次性紙杯裏點了點——黃瀨不吸煙，公寓裏沒有煙灰缸。
“哈，形象的類比。”黃瀨自嘲地笑了笑。
“以前也思考過，這樣的態度搞不好會得罪很多人吧？可是實際上，大家好像都很吃這一套……不知不覺就習慣了，既然以表面的親和就可以換來和別人相處的輕松融洽，不用浪費感情在這些人際交往裏，也能取得很好的成果……這麽想著，慢慢地也就習慣這麽做了。”
“你該謝謝自己那張臉。”經紀人不緊不慢地說道。她夾煙的手指不客氣地指指黃瀨：“大家能容忍你的任性，估計這張臉功不可沒呢。”
“哈哈。”黃瀨聽聞這話，笑聲活潑了點，顯然是被逗樂：“我覺得也是——大家喜歡的黃瀨涼太，根本不是黃瀨涼太。大家喜歡的都只是那張臉。沒有人知道我真正的樣子，沒有人窺探過我的性格到底是怎樣……說起來，葉子小姐已經非常厲害了呢。”
“我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飯要多，黃瀨君。”被叫做葉子小姐的經紀人簡單地回覆道：“你的道行還不夠深呢。”
“但是，保持著這樣想法的我在進入高中後，卻第一次被毫不留情地訓斥了。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前輩就對我毫不留情……那時候就覺得，哎呀？好像過去的那一套，不起作用了。”
黃瀨回憶到高中的往事時，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顯出一種真實的——開心。“我那時候還偷偷抱怨過，為什麽前輩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不過後來，卻被前輩坦誠剛毅的性格折服，莫名其妙地就表白了。”
“就像小孩子看到喜歡的東西……沒有考慮太多，就開口要求了。”黃瀨呵了一聲，語調也從剛才的輕揚變得低沈起來。
“我搞錯了……搞錯了一件事……在再一次遇到前輩的現在才明白過來……我做了不可饒恕的事……”
“你是指分手？”
“不是哦……不是……”搭在眼睛上的手不知何時握成拳頭，粗魯地揉搓起了主人的眼睛。
“我不該不經大腦就把前輩拖下水來……我們的覺悟不一樣……前輩的覺悟，和我不一樣……”
“我……現在才明白這一點。前輩是認真的。是認真的。所以才會在再一次見到我的時候那麽排斥我……一開始我還不明白，不過是分手而已，分手也可以做朋友這種事……”
“對前輩說出這種話的我，太混賬了……”
話說到這裏，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經紀人嘆了口氣，站起來，帶著薄荷煙味的手拍了拍黃瀨的肩膀：“哭有什麽用？你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麽。”
“葉子小姐又不是阿拉丁的神燈。”抽噎的間隙，對方這麽說。
“回答我，你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麽？”
這一次，經紀人的語氣加重了許多，又變成了工作時那副強勢模樣。
“我啊……”
漫長的沈默間隙，黃瀨哽咽著，低聲說道：“我想補償前輩。”
“補償的話，給錢就好了吧？”經紀人這麽說道：“無論吃過多少物質上的苦，在將其物質化之後，都可以用金錢等量表示。既然這樣的話，只要給他錢，你就可以從這份痛苦中解脫了嗎？”邊說，還邊做出真打算現場開支票的舉動。
“不是，前輩所受到的痛苦，沒辦法用金錢衡量。那是對他的侮辱，他不會接受的。”就算是他，也明白這一點。笠松討厭這麽做的人。如果他這麽做了，恐怕……
他還在期望些什麽呢？
他還在暗自祈禱著什麽呢？
明明就算不這麽做，笠松也早已把他當陌路之人，再也不多看一眼不是嗎？那既然這樣的話，還不如被笠松恨來得更好一點。至少那樣的話……
“既然是金錢衡量不了的東西，那就是要用感情去贖罪啊。”
腦子裏正一片混亂的時候，突然聽到經紀人這麽說。
“既然你也明白，感情的債只能用感情來還的話——”
他行動力超一流的經紀人，把拖鞋穿出了高跟鞋的氣勢，啪嗒啪嗒走到客廳中央，插腰俯視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厲聲說道：“那裏就拿出覺悟，好好重新，再一次重新認識你的前輩吧。”
“……這種事，怎麽做得到啊。”黃瀨一瞬間被那如同少年漫畫裏金光萬丈的背景唬了一下，不過立刻，理智還是回來了。他情緒低落地說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麽臉去找前輩，而且前輩有男友了，我這樣貿然打攪會破壞他們的生活啊。”
“男朋友？”他的經紀人微微瞇起眼睛。“那麽，給我兩天時間，我去確認一下。”
“哈？”
“我倒是覺得，你的那個前輩，不像是這麽容易就找新男友的男人呢。我手頭的人脈調查這點東西不在話下，作為代價，你在病好之後，請加倍努力工作哦。”
“……哈？”
“等、等等，葉子小姐是說，前輩有可能是、有可能並沒有在和誰交往嗎？啊我知道了！請務必幫我，我會好好努力工作的！”
終於，那張愁雲慘淡的俊臉上，第一次泛出了一絲亮光。
“不過，如果對方真的還在空窗，你打算怎麽做？”
這就回到了，如何用感情來賠償感情的問題。
“就……先從朋友做起吧……再一次……再一起……再追前輩一次。”
黃瀨搓搓英挺的鼻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道。
“這一次，我會帶著足夠的覺悟的。”
經紀人笑了笑：“拭目以待。”
幾天後，某天晚上。笠松家。
“差不多，雨季也該結束了吧。”
“時間過得真快啊。”
森山和小崛一言一語地，在矮桌邊漫無目的地交談著。笠松在廚房洗碗，時不時插上一句話：“已經快結束了嗎？”明明還感覺今年的雨水好像特別多。
“天氣預報是這麽說的……”森山伸了個懶腰，自動自發在酒足飯飽後往榻榻米上一躺：“雨季結束後，馬上就要熱起來了。”
“啊，夏天就要來了。”小崛笑得頗有些懷念：“我記得去年夏天，我和笠松還經常去街頭籃球場，那時候你忙著追女朋友，完全不來參與呢。”
“還真敢說啊，是誰在人數不夠的時候拼命打電話讓我過來？啊，我好好的約會都被毀掉了……”森山懶散地打了個哈欠，半真半假地抱怨。
“時間真快啊。前幾天還感覺有些冷，現在卻穿著一件薄外套也有些熱。”小崛感嘆道。
“哈？你們在談什麽深奧的東西啊。”笠松端著一盤茶走過來，盤腿坐下，把茶分到其他兩個人面前。他聽到什麽“時間”之類——而那種過於文藝的東西，笠松很少去考慮，並且本能的覺得深奧。
“沒有啦……我們能談什麽深奧的東西……啊話說，最近你們工資是不是要漲？”
“誰說的，倒是小崛，你們好像要漲吧。”
……
朋友之間偶爾的小聚，即使要勞累自己做飯收拾，笠松卻打心裏覺得非常快樂。
和戀人不同，朋友是一種更為穩固的情感聯系。這是笠松在經過一些事之後，擅自得出的結論。
因為當時支撐他經歷那些事的就是身邊的兩位老友。
想到這，笠松有些懷念地笑了起來。
“啊咧？笑這麽惡心都不像你了。在想什麽啊笠松你這家夥……”立刻被森山吐槽了。
“不要你管。”笠松幹脆地反擊道。
朋友之間的聊天，總是讓人忘記時間的流逝。很快已經到晚上十一點。到了他們不得不離開的時候。
笠松送走森山和小崛後，一個人慢慢走回公寓。就如天氣預報所說，令人煩惱的梅雨季節似乎馬上要過去，天氣開始慢慢好轉，連帶著，連空氣中那令人煩悶的濕意也消失掉了一樣。
已經算得上深夜的現在，本就人不多的街道上，甚至只聽得見微弱的蟲鳴，伴著涼風，很是舒適安靜。
好像隨著梅雨季的過去，連人也變得輕松了一點。
而且，最近完全沒有遇到過黃瀨。無論是上班還是下班，還是偶爾在便利店采購東西的時候，他都沒再見過黃瀨。前幾天，據房東說，有搬家公司來過隔壁。
這樣的話，就意味著黃瀨已經搬走了是嗎？
笠松常常地呼了口氣。感覺心中的負擔減輕了一點。不用看到對方，就意味著他能花更短的時間恢覆過去平靜的生活。
只不過。
為什麽還是會感到寂寞？
人真是這麽無能又無恥的生物啊。
或許，應該說，笠松幸男真是無能且無恥的生物。一方面做出拼命抗拒的模樣，另一方面又不可抑制地瘋狂思念對方。
該說是自己太沒用，還是叫黃瀨涼太的那家夥，太厲害呢。
不過不管怎麽說，既然他已經搬走了的話，自己也該快點收拾好心情。
給自己打氣的笠松——在沒人的時候，他偶爾會這麽做，像個小孩子一樣，告訴自己：“沒關系，會好起來。”——在走進樓梯口的時候，卻迎面碰上了穿著正式，似乎打算外出的黃瀨。
好像……已經兩個月沒見過他了。自從上次在超市不太愉快的見面之後。
黃瀨的精神比上次看起來好了很多。笠松恍然想起，一輛看起來價格不菲的轎車，剛剛就停在公寓門口。
是來接他的吧？
面前的黃瀨，依舊是挺拔的身形，穿著裁剪得體的西裝，把一身好體格襯得格外醒目；金色的頭發像是打理過，平時垂在額前的細碎劉海被發膠固定往後梳起，露初飽滿光潔的前額。
臉上沒怎麽化妝，卻已經非常奪目。
一邊耳朵還是帶著標志性的耳環。
“啊，前輩。歡迎回來。”對方這麽說著，伸手看看手腕上昂貴的手表，說道：“我要遲到了，糟糕，先走一步咯。已經很晚了，前輩記得早點休息。”說完，朝他笑過之後，匆忙離去。
笠松沒說話，看著對方跑遠後，才回過神來。
剛剛的黃瀨……
笠松掏出鑰匙，哢噠哢噠的開鎖聲讓他漫無邊際地想起了一些無聊事。
一下子是黃瀨剛入隊時那副自負但是稚嫩的毛頭小子模樣。
一下子又是剛剛那個成熟得體，仿佛自帶光環閃耀的英俊模樣。
在這兩者之間，是他沒能夠參與和親眼見證的，彼此分開的那些年。
黃瀨已經長大了啊。
笠松笑了笑，突然這麽想到。
稍微，有些為他高興呢。
另一邊，黃瀨坐上車子，往一個臨時通知他去的商務活動地點趕去的同時，打開手機。
“不要眼睛了嗎？”前座的經紀人閑閑地吐了口煙，說道：“在車裏玩手機，對視力不好。我可不希望自己手下的王牌模特戴上磚頭厚的眼睛。”
“在寫日記啦寫日記，一下子就好了。”
“哈，少女一樣的愛好。”說完，經紀人碾掉香煙，沒再管對方。
黃瀨英俊的臉被手機的屏幕照的一閃一閃，隱約可見那薄薄的唇揚起了半分，顯得心情很好。
“時隔兩個月，再一次見到前輩了。雖然只能簡短寒暄一句，但是很開心。前輩穿著T恤和居家褲的樣子好可愛，是出來買東西，還是倒垃圾的呢？前輩，晚安。”
把日記保存在日記本中之後，黃瀨才呼了一口氣，聽話地關上手機。
在手機被關掉之前，還來得及看見屏幕上一整版，都是黃瀨抽空寫的，有關笠松點點滴滴的簡短日記摘要。
和黃瀨那邊嘈雜喧鬧的景象不同，送走了朋友的公寓裏，已經完全地安靜了下來。
雖然訂了報紙，但工作忙到報紙堆積在客廳的一邊，只有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有時間翻上兩下。
笠松在矮桌變坐下來，抽出一份今日的早報，從經濟版看到社會版，最終猶豫了下，還是打開了娛樂版的版面。
有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刻意避免接觸任何娛樂相關的消息。那也只不過是為了，不去看到某張臉而已。黃瀨的商業廣告大大小小，似乎從來沒有斷過。
不過最近，笠松覺得自己慢慢地能直視那些廣告了。很難說清楚這是為什麽。因為，並不是完全釋懷了對黃瀨的所有感情，但是，最開始的憤怒和痛楚，卻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磨掉。
開始工作以後，人生似乎也邁上了一個新的臺階。太多的事情，沖淡了為情所困的苦悶，逐漸的，笠松覺得自己對於黃瀨的感情似乎變質了。
並不是不再喜歡。
而是雖然還喜歡，但是已經不會去單方面的恨和惱怒了。
是的。在面對黃瀨的時候，他從來不是什麽心胸寬闊的人。在最初完全聯系不到黃瀨，到自己為了養活自己，每天超負荷地兼顧打工和課業的大學時代，笠松都會忍不住問自己：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自己到底對不起誰所以老天才會這樣，讓他一個人這麽痛苦。
連回高中母校的時候，也遇到過被後輩們指指點點“那個人，好像是同性戀來著，聽說了嗎，死纏著三年級的黃瀨學長不放……”“啊，好惡心。不過，黃瀨學長的人氣也太高了吧，男生居然也被迷倒，不愧是……”
那時，笠松抿著嘴快步走開，看起來沒什麽表情的平靜之下，腦子裏卻在瘋狂叫囂著。
一開始明明是他死纏著我。
一開始不依不饒說喜歡的明明是那個人。
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著。只能加快腳步，往對方可能在的地方走過去，掩飾情緒的失控。也讓那些莫名其妙的指控離自己遠一點。
然而。
在完全聯系不到黃瀨，鼓足勇氣找到學校的時候，他聽到的卻是這樣的話。
那時大概是黃瀨正準備把隊長的球服交給後輩的時候。
看起來眼中帶著崇拜和敬佩光芒的後輩，猶猶豫豫地問道：“關於黃瀨前輩和之前……我們隊以前那個隊長……”
“那個啊，那個並不是認真的，只是玩玩啦。倒是你，給我好好打起精神來，要保住海常的冠軍位置喲。明年我可就不在啦。”
在找到體育館，湊巧聽見這種話的時候。
笠松覺得那一刻的自己，其實是真的非常地，恨著黃瀨的。
恨到再也不想看到那張臉，哪怕自己是那麽喜歡著，也不想再看見的地步。
只不過，時隔數年之後，再一次見到黃瀨。
他以為自己還會那麽恨對方——那種心情，卻在見到本人的一瞬間土崩瓦解。被其他更為覆雜的情緒所取代。
欣喜，開心，高興。
這些不爭氣的想法被他死死壓在心中，假裝不曾發現過一樣。
恨一個人沒有多大意思。
可能的話，還是希望，用更溫柔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
不過這樣一來，不是沒有自己的原則，一味地進入某種危險的情緒之中去了嗎？
他也曾這樣問過自己。
對方曾經讓你那麽痛苦，而那份難過甚至已經紮根於你身體內的每一根神經，讓你無數次無法入睡，讓你覺得呼吸困難。
這麽輕易地放棄對對方的恨，可以嗎？
這幾個月來，反覆在腦子裏沖撞著的，是對於黃瀨，他到底該怎麽看待。
雖然，無論怎麽看，都是他自己的事，並不會影響到別人。
不過……
笠松少見地嘆了口氣，把報紙妥善地疊好，放到一邊，投降一樣地躺了下去。
他認輸。
對於黃瀨，他沒辦法從內心裏恨起來。
在今晚偶遇對方，並聽見對方囑咐自己早點睡覺的這一刻，一直以來以恨為名鑄就的銅墻鐵壁，一瞬間就土崩瓦解。
算了。你和他計較什麽。
那家夥當年也只是個孩子而已。
直到最後，笠松只能無可奈何地向自己無條件偏袒黃瀨的心投降。
下次再遇見他，如果他沒有搬走的話。
好好地和他打招呼吧。
當普通的前輩後輩……也不錯吧。
……
【搖頭擺尾的向日葵：雖然覺得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已經無限接近於零了(′?_?`)……但是還是不想再錯過(′?ω?`) 。因為很怕給對方造成困擾，所以目前打算默默地看著對方就好(′?ω?`) 】
【給我遵守交通秩序啊渾蛋：這樣很痛苦吧？明明你喜歡對方，卻不能靠近什麽的……啊，想想就覺得難以忍受啊。】
【搖頭擺尾的向日葵：是有點(′?ω?`)。 可是除了這樣之外，我想不出其他辦法(呢′?ω?`) 。如果現在對方不討厭我，我就該謝天謝地啦。啊，謝謝你聽我說這些，我要去工作咯。ヾ(*^▽^*)ノ"☆Bye ☆Bye~】
“呼……”年輕的男人看對方下線，把身體往靠背椅裏一躺，結果在這時，一只手狠狠地壓在他頭上，差點把他的臉直接按到電腦鍵盤裏。
“給我好好整理文檔啊你這家夥。”笠松剛開會回來，看到剛來的新人居然在摸魚，火大地說道。
“啊前輩，這個是休息時聊聊而已啦。現在不是還在午休時間嗎？”
對方誇張地揉了揉自己的腦袋“痛死啦！”，見笠松露出一點不知所措的表情後，嘻嘻哈哈地拍了拍笠松的肩膀：“開玩笑開玩笑，其實也不是很痛。”
“……”笠松看著這個新人，覺得有些頭疼起來。
新來的家夥據說是T大高材生，有背景，人雖然自來熟，但是不至於討厭。按照上級的說法，他來這只是體驗一下生活，接著立馬會調去省廳工作。
“你的性格比較執拗。但是對方來頭不小，所以不要得罪他啊。”笠松接受這個特殊新人檔案的那天，自己的上司如此告誡自己。
……結果才過幾天，他就把對方的臉往鍵盤上按……
為什麽會這樣啊？要是真把這個公子哥兒得罪了……笠松頭大地退回到一邊，坐下來，說道：“你在幹嘛？”
休息的時候不休息，卻在辦公電腦上搞來搞去。
“啊，我在聊天啊。”後輩坐著椅子滑開一點，好讓被擋著的電腦屏幕露出來：“這個，是最新的聊天軟件哦。由電腦隨機從網絡中抽取一人和你聊天的軟件。很有趣呢。”
“啊，是嗎。”笠松瞟了兩眼，興趣缺缺。
相貌陽光俊朗的年輕人看笠松一副懵懂模樣，笑道：“咦？難道前輩不知道這個嗎？”
“不知道。”笠松看對方似乎並未因為剛剛他的無禮舉動生氣，暗自松了口氣，實話實說道：“和陌生人有什麽好說的？”他覺得自己就算面對熟人，也未必有勇氣把心裏話全部說出來。更遑論對著一個完全不了解的人閑扯。
而對方卻不這麽想。
“正是因為彼此不認識，現實生活也不會有交集，所以才可以放心大膽的把內心苦悶之事說出來，這個就是在線聊天的好處啊。”後輩蹭的站直走過來，非要擠在他身邊，坐在同一條長椅上。
“例如，剛剛和我聊天的那個向日葵君，就因為如何追回已經失去的戀人，而苦惱得不得了呢。”
“餵，別靠我這麽近啊熱死了。”笠松不適應地把對方推開一點，滿是懷疑地說道：“那麽，說給你聽難道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嗎？”
對方一副花花公子模樣，一開始見面時完全沒給笠松留下任何好印象。雖然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對這個後輩的印象值總算有所上升，但笠松實在不覺得——
這家夥，感覺像黃瀨似的輕飄飄的不著調。
這樣的人能解決什麽問題啊。
“大錯特錯啊前輩！”結果對方又貼過來，一把箍住笠松肩膀，哥倆好似的拍拍明明比自己大了三歲的人的肩膀，笑嘻嘻道：“我可是感情方面的專家。”
“哦……”笠松一邊應聲，一邊瞥了眼掛在墻上的時鐘。
“——唔哇！”年輕人慘叫一聲，原來是被笠松一腳踹開了。
煩死了，要是因為這樣被解雇就算他自己倒黴好了。
忍無可忍的笠松，看著趴在地上哇哇大叫的男人，不爽道：“上班時間到了。你把那個文檔整理好，兩個小時之後交過來。”
“嘖，一點都不溫柔啊……”對方揉著被踹的腰，坐起身說道：“知道啦——”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笠松這麽說著，突然擡起頭來，直視比他高出不少的後輩。
“咦、咦！？”
對方不知道為什麽，楞了一兩秒。反應過來之後，突然也正襟危坐起來。
“是！請問還有什麽指教？”
那認真的模樣，和剛剛輕佻的家夥簡直是兩個人。
……什麽啊……
完全搞不懂這家夥……
笠松邊想，邊摸摸頭發，帶著點不好意思地說道：“還有，雖然上面關照過我，要對你態度好一點，不過果然……忍不住就踹了。抱歉啊。但是，我不喜歡你靠我太近。”
“誒誒誒！？？？？太傷人心了吧！我可是從沒被人這麽嫌棄過啊！！！”
後輩簡直泫然欲泣。
“嘛，就這樣吧。別離我太近。”
說完，笠松走出門去。
那麽像黃瀨的性格，連長得也是一副英俊小夥模樣。
……本能的，笠松覺得，自己最好離那類人遠一點。
黃瀨走了一場秀，又是換飛機又是換汽車，感覺像是跨越了千山萬水，終於才又站在了熟悉的公寓門口。
真奇怪，他居然對著這個住得並不久的臨時公寓，生出這麽強烈的歸屬感。
或許只是因為笠松也在這裏的緣故吧……啊啊啊，累死了，又有好幾天沒見到前輩。
他一邊不顧形象地伸著懶腰，一邊走上樓掏鑰匙。
剛剛快到家門口，就看到一個高個兒的黑衣男人從笠松的家裏走出來。
黃瀨的眼睛微微瞇起。
他的視力非常好，即使在不明亮的燈光下，他也可以肯定對方不是高尾，森山前輩或者小崛前輩。
是誰……？
這麽晚了……他剛剛下車時掃了眼車座上的顯示器，明明已經是晚上十點。這麽晚了，為什麽會出現在前輩家裏？是什麽人，什麽來頭，做什麽的？
一瞬間，一連串想法自黃瀨腦中掠過。不過他的臉上卻看不出異樣，倒是身穿黑色毛衣的對方，在走出門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
“真是的……一點都不溫柔……”被踹出來的安達自言自語道：“老是踹我。”
黃瀨聽到這話的時候，不著痕跡地又看了對方一眼。本來應該是這樣——他的動作幅度不大，普通人看過去的話，只會覺得他在心無旁騖地掏鑰匙開門而已。
可是幾乎是一瞬間，視線卻對上了。
對方的敏銳超出了黃瀨的想象。並且——好像也不介意被別人大量。
“晚上好。”對方率先招呼道：“剛剛差點摔一跤，呼，真是的。讓你見笑了。”
“晚上好啊。”黃瀨笑了起來，笑容十分和善可親：“還好嗎？”
“還好哦，我先走了。”對方點點頭，朝他微微一笑，旋即轉身下樓。
黃瀨禮貌地嗯了一聲，也走進自己家關上了門。
只不過……
已經走出公寓，鉆進自己車裏的安達，眼神莫名沈下來了一點。
“黃瀨涼太，就是那家夥啊。”
他點燃發動機，隨即，價值不菲的跑車加足馬力沖進了濃重的黑夜裏。
而另一邊，黃瀨只是在沙發裏坐了片刻，又猛地站起來，他從隔壁房間拿出一個醫藥箱，卻不是打算給自己包紮，而是把右手上明明已經處理過的傷口紗布又扯開。
之前走秀結束，大家準備完工時，因為布景掉落，他不慎擦傷了手，並不是大礙，所以經紀人也沒逼著他上醫院。
雖然不是嚴重的外傷，卻因為破了皮，所以樣子看起來有點可怕。
黃瀨盯著又一次被暴露在空中的傷口看了片刻，幹脆地提著藥箱站起來，走出自己家。
並不是去看醫生——況且也沒有人會在自己破壞掉自己傷口包紮後，又提著個藥箱去看醫生。
他只是轉了個身，走了兩步，調整出一幅可憐兮兮的表情。
然後按響了笠松家的門鈴。
叮咚——
笠松怒氣沖沖地打開門。
“我說了，別來煩我，你要是無聊就去找別——”
可是，門外並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新人。
而是，似乎又有一陣子未曾見過的……
黃瀨。
此刻，他提著個藥箱，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小聲說道：“前輩？我受傷了，可以幫我包紮一下嗎？你看，我一只手沒辦法給自己包紮的……”
……
要是之前，笠松可能會一邊摔上門，一邊一個人在門的那邊惶惶不安吧。
畢竟曾經下過決心再也不去理會對方不是嗎。為了實現對自己的承諾，那麽就不得不強壓著擔心，做出拒絕的姿態。
或者，會愧疚得整個晚上都睡不著吧。把那樣看起來無依無靠的後輩拒之門外……
不過所幸，面對黃瀨，他已經打算回歸正常的前後輩關系了。這樣的話，那幫他一把也沒什麽。
再說，那個傷口看起來好像很痛的樣子。
和笠松忙著腦子裏晃過紛雜想法不同，黃瀨表情是一副可憐模樣，心裏想的卻是如何說服笠松讓他進去。
已經想了好種條方法。
前輩的表情有點猶豫，說明不是沒有機會，那麽就……
在黃瀨再次打算開口的當頭，笠松撓撓頭，啞聲說道：“哦，那你進來。”
在別人面前不輕易暴露自己真實情感的黃瀨，立刻哇了一聲，快樂地走了進去。他的開心，直觀得從他那雙漂亮的琥珀色黃眼睛裏就能看得出來。
笠松讓對方在沙發上坐下。
“前輩，醫藥箱。”黃瀨很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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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瀨氣鼓鼓地抱怨。
被斥責的女人，終於忍不住一般從包包裏掏出一只煙：“你不介意吧？”在對方搖搖頭之後，利索地點燃，吸了一口。
裊裊白煙滿滿擴散到肉眼無法看見的空氣中去。
經紀人呼出一口煙，然後說道：“真是小鬼頭之間的戀愛故事。”
“可是就算這樣，我也很受傷啊？昨天哭了一晚上呢！”黃瀨的嗓子還有些沙啞。
“白癡，別搞錯了。”經紀人叉著腰，斜眼看著一臉委屈的黃瀨，不緊不慢地說道：“如果說這段不成功的戀情裏誰最痛苦，那一定是你口中的那個前輩。而你頂多是失去後才知道珍貴的渣男而已。”
一口煙噴到黃瀨臉上，把黃瀨嗆得咳嗽不止。
“渣……男……？”黃瀨第一次聽這個詞。
“啊，我們稱呼那種不負責任的男人為渣男。”經紀人想了想：“你的情況雖然沒有渣到應該千刀萬剮，不過，被對方刺激得大哭一場不是很好嗎？按照你的描述來說，搞不好對方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不知道哭過多少回。別和我說他不會哭——他那種人，只是不會在別人面前哭罷了。”
說到這，經紀人拍拍臉色煞白的黃瀨，說道：“怎麽，沒想到這一層嗎？”
“……”黃瀨像是猶豫什麽，半晌才磨磨蹭蹭地說道：“你是說……前輩……會哭？”
“我的個人感覺。”
“那，哭的時候，是怎樣的感覺呢？”
“大概比你痛苦一萬倍吧。”經紀人隨口說道。
“可是，為什麽？”黃瀨迷茫地按壓住自己的心口。
“啊？”
“知道這一點的我……才知道前輩比我痛苦得多……這樣的我……”
他的眉頭死死地蹙起。
“感覺心好痛啊……”
“比昨天晚上，還要痛。”
“一想到前輩曾經那麽難受，我的心為什麽……也很痛？”
經紀人打算吸煙的動作頓了頓，半晌才笑了起來。
“你還真是個遲鈍的家夥啊。”
“在分手之後，還是幾年後，才知道自己原來那麽喜歡他。”
“黃瀨，你慘了。”
“……”黃瀨楞在一邊，半晌才低聲說道：“是這樣啊。”
“這幅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怎麽回事。”經紀人換了個姿勢，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看起來一副‘原來我也會愛的樣子’，很討人厭哦。”
黃瀨聞言自嘲地笑起來，停頓片刻，才說道：“我一直以為我不會在感情上投入太多精力。因為我覺得人的情感是最沒價值的東西。”
“明明是個小鬼，說出來的話還真是夠薄涼。你的資料上可沒說童年受過什麽挫折啊。”經紀人笑了聲，卻不急於反駁，而是給予他繼續說話的時間。
果然，黃瀨沈默了一下之後，艱難地，像是剖析自己一般，慢慢說起來。
“我的童年很普通，家庭幸福，生活優渥。所以並不是受過什麽刺激。或許天性——就像葉子小姐說的那樣——天性裏我就是有夠薄涼。”黃瀨說這話時，沒紮吊針的一只手蓋到自己眼睛上，顯得有些疲憊。
“雖然和我相處起來的人都覺得我是個親和力十足，好說話的人，不過，那也只是為了最大程度減少和他人相處麻煩而不由自主采取的應對方式而已……”
“也就是說，你待人處事的那套溫柔，廉價得比不過路邊一杯特價的熱咖啡。”經紀人把煙灰朝一次性紙杯裏點了點——黃瀨不吸煙，公寓裏沒有煙灰缸。
“哈，形象的類比。”黃瀨自嘲地笑了笑。
“以前也思考過，這樣的態度搞不好會得罪很多人吧？可是實際上，大家好像都很吃這一套……不知不覺就習慣了，既然以表面的親和就可以換來和別人相處的輕松融洽，不用浪費感情在這些人際交往裏，也能取得很好的成果……這麽想著，慢慢地也就習慣這麽做了。”
“你該謝謝自己那張臉。”經紀人不緊不慢地說道。她夾煙的手指不客氣地指指黃瀨：“大家能容忍你的任性，估計這張臉功不可沒呢。”
“哈哈。”黃瀨聽聞這話，笑聲活潑了點，顯然是被逗樂：“我覺得也是——大家喜歡的黃瀨涼太，根本不是黃瀨涼太。大家喜歡的都只是那張臉。沒有人知道我真正的樣子，沒有人窺探過我的性格到底是怎樣……說起來，葉子小姐已經非常厲害了呢。”
“我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飯要多，黃瀨君。”被叫做葉子小姐的經紀人簡單地回覆道：“你的道行還不夠深呢。”
“但是，保持著這樣想法的我在進入高中後，卻第一次被毫不留情地訓斥了。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前輩就對我毫不留情……那時候就覺得，哎呀？好像過去的那一套，不起作用了。”
黃瀨回憶到高中的往事時，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顯出一種真實的——開心。“我那時候還偷偷抱怨過，為什麽前輩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不過後來，卻被前輩坦誠剛毅的性格折服，莫名其妙地就表白了。”
“就像小孩子看到喜歡的東西……沒有考慮太多，就開口要求了。”黃瀨呵了一聲，語調也從剛才的輕揚變得低沈起來。
“我搞錯了……搞錯了一件事……在再一次遇到前輩的現在才明白過來……我做了不可饒恕的事……”
“你是指分手？”
“不是哦……不是……”搭在眼睛上的手不知何時握成拳頭，粗魯地揉搓起了主人的眼睛。
“我不該不經大腦就把前輩拖下水來……我們的覺悟不一樣……前輩的覺悟，和我不一樣……”
“我……現在才明白這一點。前輩是認真的。是認真的。所以才會在再一次見到我的時候那麽排斥我……一開始我還不明白，不過是分手而已，分手也可以做朋友這種事……”
“對前輩說出這種話的我，太混賬了……”
話說到這裏，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經紀人嘆了口氣，站起來，帶著薄荷煙味的手拍了拍黃瀨的肩膀：“哭有什麽用？你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麽。”
“葉子小姐又不是阿拉丁的神燈。”抽噎的間隙，對方這麽說。
“回答我，你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麽？”
這一次，經紀人的語氣加重了許多，又變成了工作時那副強勢模樣。
“我啊……”
漫長的沈默間隙，黃瀨哽咽著，低聲說道：“我想補償前輩。”
“補償的話，給錢就好了吧？”經紀人這麽說道：“無論吃過多少物質上的苦，在將其物質化之後，都可以用金錢等量表示。既然這樣的話，只要給他錢，你就可以從這份痛苦中解脫了嗎？”邊說，還邊做出真打算現場開支票的舉動。
“不是，前輩所受到的痛苦，沒辦法用金錢衡量。那是對他的侮辱，他不會接受的。”就算是他，也明白這一點。笠松討厭這麽做的人。如果他這麽做了，恐怕……
他還在期望些什麽呢？
他還在暗自祈禱著什麽呢？
明明就算不這麽做，笠松也早已把他當陌路之人，再也不多看一眼不是嗎？那既然這樣的話，還不如被笠松恨來得更好一點。至少那樣的話……
“既然是金錢衡量不了的東西，那就是要用感情去贖罪啊。”
腦子裏正一片混亂的時候，突然聽到經紀人這麽說。
“既然你也明白，感情的債只能用感情來還的話——”
他行動力超一流的經紀人，把拖鞋穿出了高跟鞋的氣勢，啪嗒啪嗒走到客廳中央，插腰俯視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厲聲說道：“那裏就拿出覺悟，好好重新，再一次重新認識你的前輩吧。”
“……這種事，怎麽做得到啊。”黃瀨一瞬間被那如同少年漫畫裏金光萬丈的背景唬了一下，不過立刻，理智還是回來了。他情緒低落地說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麽臉去找前輩，而且前輩有男友了，我這樣貿然打攪會破壞他們的生活啊。”
“男朋友？”他的經紀人微微瞇起眼睛。“那麽，給我兩天時間，我去確認一下。”
“哈？”
“我倒是覺得，你的那個前輩，不像是這麽容易就找新男友的男人呢。我手頭的人脈調查這點東西不在話下，作為代價，你在病好之後，請加倍努力工作哦。”
“……哈？”
“等、等等，葉子小姐是說，前輩有可能是、有可能並沒有在和誰交往嗎？啊我知道了！請務必幫我，我會好好努力工作的！”
終於，那張愁雲慘淡的俊臉上，第一次泛出了一絲亮光。
“不過，如果對方真的還在空窗，你打算怎麽做？”
這就回到了，如何用感情來賠償感情的問題。
“就……先從朋友做起吧……再一次……再一起……再追前輩一次。”
黃瀨搓搓英挺的鼻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道。
“這一次，我會帶著足夠的覺悟的。”
經紀人笑了笑：“拭目以待。”
幾天後，某天晚上。笠松家。
“差不多，雨季也該結束了吧。”
“時間過得真快啊。”
森山和小崛一言一語地，在矮桌邊漫無目的地交談著。笠松在廚房洗碗，時不時插上一句話：“已經快結束了嗎？”明明還感覺今年的雨水好像特別多。
“天氣預報是這麽說的……”森山伸了個懶腰，自動自發在酒足飯飽後往榻榻米上一躺：“雨季結束後，馬上就要熱起來了。”
“啊，夏天就要來了。”小崛笑得頗有些懷念：“我記得去年夏天，我和笠松還經常去街頭籃球場，那時候你忙著追女朋友，完全不來參與呢。”
“還真敢說啊，是誰在人數不夠的時候拼命打電話讓我過來？啊，我好好的約會都被毀掉了……”森山懶散地打了個哈欠，半真半假地抱怨。
“時間真快啊。前幾天還感覺有些冷，現在卻穿著一件薄外套也有些熱。”小崛感嘆道。
“哈？你們在談什麽深奧的東西啊。”笠松端著一盤茶走過來，盤腿坐下，把茶分到其他兩個人面前。他聽到什麽“時間”之類——而那種過於文藝的東西，笠松很少去考慮，並且本能的覺得深奧。
“沒有啦……我們能談什麽深奧的東西……啊話說，最近你們工資是不是要漲？”
“誰說的，倒是小崛，你們好像要漲吧。”
……
朋友之間偶爾的小聚，即使要勞累自己做飯收拾，笠松卻打心裏覺得非常快樂。
和戀人不同，朋友是一種更為穩固的情感聯系。這是笠松在經過一些事之後，擅自得出的結論。
因為當時支撐他經歷那些事的就是身邊的兩位老友。
想到這，笠松有些懷念地笑了起來。
“啊咧？笑這麽惡心都不像你了。在想什麽啊笠松你這家夥……”立刻被森山吐槽了。
“不要你管。”笠松幹脆地反擊道。
朋友之間的聊天，總是讓人忘記時間的流逝。很快已經到晚上十一點。到了他們不得不離開的時候。
笠松送走森山和小崛後，一個人慢慢走回公寓。就如天氣預報所說，令人煩惱的梅雨季節似乎馬上要過去，天氣開始慢慢好轉，連帶著，連空氣中那令人煩悶的濕意也消失掉了一樣。
已經算得上深夜的現在，本就人不多的街道上，甚至只聽得見微弱的蟲鳴，伴著涼風，很是舒適安靜。
好像隨著梅雨季的過去，連人也變得輕松了一點。
而且，最近完全沒有遇到過黃瀨。無論是上班還是下班，還是偶爾在便利店采購東西的時候，他都沒再見過黃瀨。前幾天，據房東說，有搬家公司來過隔壁。
這樣的話，就意味著黃瀨已經搬走了是嗎？
笠松常常地呼了口氣。感覺心中的負擔減輕了一點。不用看到對方，就意味著他能花更短的時間恢覆過去平靜的生活。
只不過。
為什麽還是會感到寂寞？
人真是這麽無能又無恥的生物啊。
或許，應該說，笠松幸男真是無能且無恥的生物。一方面做出拼命抗拒的模樣，另一方面又不可抑制地瘋狂思念對方。
該說是自己太沒用，還是叫黃瀨涼太的那家夥，太厲害呢。
不過不管怎麽說，既然他已經搬走了的話，自己也該快點收拾好心情。
給自己打氣的笠松——在沒人的時候，他偶爾會這麽做，像個小孩子一樣，告訴自己：“沒關系，會好起來。”——在走進樓梯口的時候，卻迎面碰上了穿著正式，似乎打算外出的黃瀨。
好像……已經兩個月沒見過他了。自從上次在超市不太愉快的見面之後。
黃瀨的精神比上次看起來好了很多。笠松恍然想起，一輛看起來價格不菲的轎車，剛剛就停在公寓門口。
是來接他的吧？
面前的黃瀨，依舊是挺拔的身形，穿著裁剪得體的西裝，把一身好體格襯得格外醒目；金色的頭發像是打理過，平時垂在額前的細碎劉海被發膠固定往後梳起，露初飽滿光潔的前額。
臉上沒怎麽化妝，卻已經非常奪目。
一邊耳朵還是帶著標志性的耳環。
“啊，前輩。歡迎回來。”對方這麽說著，伸手看看手腕上昂貴的手表，說道：“我要遲到了，糟糕，先走一步咯。已經很晚了，前輩記得早點休息。”說完，朝他笑過之後，匆忙離去。
笠松沒說話，看著對方跑遠後，才回過神來。
剛剛的黃瀨……
笠松掏出鑰匙，哢噠哢噠的開鎖聲讓他漫無邊際地想起了一些無聊事。
一下子是黃瀨剛入隊時那副自負但是稚嫩的毛頭小子模樣。
一下子又是剛剛那個成熟得體，仿佛自帶光環閃耀的英俊模樣。
在這兩者之間，是他沒能夠參與和親眼見證的，彼此分開的那些年。
黃瀨已經長大了啊。
笠松笑了笑，突然這麽想到。
稍微，有些為他高興呢。
另一邊，黃瀨坐上車子，往一個臨時通知他去的商務活動地點趕去的同時，打開手機。
“不要眼睛了嗎？”前座的經紀人閑閑地吐了口煙，說道：“在車裏玩手機，對視力不好。我可不希望自己手下的王牌模特戴上磚頭厚的眼睛。”
“在寫日記啦寫日記，一下子就好了。”
“哈，少女一樣的愛好。”說完，經紀人碾掉香煙，沒再管對方。
黃瀨英俊的臉被手機的屏幕照的一閃一閃，隱約可見那薄薄的唇揚起了半分，顯得心情很好。
“時隔兩個月，再一次見到前輩了。雖然只能簡短寒暄一句，但是很開心。前輩穿著T恤和居家褲的樣子好可愛，是出來買東西，還是倒垃圾的呢？前輩，晚安。”
把日記保存在日記本中之後，黃瀨才呼了一口氣，聽話地關上手機。
在手機被關掉之前，還來得及看見屏幕上一整版，都是黃瀨抽空寫的，有關笠松點點滴滴的簡短日記摘要。
和黃瀨那邊嘈雜喧鬧的景象不同，送走了朋友的公寓裏，已經完全地安靜了下來。
雖然訂了報紙，但工作忙到報紙堆積在客廳的一邊，只有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有時間翻上兩下。
笠松在矮桌變坐下來，抽出一份今日的早報，從經濟版看到社會版，最終猶豫了下，還是打開了娛樂版的版面。
有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刻意避免接觸任何娛樂相關的消息。那也只不過是為了，不去看到某張臉而已。黃瀨的商業廣告大大小小，似乎從來沒有斷過。
不過最近，笠松覺得自己慢慢地能直視那些廣告了。很難說清楚這是為什麽。因為，並不是完全釋懷了對黃瀨的所有感情，但是，最開始的憤怒和痛楚，卻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磨掉。
開始工作以後，人生似乎也邁上了一個新的臺階。太多的事情，沖淡了為情所困的苦悶，逐漸的，笠松覺得自己對於黃瀨的感情似乎變質了。
並不是不再喜歡。
而是雖然還喜歡，但是已經不會去單方面的恨和惱怒了。
是的。在面對黃瀨的時候，他從來不是什麽心胸寬闊的人。在最初完全聯系不到黃瀨，到自己為了養活自己，每天超負荷地兼顧打工和課業的大學時代，笠松都會忍不住問自己：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自己到底對不起誰所以老天才會這樣，讓他一個人這麽痛苦。
連回高中母校的時候，也遇到過被後輩們指指點點“那個人，好像是同性戀來著，聽說了嗎，死纏著三年級的黃瀨學長不放……”“啊，好惡心。不過，黃瀨學長的人氣也太高了吧，男生居然也被迷倒，不愧是……”
那時，笠松抿著嘴快步走開，看起來沒什麽表情的平靜之下，腦子裏卻在瘋狂叫囂著。
一開始明明是他死纏著我。
一開始不依不饒說喜歡的明明是那個人。
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著。只能加快腳步，往對方可能在的地方走過去，掩飾情緒的失控。也讓那些莫名其妙的指控離自己遠一點。
然而。
在完全聯系不到黃瀨，鼓足勇氣找到學校的時候，他聽到的卻是這樣的話。
那時大概是黃瀨正準備把隊長的球服交給後輩的時候。
看起來眼中帶著崇拜和敬佩光芒的後輩，猶猶豫豫地問道：“關於黃瀨前輩和之前……我們隊以前那個隊長……”
“那個啊，那個並不是認真的，只是玩玩啦。倒是你，給我好好打起精神來，要保住海常的冠軍位置喲。明年我可就不在啦。”
在找到體育館，湊巧聽見這種話的時候。
笠松覺得那一刻的自己，其實是真的非常地，恨著黃瀨的。
恨到再也不想看到那張臉，哪怕自己是那麽喜歡著，也不想再看見的地步。
只不過，時隔數年之後，再一次見到黃瀨。
他以為自己還會那麽恨對方——那種心情，卻在見到本人的一瞬間土崩瓦解。被其他更為覆雜的情緒所取代。
欣喜，開心，高興。
這些不爭氣的想法被他死死壓在心中，假裝不曾發現過一樣。
恨一個人沒有多大意思。
可能的話，還是希望，用更溫柔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
不過這樣一來，不是沒有自己的原則，一味地進入某種危險的情緒之中去了嗎？
他也曾這樣問過自己。
對方曾經讓你那麽痛苦，而那份難過甚至已經紮根於你身體內的每一根神經，讓你無數次無法入睡，讓你覺得呼吸困難。
這麽輕易地放棄對對方的恨，可以嗎？
這幾個月來，反覆在腦子裏沖撞著的，是對於黃瀨，他到底該怎麽看待。
雖然，無論怎麽看，都是他自己的事，並不會影響到別人。
不過……
笠松少見地嘆了口氣，把報紙妥善地疊好，放到一邊，投降一樣地躺了下去。
他認輸。
對於黃瀨，他沒辦法從內心裏恨起來。
在今晚偶遇對方，並聽見對方囑咐自己早點睡覺的這一刻，一直以來以恨為名鑄就的銅墻鐵壁，一瞬間就土崩瓦解。
算了。你和他計較什麽。
那家夥當年也只是個孩子而已。
直到最後，笠松只能無可奈何地向自己無條件偏袒黃瀨的心投降。
下次再遇見他，如果他沒有搬走的話。
好好地和他打招呼吧。
當普通的前輩後輩……也不錯吧。
……
【搖頭擺尾的向日葵：雖然覺得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已經無限接近於零了(′?_?`)……但是還是不想再錯過(′?ω?`) 。因為很怕給對方造成困擾，所以目前打算默默地看著對方就好(′?ω?`) 】
【給我遵守交通秩序啊渾蛋：這樣很痛苦吧？明明你喜歡對方，卻不能靠近什麽的……啊，想想就覺得難以忍受啊。】
【搖頭擺尾的向日葵：是有點(′?ω?`)。 可是除了這樣之外，我想不出其他辦法(呢′?ω?`) 。如果現在對方不討厭我，我就該謝天謝地啦。啊，謝謝你聽我說這些，我要去工作咯。ヾ(*^▽^*)ノ"☆Bye ☆Bye~】
“呼……”年輕的男人看對方下線，把身體往靠背椅裏一躺，結果在這時，一只手狠狠地壓在他頭上，差點把他的臉直接按到電腦鍵盤裏。
“給我好好整理文檔啊你這家夥。”笠松剛開會回來，看到剛來的新人居然在摸魚，火大地說道。
“啊前輩，這個是休息時聊聊而已啦。現在不是還在午休時間嗎？”
對方誇張地揉了揉自己的腦袋“痛死啦！”，見笠松露出一點不知所措的表情後，嘻嘻哈哈地拍了拍笠松的肩膀：“開玩笑開玩笑，其實也不是很痛。”
“……”笠松看著這個新人，覺得有些頭疼起來。
新來的家夥據說是T大高材生，有背景，人雖然自來熟，但是不至於討厭。按照上級的說法，他來這只是體驗一下生活，接著立馬會調去省廳工作。
“你的性格比較執拗。但是對方來頭不小，所以不要得罪他啊。”笠松接受這個特殊新人檔案的那天，自己的上司如此告誡自己。
……結果才過幾天，他就把對方的臉往鍵盤上按……
為什麽會這樣啊？要是真把這個公子哥兒得罪了……笠松頭大地退回到一邊，坐下來，說道：“你在幹嘛？”
休息的時候不休息，卻在辦公電腦上搞來搞去。
“啊，我在聊天啊。”後輩坐著椅子滑開一點，好讓被擋著的電腦屏幕露出來：“這個，是最新的聊天軟件哦。由電腦隨機從網絡中抽取一人和你聊天的軟件。很有趣呢。”
“啊，是嗎。”笠松瞟了兩眼，興趣缺缺。
相貌陽光俊朗的年輕人看笠松一副懵懂模樣，笑道：“咦？難道前輩不知道這個嗎？”
“不知道。”笠松看對方似乎並未因為剛剛他的無禮舉動生氣，暗自松了口氣，實話實說道：“和陌生人有什麽好說的？”他覺得自己就算面對熟人，也未必有勇氣把心裏話全部說出來。更遑論對著一個完全不了解的人閑扯。
而對方卻不這麽想。
“正是因為彼此不認識，現實生活也不會有交集，所以才可以放心大膽的把內心苦悶之事說出來，這個就是在線聊天的好處啊。”後輩蹭的站直走過來，非要擠在他身邊，坐在同一條長椅上。
“例如，剛剛和我聊天的那個向日葵君，就因為如何追回已經失去的戀人，而苦惱得不得了呢。”
“餵，別靠我這麽近啊熱死了。”笠松不適應地把對方推開一點，滿是懷疑地說道：“那麽，說給你聽難道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嗎？”
對方一副花花公子模樣，一開始見面時完全沒給笠松留下任何好印象。雖然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對這個後輩的印象值總算有所上升，但笠松實在不覺得——
這家夥，感覺像黃瀨似的輕飄飄的不著調。
這樣的人能解決什麽問題啊。
“大錯特錯啊前輩！”結果對方又貼過來，一把箍住笠松肩膀，哥倆好似的拍拍明明比自己大了三歲的人的肩膀，笑嘻嘻道：“我可是感情方面的專家。”
“哦……”笠松一邊應聲，一邊瞥了眼掛在墻上的時鐘。
“——唔哇！”年輕人慘叫一聲，原來是被笠松一腳踹開了。
煩死了，要是因為這樣被解雇就算他自己倒黴好了。
忍無可忍的笠松，看著趴在地上哇哇大叫的男人，不爽道：“上班時間到了。你把那個文檔整理好，兩個小時之後交過來。”
“嘖，一點都不溫柔啊……”對方揉著被踹的腰，坐起身說道：“知道啦——”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笠松這麽說著，突然擡起頭來，直視比他高出不少的後輩。
“咦、咦！？”
對方不知道為什麽，楞了一兩秒。反應過來之後，突然也正襟危坐起來。
“是！請問還有什麽指教？”
那認真的模樣，和剛剛輕佻的家夥簡直是兩個人。
……什麽啊……
完全搞不懂這家夥……
笠松邊想，邊摸摸頭發，帶著點不好意思地說道：“還有，雖然上面關照過我，要對你態度好一點，不過果然……忍不住就踹了。抱歉啊。但是，我不喜歡你靠我太近。”
“誒誒誒！？？？？太傷人心了吧！我可是從沒被人這麽嫌棄過啊！！！”
後輩簡直泫然欲泣。
“嘛，就這樣吧。別離我太近。”
說完，笠松走出門去。
那麽像黃瀨的性格，連長得也是一副英俊小夥模樣。
……本能的，笠松覺得，自己最好離那類人遠一點。
黃瀨走了一場秀，又是換飛機又是換汽車，感覺像是跨越了千山萬水，終於才又站在了熟悉的公寓門口。
真奇怪，他居然對著這個住得並不久的臨時公寓，生出這麽強烈的歸屬感。
或許只是因為笠松也在這裏的緣故吧……啊啊啊，累死了，又有好幾天沒見到前輩。
他一邊不顧形象地伸著懶腰，一邊走上樓掏鑰匙。
剛剛快到家門口，就看到一個高個兒的黑衣男人從笠松的家裏走出來。
黃瀨的眼睛微微瞇起。
他的視力非常好，即使在不明亮的燈光下，他也可以肯定對方不是高尾，森山前輩或者小崛前輩。
是誰……？
這麽晚了……他剛剛下車時掃了眼車座上的顯示器，明明已經是晚上十點。這麽晚了，為什麽會出現在前輩家裏？是什麽人，什麽來頭，做什麽的？
一瞬間，一連串想法自黃瀨腦中掠過。不過他的臉上卻看不出異樣，倒是身穿黑色毛衣的對方，在走出門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
“真是的……一點都不溫柔……”被踹出來的安達自言自語道：“老是踹我。”
黃瀨聽到這話的時候，不著痕跡地又看了對方一眼。本來應該是這樣——他的動作幅度不大，普通人看過去的話，只會覺得他在心無旁騖地掏鑰匙開門而已。
可是幾乎是一瞬間，視線卻對上了。
對方的敏銳超出了黃瀨的想象。並且——好像也不介意被別人大量。
“晚上好。”對方率先招呼道：“剛剛差點摔一跤，呼，真是的。讓你見笑了。”
“晚上好啊。”黃瀨笑了起來，笑容十分和善可親：“還好嗎？”
“還好哦，我先走了。”對方點點頭，朝他微微一笑，旋即轉身下樓。
黃瀨禮貌地嗯了一聲，也走進自己家關上了門。
只不過……
已經走出公寓，鉆進自己車裏的安達，眼神莫名沈下來了一點。
“黃瀨涼太，就是那家夥啊。”
他點燃發動機，隨即，價值不菲的跑車加足馬力沖進了濃重的黑夜裏。
而另一邊，黃瀨只是在沙發裏坐了片刻，又猛地站起來，他從隔壁房間拿出一個醫藥箱，卻不是打算給自己包紮，而是把右手上明明已經處理過的傷口紗布又扯開。
之前走秀結束，大家準備完工時，因為布景掉落，他不慎擦傷了手，並不是大礙，所以經紀人也沒逼著他上醫院。
雖然不是嚴重的外傷，卻因為破了皮，所以樣子看起來有點可怕。
黃瀨盯著又一次被暴露在空中的傷口看了片刻，幹脆地提著藥箱站起來，走出自己家。
並不是去看醫生——況且也沒有人會在自己破壞掉自己傷口包紮後，又提著個藥箱去看醫生。
他只是轉了個身，走了兩步，調整出一幅可憐兮兮的表情。
然後按響了笠松家的門鈴。
叮咚——
笠松怒氣沖沖地打開門。
“我說了，別來煩我，你要是無聊就去找別——”
可是，門外並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新人。
而是，似乎又有一陣子未曾見過的……
黃瀨。
此刻，他提著個藥箱，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小聲說道：“前輩？我受傷了，可以幫我包紮一下嗎？你看，我一只手沒辦法給自己包紮的……”
……
要是之前，笠松可能會一邊摔上門，一邊一個人在門的那邊惶惶不安吧。
畢竟曾經下過決心再也不去理會對方不是嗎。為了實現對自己的承諾，那麽就不得不強壓著擔心，做出拒絕的姿態。
或者，會愧疚得整個晚上都睡不著吧。把那樣看起來無依無靠的後輩拒之門外……
不過所幸，面對黃瀨，他已經打算回歸正常的前後輩關系了。這樣的話，那幫他一把也沒什麽。
再說，那個傷口看起來好像很痛的樣子。
和笠松忙著腦子裏晃過紛雜想法不同，黃瀨表情是一副可憐模樣，心裏想的卻是如何說服笠松讓他進去。
已經想了好種條方法。
前輩的表情有點猶豫，說明不是沒有機會，那麽就……
在黃瀨再次打算開口的當頭，笠松撓撓頭，啞聲說道：“哦，那你進來。”
在別人面前不輕易暴露自己真實情感的黃瀨，立刻哇了一聲，快樂地走了進去。他的開心，直觀得從他那雙漂亮的琥珀色黃眼睛裏就能看得出來。
笠松讓對方在沙發上坐下。
“前輩，醫藥箱。”黃瀨很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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