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C3.看不見的眼睛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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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下意識地看了看黃瀨那邊。燈沒亮，說明人還沒有回來。可能是去約會或者其他什麽？模特之類的，夜生活應該很豐富吧。
即使想斬斷和黃瀨的一切關系，想忘掉關於黃瀨的一切過去，但這件事對於笠松而言，太難了。
今天晚上去gay吧只讓他發現一件令人沮喪的事——這件事，他並沒有對別人說過。
當酒吧裏那些帶著審視或者興趣，掃射過來的眼睛看著他時，他覺得很不舒服。
並不是故作矜持的矯情。
但是，從小過著普通生活，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會踏入GAY吧的他，完全受不了那種視線。像是挑剔獵物一樣的，彼此打量和評價的，毫無誠意，仿佛只有某種目的性
可言的赤裸裸的視線。
在他的人生字典裏，做人也好，談戀愛也好，最重要的就是坦誠。
而在GAY吧裏，不可能發展出那樣的戀愛關系吧。
所以到頭來，他想找個人過一輩子，說到底也只是奢望而已。
人的奢望，為什麽那麽多呢？
就像他想一個人好好過日子，可是偏偏他忘不掉黃瀨。
就像他努力踏出一步，涉足以前從不考慮的gay吧，但是就是沒辦法融入到那群人之中去。
他想到以前看過的小說，裏面的主角就是這樣孤離的存在於所有人之外。
而這份孤獨，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但是，笠松不確定地想。
那時他剛剛放松身體躺倒在床上，眼睛盯著窗外射進來的月光。他雙手枕在腦袋後面，閉著眼睛卻沒有入睡，而是一個人慢慢地想。
他要什麽時候才能習慣一邊想著黃瀨，一邊安定地過自己的生活呢？
如果，一直忘不掉黃瀨的話。
……
“願今晚的你，也能被這世界溫柔對待。”
電臺的主持人，柔和地，輕輕的，在節目的最後這麽說道。
黃瀨百無聊賴地摘掉了耳機。已經連軸轉工作了三天的他，此刻正坐在趕往另一個外景地的保姆車上。車裏除了他，還有已經睡過去的經紀人和攝影師，不間斷工作的不光是他，所有負責這一次廣告企劃和實施的工作人員們，都在加班加點辛苦工作著。
本來，在冰冷海水裏泡了一天的黃瀨，這時應該抓緊時間補覺。可惜無論自身的身體如何勞累，他就是沒辦法睡過去。
車子還在冒著大雨趕路，黃瀨撥開窗簾，看到的是熒光的字在窗外一閃而過——那是高速路上的警察們，提示妥善駕駛的警示牌。
那天逃避現實般地躲在赤司家——可是那麽聰明的赤司並沒有給他任何有意義的建議，紅發的男人只是簡單說道：“得不到的東西，為什麽還不放棄？”
他還沒想清楚怎麽回答赤司這個尖銳的提問——
他還想反駁，憑什麽小赤司就確定自己得不到呢？
在赤司看著他的眼睛，似乎已經把他沒問出來的話看透，似笑非笑打算繼續說話的時候，門鈴響起。
暴怒的經紀人，二話不說把他綁上保姆車，那之後就是不曾停歇的廣告拍攝工作。經紀人小姐揉著額頭對他說“我拜托你了黃瀨君，這個case真的不能有任何閃失。”
他也知道啊。這個廣告合約，很重要。不僅僅是對於他，甚至對於公司來說，也是個不小的重要企劃。
所以他也只得強把內心焦躁情緒按壓下去，老老實實地聽候導演和攝影師們差遣。
全神貫註得，仿佛自己就像平時那樣，沒有一點煩心事。
現在已經是淩晨兩點。連那個時不時喜歡說些老掉牙青春故事的電臺主播，都溫柔地像聽眾們道了晚安。
大家都睡覺了，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該幹什麽，不知道該怎麽辦。
“被世界溫柔對待”什麽的……
搭於額頭上的手，握成拳頭，像是想在空氣裏拽到什麽。可是註定什麽都抓不到。
黃瀨洩氣地把手縮回毛毯中，心裏忍不住想：不知道現在的前輩在幹什麽。
在睡覺嗎？一個人睡嗎？還是和男朋友一起呢？
車外的淒風苦雨，讓他整個人都覺得悲涼起來。
好累。
但是，睡不著。
好難受。
和黃瀨疲憊卻又無法入睡的窘境不同，此時的笠松，正蜷縮在被窩裏，睡得很熟。
窗外是清冷又寂寥的雨夜，對比之下，這個不大的公寓裏，因為開著空調的緣故，顯得暖意融融。
笠松閉著眼睛，身體習慣性地蜷成一只蝦的形狀，側著身體睡著了。枕頭邊是半握成圈的右手，從被子裏露出了一點，但是感覺不到冷。
床頭的電子表上顯示的時間是淩晨兩點。就在這時，窗外的雨聲突然又大了點，襯托著這間只有笠松淺淺呼吸聲響起的臥室格外安靜。
我們總能從別人口中，從文藝作品裏，聽到某些人說那種話——
“一個人在下雨的夜晚，覺得好孤獨呢。”
“無法安然入睡，太辛苦了。”
“好想有個人陪。”
……
諸如此類的話，笠松並不是沒有聽過。倒不如說，過去確實有過睜著眼睛到天亮，極度疲憊，卻又無可奈何的情況。那時外面一樣在下著大雨，他一個人，突然覺得非常孤單。
在那種時候，笠松曾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腦子裏翻來覆去的就像放電影。一幀一幀放的都是他無數次希望快點忘掉的畫面。
和那個家夥在一起的畫面。那個家夥打籃球的畫面。那個家夥笑的畫面。那個家夥哭的畫面。
拜托，快點忘掉吧。
睡不著的時候，笠松曾咬著牙齒壓抑哭聲，一個人胡亂地請求著——誰都好，拜托讓我忘記掉吧。
也有過那麽艱難的時候。
不過，也僅僅是最開始那幾年而已。
人總是比自己以為的要堅強得多。畢業之後，工作漸漸走上正軌，忙碌起來之後，三班倒也是常有的事，在特殊的時候，甚至要不間斷地加班。
這種情況下，失眠似乎再也無法困擾他。年輕的交通科警察回到公寓後，胡亂地吃點東西就倒頭睡的情況，反倒占了大多數。
以前和黃瀨交往的時候，兩個人結束訓練後溜到室外體育場。那一次難得的漫天都是星星，已經七點半，黃瀨說今天家裏沒有人，問他去不去。
他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說好啊。
兩個人往回去的路上趕時，不知道為什麽扯到那麽無聊的事。
黃瀨說：“很難相信有人為情自殺之類的呢，前輩。我覺得把太多精力投入到感情上很狹隘，明明生活中有更多有趣的事情……”
笠松打了個哈欠，用不太投入的口氣說道：“哦，那你放了多少精力在我身上？”
“誒……應該是很多吧？至少比以前都多啊？”黃瀨不像是開玩笑，而是認真地考慮了之後，這麽回答。
那時笠松聳聳肩膀，沒接話。只是心裏有點失落。黃瀨喜歡他，但是——就像他感覺到的那樣，黃瀨的喜歡，也只是“喜歡”而已。
看起來溫和的人，卻意外地，不把感情當回事。
“對了前輩？那前輩又投入多少感情在我身上啦？”突然，後輩利用身高優勢掛過來，筆挺的鼻子親昵地蹭蹭他的臉，撒嬌般的說道。
“不知道。”笠松簡潔地說，然後無視黃瀨玩笑性質嗚嗚嗚的抗議說道：“突然想起來，家裏有點事，我還是先回去了。”
“誒？前輩？？？？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啦！老是欺負我！”
後輩最後那個淚眼汪汪，就像被拋棄一般的表情，再幾年之後，仍舊清楚地刻在笠松的腦海裏。
並不是因為那種表情滑稽卻又討人喜愛——有那麽一張臉，做什麽表情都比別人漂亮。
而是笠松總覺得，那樣嗚嗚嗚哭著，玩笑般抱怨的臉，就像再狠狠地嘲笑他。
當然，那時候，盡管覺得有些不安，笠松卻從來不去細想那種事。潛意識裏，他不希望自己想得那麽明白。
直到分手之後，他才明白為什麽當初聽黃瀨抱怨著，突然就興味索然，沒興趣再去他家。
因為黃瀨不像他那樣投入這段戀愛。
“對了前輩？那前輩又投入多少感情在我身上啦？”
我把所有的感情都送給你了。
這句話，才分手之後，笠松才自言自語般地，回答給腦海中那個笑瞇瞇的人聽。
第二天上班時，屋外依舊下著大雨。
“莫非今年的雨季來得早一些？”同事把百葉窗調得更亮一點，以方便自己探頭朝外面看去，同時嘴裏還這麽嘟囔著。
“我不喜歡下雨天。”笠松換好衣服，把執勤用的警帽戴在頭上，朝掛在墻壁上的鏡子裏確認了一下，同時隨口說。
“你也覺得下雨天容易讓人心情郁悶嗎？”對方這麽問道。
“不，只是下雨天交通事故容易發生。”笠松轉過頭來，朝同事笑了笑：“為了下雨而傷感，這是小孩子才會做的事情吧。”
他的笑容有點清淡，但是非常平靜。就像是，雨天裏安寧綻放的一朵紫色丁香。
“哈……也對。”同事楞了下，才說道：“你這笑容，真是少見。平時都不怎麽笑。”
“所以嚇到你了嗎？”笠松套起配發的雨衣，推開門的時候說道：“膽子也太小了吧你。”
“不是啦不是啦。總覺得你這個笑啊，好像……”在沈思該怎麽形容的時候，笠松已經走了出去。很快，在傾盆的大雨裏，在嘈雜的，擁堵的幹道上，一個身著雨衣的交通警察，已經站到了十字路口的中央，開始指揮起一到雨天就不受控制的交通擁堵。
“……就像看開了什麽一樣……”半晌，負責留守交通亭內的同事，撓撓頭，自言自語道。
所幸，上午雨勢雖大，但並沒有發生交通事故——托了交警們集體出動疏導秩序的福。
直到午休時，工作才告一段落。
在彼此都拿到便當後，同僚們聚在一起，開始談論老生常談的問題。工作薪水，女朋友，最近看的球賽，等等。
“說起來昨天和葵吵架了。”一個有女朋友的年輕交警，扒了口已經冷掉的盒飯，嘟嘟囔囔說：“我是不反對追星，但是狂熱到她那種地步真是……我老媽上次來，對她也不太滿意……我看我們估計要分手了。”
“追星？追誰？”另一個同事問道。
“好像叫什麽黃瀨涼太吧……模特？還是什麽演員之類？我不太懂。”頗有些委屈的男人，狠狠灌了口涼茶，才說道：“我就不明白，那種人，和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吧？你再怎麽喜歡他，買多少他的寫真集，錄多少他的訪談視頻，他也不可能會註意到你啊？他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普通人就算是搭乘火箭也碰不到，既然如此，何必那麽執著於對方……”
一起吃飯的幾個人哄地一聲笑起來。“慎君，口氣太酸了吧！”“果然是嫉妒嗎？哈哈哈……”
“餵等等，我也不是嫉妒，實話實說罷了。對方呢，是明星啊！怎麽可能喜歡你？這種事不用腦子也想得清楚，可是她卻一副沈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樣……總之她癡迷得已經讓我無法忍受了……”
“難道真的要分手？”一個同僚的口氣，終於從不正經的調侃變成關心起來。
“大概吧。我已經累了。”吐苦水的年輕人嘆了口氣：“談戀愛真是挺累。”
一直默不作聲吃飯的笠松，突然放下筷子。
眾人看著被放在桌上，只動了幾口的便當，誰也搞不清楚笠松到底是要幹嘛。
笠松推門出去，過了十來分鐘後走進來，手裏拿著罐熱咖啡。
因為執勤緣故，他們鮮少能吃上熱飯熱菜，保溫壺最近壞掉，所以連茶也是涼的。
笠松走進來，把那罐熱咖啡放到似乎看起來要失戀的同事面前，簡單地說道：“喝。”
那是對方最喜歡的咖啡牌子。
“……”坐在他對面的年輕人楞了一下，才慢慢地拿起桌上的熱咖啡，說道：“餵……我不需要你安慰……”
可是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那個平時一貫開朗活潑的，稱得上是大男生一般的青年，已經嗚咽著哭了起來。
“我很喜歡她啊……可是……沒辦法了……受不了……我寧願分手……”
斷斷續續地，不知道是說給同事們，還是說給自己聽。
笠松默不作聲地又端起了自己的便當，慢慢地開始往嘴裏扒飯，在吞咽的間隙，偶爾沈穩的對哽咽著的同僚“嗯”上一聲。
“沒關系。”
這頓並不令人開心的午飯結束之時，笠松拍拍對方肩膀，用堅定的語調說道：“沒關系。”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所以啊……”高尾撓撓耳朵，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說道：“異性戀也有異性戀的苦啊……”
“這個和性取向沒有關系なのだよ。這是個人問題。”綠間把茶端過來，然後對笠松說道：“要加糖嗎？”
“不用。”笠松搖搖頭，說道：“我也覺得是自己的問題。不如說，兩個人戀愛總是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沒辦法協調的話，也只能分手。不管異性戀還是同性戀都一樣。”
“啊不說這個……這星期周末笠松前輩有空嗎？”高尾擺擺手，突然扯道不相關的事。
“我不想再去gay吧了。”笠松說。
“不是啦不是啦。實際上，這星期小真要出差，我一個人放假呆在家裏很無聊啊。可以去笠松前輩家拜訪嗎？說起來，還沒有去過前輩家裏。”
笠松喝了口茶，隨意地說道：”可以啊。你什麽時候來？”
“誒w那麽就周日上午吧我帶NBA的錄像過去，一起看怎樣。”
“哦，好啊。”
“唔哇小真，一個人去羨慕吧w我可是要和笠松前輩去看NBA錄像了哦w”
綠間盯著看似得意洋洋的高尾看了幾秒鐘，然後說道：“好。”
“誒一點吃醋的反應都沒有是怎麽回事！”
“你在說什麽蠢話，我這是相信你なのだよ。”
笠松撐著下巴，看兩個後輩吵來吵去，不自覺嘴角也咧開了一點。
雖然同事的遭遇讓人心情抑郁，但是。
但是。
但是啊。
這個世界，也並不是沒有愛情吧。
最後一個鏡頭拍完時，黃瀨已經在海水裏足足泡了五個小時。他打了個噴嚏，哆哆嗦嗦地披上經紀人丟給他的毛毯，還能保持著笑容對對方說一句謝謝。
就連第一次合作，一開始不了解他，甚至為“可能因為是明星，搞不好就會耍大牌，那樣根本沒法完成任務”這種事困擾的場務和攝影們，在這次case之後，也不得不誠心實意地讚一句黃瀨涼太的職業素養。
“辛苦辛苦！工作已經告一段落，黃瀨君，你可以好好休息幾天。”經紀人笑瞇瞇的下了許可令。黃瀨呼地長嘆一聲，攤倒在車椅上。這時車子已經從市郊行駛到了市內繁華地段，車速不慢，路邊巨大的廣告牌一閃而過，而上面恰巧是黃瀨的照片。
黃瀨現在的人氣很高。
天資不錯，後天也肯努力。
加上他那張臉。
“就像故事裏出來的人一樣，那麽完美。”“要是能和他交往的話，死也原意啊！”
保姆車把他放下時，戴著墨鏡的他，剛好就聽到兩個路過的女高中生這麽說。黃瀨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別人對他的讚揚和詆毀，根本無法影響到他的情緒。他對別人，也本能地從不願意多花力氣去關系。
……除了這種時候。
拜托保姆車把自己送到便利店，沒想到一進去就看到這種事。
“是牛肉好還是雞肉好？”前額有著碎劉海的黑發男人，笑嘻嘻地一手掛在笠松肩膀，一手指著冷藏庫裏的鮮肉。
“你想吃那種。”笠松看了下推車：“牛肉的話就做土豆燉牛肉，要吃雞肉的話可以做咖喱。”
“誒w我可以自己選嗎？太棒啦w”
黃瀨一瞬間想要轉頭走出便利店，當做看不見當做看不見。
可是，他的兩條腿卻不聽大腦指揮般地，帶著點急切的走了過去。
腦子裏瘋狂旋轉的字幕，一下子是“當做看不見當做看不見”，一下子又變成了……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哪怕知道前輩有戀人了。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哪怕知道這樣不對。
不甘心不甘心。
“這種時候，我覺得吃燉菜比較好呢？”爽朗的聲音，突兀地橫插在了笠松和高尾之間。
“是吧？前輩？無論是牛肉還是雞肉，都不如吃燉菜啊？啊，對了，燉菜的話，最好是用豬肉吧？”
……啊咧？
被打斷的兩人，其中反應更快一些的是高尾。
高尾和黃瀨稱不上相熟，只是因為高中的比賽，偶爾交手過一兩次，但是對於這個黃頭發天才的故事，無論是從綠間那裏，還是從笠松那裏，他都有所耳聞。
明明是拋棄者的一方，現在回來作出這種捍衛主權一般的舉動，不覺得很可笑嗎？感受到微妙敵意的高尾，揚起了唇角。
銳利的鷹眼微微瞇起，高尾擡起頭，綻開一個看起來和善可親的微笑，說道：“你是黃瀨？”
“啊。”黃瀨點點頭：“小高尾，對吧。”
“唔哇ww模特大人居然還記得我好感動ww”高尾點點頭，同時註意到笠松的手又開始緊緊握成拳頭。
可笑的是，就連他這個外人都感受到了笠松的不安，只顧著對自己散發敵意的黃瀨卻一點都沒有發現。
果然是個自我中心的家夥……
不過，他那副怒氣沖沖的模樣，是誤會了什麽吧。也有那種爛人不是嗎？明明自己要分手，卻又見不得對方找到新的戀人。
不刺激一下他簡直對不起笠松前輩呢br />
這麽想著的高尾，笑瞇瞇對黃瀨說道：“燉菜是不錯，可是幸男桑是為我做飯呢。嘛，我覺得我還是比較想吃牛肉一點。”
說完，他抓一塊牛肉放回推車。笠松皺著眉頭，不明白這兩個人在說什麽廢話，但是在他想要打斷的時候，黃瀨卻又一次插嘴了：“可是，明明這個時候，吃燉菜比較好啊？”
這一次，那雙琥珀般的金色眼睛暗了一點。那簡直……
黃瀨天生性格使然，幾乎不會對別人坦率地暴露怒意。即使是國中時有過過節的灰歧，黃瀨一般也只是冷淡地對待而已。
像現在這樣，眼睛裏幾乎能看到情緒的模樣，就連笠松也見得不多。
他在生什麽氣。
笠松不解，但是覺得自己沒必要問。反而，三個人所戰的這片區域，氣溫都開始莫名下降得讓人不爽。
“走了，高尾。”
笠松最後只是推著車，先行離開，到蔬菜區去挑選土豆。
整個相遇的幾分鐘內，並沒有和黃瀨打招呼，更遑論多說一句話。
“啊，來了高尾樂顛顛地跑過去，順便暗爽黃瀨一副吃癟模樣。
不高興嗎？
那還真是可喜可賀呢w
“黃瀨有得罪過你嗎？”
在吃飯的間隙，笠松突然問了出來。
已經是兩個人正對坐在一鍋土豆燒牛肉面前的時間點，香氣彌漫了整間房屋，泛著亮色油光的食物看起來就讓人食指大動。
就算是笠松這種心思並不纖細的大男人，也能感受到高尾此刻的好心情。而原因——明顯是因為剛剛在超市裏擺了黃瀨一道。
在超市結賬時，黃瀨又插了過來，手裏居然還不依不饒地抓著一盒凍豬肉，想往笠松的推車裏塞。
“我說，燉菜比較好啊前輩！土豆燉牛肉也好咖喱也好，都不如——”
“黃瀨君，想吃燉菜的話自己做吧對了，大明星的話，應該很有錢才對，你也可以去昂貴的飯店訂餐啊？”高尾臉上雖然還是笑瞇瞇，但氣場卻沈了下去：“我們說了，不想吃燉菜，不是嗎？”
當高尾認真起來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十分淩厲。
而那個就快要塞到笠松推車裏的速凍豬肉，也瞬時被高尾推了回去：“拜托，不要這麽任性啊，黃瀨君？你到底是以什麽立場決定我們該吃什麽？”
這時，已經有不少排隊等候結賬的人把目光投向了他們這邊。
黃瀨被這個問題問倒，微微顫抖著，沒有回話。
“吶，不是誰都該遷就你的哦黃瀨君。這種理所當然的做法，會讓人討厭的w”
而說到這裏，高尾明顯還不打算停下，他張開嘴正打算繼續的時候，笠松拍了下他的肩膀：“付完款了，走吧。”
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也算是幫尷尬和羞憤的黃瀨解圍了的笠松，拖著高尾朝門外走去，只留下黃瀨一個人咬著牙站在原地，知道後面排隊的人開始不耐煩地催促他。
他把手中唯一的那盒豬肉放到一邊，什麽都沒買就匆匆離開了。
時間跳回現在。
“黃瀨有得罪過你嗎？”
正端著飯碗大快朵頤的時候，被笠松前輩這麽問了。
高尾貓一樣的吊梢眼眨了眨，半天才反應過來笠松在說什麽。
不說還好，一說他就來氣……
“並不是得罪過我，而是得罪了我的朋友哦，笠松桑。”
“哈？你朋友？”笠松嘴裏還含著一大塊牛肉，因此說話有些嘟嘟囔囔：“誰？我怎麽不知道。”相對於其他人而言，高中時代的笠松，幾乎稱得上是最了解黃瀨的人之一。而他並不知道，黃瀨居然曾在過去，的罪過秀德的某個人——那人還是高尾的朋友。
“噗w笠松前輩~我是在幫你出氣啊。”高尾把手中的筷子揮舞得像劍一樣：“因為，那種自我中心的家夥，就是不明白別人的感受。”
笠松聽到高尾說他是為自己出氣時，楞了一下。雖然錯愕，但是心裏卻感覺有些溫暖。當然……他並不覺得小孩子一樣的鬥嘴有什麽實質性的意義；他也不想對黃瀨做什麽報覆性的行動。對他來說，能夠安全地生活在黃瀨可以影響到的範圍之外，就是最好的情況，經此而已。
“笠松前輩你啊……”高尾嘆了口氣，如果有尾巴的話，一定也一同垂了下來：“太溫柔啦。”
“有嗎？”無論是高中時嚴厲的隊長，或者大學時沈默寡言，為了打工鮮少參加班級活動的同學，還是畢業後一絲不茍的交通警察——他曾經以這樣或者那樣的姿態出現在生命的不同階段。
但是，那些樣子和溫柔扯得上關系嗎？
“唉——”高尾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僅溫柔，還遲鈍呢。笠松前輩……不過，算啦，這樣才是笠松前輩的魅力所在嘛。唔唔唔，一定有小天使在守護著笠松前輩呢，不然，為什麽會保持這麽好的性格啦。”
講到後面，高尾開始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笠松覺得自己無法理解，也就重新把註意力放回了美食上。
“不過，笠松前輩果然還是在乎著黃瀨呢。”高尾偏偏頭，眼神並不放在說話對象上，而是固定在桌子的一角。語氣也比剛剛正經不少。
笠松夾菜的手頓了頓，才若無其事地說道：“沒有的事。”
“別騙我了哦？前輩的心情，瞞不過我的鷹眼。”高尾這時又笑了起來。那是個帶著點俏皮，卻又有些傷腦筋註視著笠松的笑臉。“我看到了。前輩那個時候，是在為黃瀨解圍。”
既然被看透，也沒什麽好掩飾的。雖然確實很丟臉。明明無數次下定決心不管他……
笠松把筷子放下，擡頭直視高尾，說道：“對不起。”
“並不是前輩的錯啦。這種事……”高尾戳戳自己的心臟：“是不由自己的，對吧。”
“……恩。”
“嘛，總之我也算幫笠松前輩出了口氣……這件事就不追究啦……畢竟，要一步步來啊，想忘記一個人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最後，高尾拍著笠松的肩膀，朝他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在堅持原則和保持本心之間的掙紮，總是要消耗很多能量……所以笠松前輩，多吃點吧~”
笠松楞了半晌，覺得很多堵在嗓子裏的話莫名其妙地消了下去。他知道高尾一定明白了什麽。
明白了那些身不由己的心情。
他啊了一聲，回敬了高尾一拳——力氣不大，但是很沈穩。
想說的話，也都包含在那輕輕一拳之中了。
謝謝你。
黃瀨沈默地回到了公寓。站在走廊掏鑰匙時，從隔壁穿來的熱鬧電視聲，讓他覺得無端的神經痛。
為了新的宣傳企劃，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好好休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太累的原因，開鐵門的時候，腦子裏一抽一抽的，只剩下疼。
沒有心思吃東西，他把包隨便丟在地上，整個人在一片漆黑裏躺到了沙發上。
燈也沒有開。
但是這看起來寂靜柔和的夜色，帶著一點從窗外灑落進了的月光，卻並沒有鎮定他的情緒。連帶著，連呼吸都慢慢粗重起來。
一喘一喘的。
原來是哭了。
黃瀨從進入大學之後就很少哭了。在工作之後更是基本和眼淚絕緣。青少年時期那種情緒化的感情表達方式，早已被現在的他打上了幼稚的標簽。
最近的兩次掉眼淚，都是因為笠松。
是為了笠松有新的愛人而哭。還是為了自己親手放棄笠松而哭呢？
他已經分不清楚了。
所有的知覺都被眼淚混沌地攪成一團，唯有腦子裏的抽痛那麽清晰。
隔音效果不好的墻壁，隱隱約約能聽到笠松和高尾交談的聲音。但是，他們說什麽，卻又完全聽不清楚。只是，能聽得出，隔壁的兩個人似乎都很高興。
和對面熱鬧的氛圍截然不同，這邊的客廳裏，冷清得可怕。
黃瀨嗚咽著，把身邊的抱枕抓起，像是要溺斃自己一樣，把抱枕死死地罩在腦袋上。
這樣的就聽不見了。
拜托別讓我聽見。
我知道錯了。
不要聽見。
混亂地，不知道像誰祈禱一般的，呢喃著。
從來沒有這麽狼狽。惶恐。無措。
心就像被挖出來，放在滾燙的鐵板上慢慢加熱一樣。不受控制地疼得沒辦法呼吸。
原來喜歡一個人，也會有這麽難受的時候嗎？
黃瀨擦了把眼睛，可是淚水根本止不住。
他從來不知道——過去也沒有體會過——喜歡一個人，會這麽痛苦。
好難受。疼得就快沒辦法呼吸了。
拜托隔壁小點聲，拜托了啊？
已經受不了了……
“最近太累的緣故嗎？抱歉，可能是我push你太過分……”經紀人嘆了口氣，把一個精美的果籃放到玄關的櫃子上，彎下腰換鞋時這麽說。
“並是不葉子小姐的錯……再說，你們比我壓力更大，我沒臉說自己就是最辛苦的那個人。”黃瀨咳了聲，病怏怏地坐在沙發上掛水。半小時前經紀人打發私人醫生給他看了個病。
因為積聚的疲勞和不穩定的情緒，黃瀨在昨晚哭了半宿又著涼的情況下，直接發燒到39°。再晚一點，就不是私人醫生可以處理的情況了。
“我們只是拿工資按本分做事……”經紀人走進來，在黃瀨對面坐下，確認對方看起來似乎精神好了點，才嘆口氣說道：“你就像我弟弟一樣，我不希望你太勉強。”
黃瀨哈哈一下，調侃道：“逼著我跳海泡冷水的時候，才看不出葉子小姐把我當弟弟。”
被叫做葉子小姐的女人漫不經心地喝了口茶，說道：“啊，工作時我把你當機器人。”
“嗚啊，好過分！”黃瀨卻也並不生氣。他早就習慣經紀人這種外冷內熱的性格。
“不過，現在不是工作時段，你有什麽煩心事——並不是打探你的私人情況，而是，就私交來說，我有點擔心你。你的情緒，這一陣子都不對。”
葉子考慮了半晌，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這是個敏感的問題。成熟的經紀人——明星模式之間，彼此都不會過分介入對方的私人生活。
但是，正如她自己所說，在工作之餘，她確實把這個性格不錯又肯努力的小明星當弟弟看。
只不過，對方是否願意接受她這份關心，就要另——
“我已經，連掩藏情緒都做不好了嗎？”出乎意料，黃瀨並沒有拒絕的意思，而是頹廢地攤在沙發的靠背上：“我還以為，我藏得很好呢。因為我一直都很善於掩藏自己情緒。”
“只是因為我和你熟悉，加之女人的超直覺，僅此而已。其他人並沒發現。”相反，黃瀨掩藏自己真實面目的本事十分了得——連閱人無數的經紀人都不得不承認這點。
金發的男人，因為發燒的緣故，嘴巴幹裂得有些脫皮，面色也並不太精神。他聞言哈哈笑了下，說道：“葉子小姐就是葉子小姐……啊，言歸正傳，其實我確實……”
十五分鐘後，經紀人打了個哈欠。
“誒？葉子小姐你這是什麽態度啦！對於這個青澀又悲苦的戀愛故事，你的反應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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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想斬斷和黃瀨的一切關系，想忘掉關於黃瀨的一切過去，但這件事對於笠松而言，太難了。
今天晚上去gay吧只讓他發現一件令人沮喪的事——這件事，他並沒有對別人說過。
當酒吧裏那些帶著審視或者興趣，掃射過來的眼睛看著他時，他覺得很不舒服。
並不是故作矜持的矯情。
但是，從小過著普通生活，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會踏入GAY吧的他，完全受不了那種視線。像是挑剔獵物一樣的，彼此打量和評價的，毫無誠意，仿佛只有某種目的性
可言的赤裸裸的視線。
在他的人生字典裏，做人也好，談戀愛也好，最重要的就是坦誠。
而在GAY吧裏，不可能發展出那樣的戀愛關系吧。
所以到頭來，他想找個人過一輩子，說到底也只是奢望而已。
人的奢望，為什麽那麽多呢？
就像他想一個人好好過日子，可是偏偏他忘不掉黃瀨。
就像他努力踏出一步，涉足以前從不考慮的gay吧，但是就是沒辦法融入到那群人之中去。
他想到以前看過的小說，裏面的主角就是這樣孤離的存在於所有人之外。
而這份孤獨，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但是，笠松不確定地想。
那時他剛剛放松身體躺倒在床上，眼睛盯著窗外射進來的月光。他雙手枕在腦袋後面，閉著眼睛卻沒有入睡，而是一個人慢慢地想。
他要什麽時候才能習慣一邊想著黃瀨，一邊安定地過自己的生活呢？
如果，一直忘不掉黃瀨的話。
……
“願今晚的你，也能被這世界溫柔對待。”
電臺的主持人，柔和地，輕輕的，在節目的最後這麽說道。
黃瀨百無聊賴地摘掉了耳機。已經連軸轉工作了三天的他，此刻正坐在趕往另一個外景地的保姆車上。車裏除了他，還有已經睡過去的經紀人和攝影師，不間斷工作的不光是他，所有負責這一次廣告企劃和實施的工作人員們，都在加班加點辛苦工作著。
本來，在冰冷海水裏泡了一天的黃瀨，這時應該抓緊時間補覺。可惜無論自身的身體如何勞累，他就是沒辦法睡過去。
車子還在冒著大雨趕路，黃瀨撥開窗簾，看到的是熒光的字在窗外一閃而過——那是高速路上的警察們，提示妥善駕駛的警示牌。
那天逃避現實般地躲在赤司家——可是那麽聰明的赤司並沒有給他任何有意義的建議，紅發的男人只是簡單說道：“得不到的東西，為什麽還不放棄？”
他還沒想清楚怎麽回答赤司這個尖銳的提問——
他還想反駁，憑什麽小赤司就確定自己得不到呢？
在赤司看著他的眼睛，似乎已經把他沒問出來的話看透，似笑非笑打算繼續說話的時候，門鈴響起。
暴怒的經紀人，二話不說把他綁上保姆車，那之後就是不曾停歇的廣告拍攝工作。經紀人小姐揉著額頭對他說“我拜托你了黃瀨君，這個case真的不能有任何閃失。”
他也知道啊。這個廣告合約，很重要。不僅僅是對於他，甚至對於公司來說，也是個不小的重要企劃。
所以他也只得強把內心焦躁情緒按壓下去，老老實實地聽候導演和攝影師們差遣。
全神貫註得，仿佛自己就像平時那樣，沒有一點煩心事。
現在已經是淩晨兩點。連那個時不時喜歡說些老掉牙青春故事的電臺主播，都溫柔地像聽眾們道了晚安。
大家都睡覺了，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該幹什麽，不知道該怎麽辦。
“被世界溫柔對待”什麽的……
搭於額頭上的手，握成拳頭，像是想在空氣裏拽到什麽。可是註定什麽都抓不到。
黃瀨洩氣地把手縮回毛毯中，心裏忍不住想：不知道現在的前輩在幹什麽。
在睡覺嗎？一個人睡嗎？還是和男朋友一起呢？
車外的淒風苦雨，讓他整個人都覺得悲涼起來。
好累。
但是，睡不著。
好難受。
和黃瀨疲憊卻又無法入睡的窘境不同，此時的笠松，正蜷縮在被窩裏，睡得很熟。
窗外是清冷又寂寥的雨夜，對比之下，這個不大的公寓裏，因為開著空調的緣故，顯得暖意融融。
笠松閉著眼睛，身體習慣性地蜷成一只蝦的形狀，側著身體睡著了。枕頭邊是半握成圈的右手，從被子裏露出了一點，但是感覺不到冷。
床頭的電子表上顯示的時間是淩晨兩點。就在這時，窗外的雨聲突然又大了點，襯托著這間只有笠松淺淺呼吸聲響起的臥室格外安靜。
我們總能從別人口中，從文藝作品裏，聽到某些人說那種話——
“一個人在下雨的夜晚，覺得好孤獨呢。”
“無法安然入睡，太辛苦了。”
“好想有個人陪。”
……
諸如此類的話，笠松並不是沒有聽過。倒不如說，過去確實有過睜著眼睛到天亮，極度疲憊，卻又無可奈何的情況。那時外面一樣在下著大雨，他一個人，突然覺得非常孤單。
在那種時候，笠松曾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腦子裏翻來覆去的就像放電影。一幀一幀放的都是他無數次希望快點忘掉的畫面。
和那個家夥在一起的畫面。那個家夥打籃球的畫面。那個家夥笑的畫面。那個家夥哭的畫面。
拜托，快點忘掉吧。
睡不著的時候，笠松曾咬著牙齒壓抑哭聲，一個人胡亂地請求著——誰都好，拜托讓我忘記掉吧。
也有過那麽艱難的時候。
不過，也僅僅是最開始那幾年而已。
人總是比自己以為的要堅強得多。畢業之後，工作漸漸走上正軌，忙碌起來之後，三班倒也是常有的事，在特殊的時候，甚至要不間斷地加班。
這種情況下，失眠似乎再也無法困擾他。年輕的交通科警察回到公寓後，胡亂地吃點東西就倒頭睡的情況，反倒占了大多數。
以前和黃瀨交往的時候，兩個人結束訓練後溜到室外體育場。那一次難得的漫天都是星星，已經七點半，黃瀨說今天家裏沒有人，問他去不去。
他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說好啊。
兩個人往回去的路上趕時，不知道為什麽扯到那麽無聊的事。
黃瀨說：“很難相信有人為情自殺之類的呢，前輩。我覺得把太多精力投入到感情上很狹隘，明明生活中有更多有趣的事情……”
笠松打了個哈欠，用不太投入的口氣說道：“哦，那你放了多少精力在我身上？”
“誒……應該是很多吧？至少比以前都多啊？”黃瀨不像是開玩笑，而是認真地考慮了之後，這麽回答。
那時笠松聳聳肩膀，沒接話。只是心裏有點失落。黃瀨喜歡他，但是——就像他感覺到的那樣，黃瀨的喜歡，也只是“喜歡”而已。
看起來溫和的人，卻意外地，不把感情當回事。
“對了前輩？那前輩又投入多少感情在我身上啦？”突然，後輩利用身高優勢掛過來，筆挺的鼻子親昵地蹭蹭他的臉，撒嬌般的說道。
“不知道。”笠松簡潔地說，然後無視黃瀨玩笑性質嗚嗚嗚的抗議說道：“突然想起來，家裏有點事，我還是先回去了。”
“誒？前輩？？？？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啦！老是欺負我！”
後輩最後那個淚眼汪汪，就像被拋棄一般的表情，再幾年之後，仍舊清楚地刻在笠松的腦海裏。
並不是因為那種表情滑稽卻又討人喜愛——有那麽一張臉，做什麽表情都比別人漂亮。
而是笠松總覺得，那樣嗚嗚嗚哭著，玩笑般抱怨的臉，就像再狠狠地嘲笑他。
當然，那時候，盡管覺得有些不安，笠松卻從來不去細想那種事。潛意識裏，他不希望自己想得那麽明白。
直到分手之後，他才明白為什麽當初聽黃瀨抱怨著，突然就興味索然，沒興趣再去他家。
因為黃瀨不像他那樣投入這段戀愛。
“對了前輩？那前輩又投入多少感情在我身上啦？”
我把所有的感情都送給你了。
這句話，才分手之後，笠松才自言自語般地，回答給腦海中那個笑瞇瞇的人聽。
第二天上班時，屋外依舊下著大雨。
“莫非今年的雨季來得早一些？”同事把百葉窗調得更亮一點，以方便自己探頭朝外面看去，同時嘴裏還這麽嘟囔著。
“我不喜歡下雨天。”笠松換好衣服，把執勤用的警帽戴在頭上，朝掛在墻壁上的鏡子裏確認了一下，同時隨口說。
“你也覺得下雨天容易讓人心情郁悶嗎？”對方這麽問道。
“不，只是下雨天交通事故容易發生。”笠松轉過頭來，朝同事笑了笑：“為了下雨而傷感，這是小孩子才會做的事情吧。”
他的笑容有點清淡，但是非常平靜。就像是，雨天裏安寧綻放的一朵紫色丁香。
“哈……也對。”同事楞了下，才說道：“你這笑容，真是少見。平時都不怎麽笑。”
“所以嚇到你了嗎？”笠松套起配發的雨衣，推開門的時候說道：“膽子也太小了吧你。”
“不是啦不是啦。總覺得你這個笑啊，好像……”在沈思該怎麽形容的時候，笠松已經走了出去。很快，在傾盆的大雨裏，在嘈雜的，擁堵的幹道上，一個身著雨衣的交通警察，已經站到了十字路口的中央，開始指揮起一到雨天就不受控制的交通擁堵。
“……就像看開了什麽一樣……”半晌，負責留守交通亭內的同事，撓撓頭，自言自語道。
所幸，上午雨勢雖大，但並沒有發生交通事故——托了交警們集體出動疏導秩序的福。
直到午休時，工作才告一段落。
在彼此都拿到便當後，同僚們聚在一起，開始談論老生常談的問題。工作薪水，女朋友，最近看的球賽，等等。
“說起來昨天和葵吵架了。”一個有女朋友的年輕交警，扒了口已經冷掉的盒飯，嘟嘟囔囔說：“我是不反對追星，但是狂熱到她那種地步真是……我老媽上次來，對她也不太滿意……我看我們估計要分手了。”
“追星？追誰？”另一個同事問道。
“好像叫什麽黃瀨涼太吧……模特？還是什麽演員之類？我不太懂。”頗有些委屈的男人，狠狠灌了口涼茶，才說道：“我就不明白，那種人，和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吧？你再怎麽喜歡他，買多少他的寫真集，錄多少他的訪談視頻，他也不可能會註意到你啊？他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普通人就算是搭乘火箭也碰不到，既然如此，何必那麽執著於對方……”
一起吃飯的幾個人哄地一聲笑起來。“慎君，口氣太酸了吧！”“果然是嫉妒嗎？哈哈哈……”
“餵等等，我也不是嫉妒，實話實說罷了。對方呢，是明星啊！怎麽可能喜歡你？這種事不用腦子也想得清楚，可是她卻一副沈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樣……總之她癡迷得已經讓我無法忍受了……”
“難道真的要分手？”一個同僚的口氣，終於從不正經的調侃變成關心起來。
“大概吧。我已經累了。”吐苦水的年輕人嘆了口氣：“談戀愛真是挺累。”
一直默不作聲吃飯的笠松，突然放下筷子。
眾人看著被放在桌上，只動了幾口的便當，誰也搞不清楚笠松到底是要幹嘛。
笠松推門出去，過了十來分鐘後走進來，手裏拿著罐熱咖啡。
因為執勤緣故，他們鮮少能吃上熱飯熱菜，保溫壺最近壞掉，所以連茶也是涼的。
笠松走進來，把那罐熱咖啡放到似乎看起來要失戀的同事面前，簡單地說道：“喝。”
那是對方最喜歡的咖啡牌子。
“……”坐在他對面的年輕人楞了一下，才慢慢地拿起桌上的熱咖啡，說道：“餵……我不需要你安慰……”
可是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那個平時一貫開朗活潑的，稱得上是大男生一般的青年，已經嗚咽著哭了起來。
“我很喜歡她啊……可是……沒辦法了……受不了……我寧願分手……”
斷斷續續地，不知道是說給同事們，還是說給自己聽。
笠松默不作聲地又端起了自己的便當，慢慢地開始往嘴裏扒飯，在吞咽的間隙，偶爾沈穩的對哽咽著的同僚“嗯”上一聲。
“沒關系。”
這頓並不令人開心的午飯結束之時，笠松拍拍對方肩膀，用堅定的語調說道：“沒關系。”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所以啊……”高尾撓撓耳朵，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說道：“異性戀也有異性戀的苦啊……”
“這個和性取向沒有關系なのだよ。這是個人問題。”綠間把茶端過來，然後對笠松說道：“要加糖嗎？”
“不用。”笠松搖搖頭，說道：“我也覺得是自己的問題。不如說，兩個人戀愛總是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沒辦法協調的話，也只能分手。不管異性戀還是同性戀都一樣。”
“啊不說這個……這星期周末笠松前輩有空嗎？”高尾擺擺手，突然扯道不相關的事。
“我不想再去gay吧了。”笠松說。
“不是啦不是啦。實際上，這星期小真要出差，我一個人放假呆在家裏很無聊啊。可以去笠松前輩家拜訪嗎？說起來，還沒有去過前輩家裏。”
笠松喝了口茶，隨意地說道：”可以啊。你什麽時候來？”
“誒w那麽就周日上午吧我帶NBA的錄像過去，一起看怎樣。”
“哦，好啊。”
“唔哇小真，一個人去羨慕吧w我可是要和笠松前輩去看NBA錄像了哦w”
綠間盯著看似得意洋洋的高尾看了幾秒鐘，然後說道：“好。”
“誒一點吃醋的反應都沒有是怎麽回事！”
“你在說什麽蠢話，我這是相信你なのだよ。”
笠松撐著下巴，看兩個後輩吵來吵去，不自覺嘴角也咧開了一點。
雖然同事的遭遇讓人心情抑郁，但是。
但是。
但是啊。
這個世界，也並不是沒有愛情吧。
最後一個鏡頭拍完時，黃瀨已經在海水裏足足泡了五個小時。他打了個噴嚏，哆哆嗦嗦地披上經紀人丟給他的毛毯，還能保持著笑容對對方說一句謝謝。
就連第一次合作，一開始不了解他，甚至為“可能因為是明星，搞不好就會耍大牌，那樣根本沒法完成任務”這種事困擾的場務和攝影們，在這次case之後，也不得不誠心實意地讚一句黃瀨涼太的職業素養。
“辛苦辛苦！工作已經告一段落，黃瀨君，你可以好好休息幾天。”經紀人笑瞇瞇的下了許可令。黃瀨呼地長嘆一聲，攤倒在車椅上。這時車子已經從市郊行駛到了市內繁華地段，車速不慢，路邊巨大的廣告牌一閃而過，而上面恰巧是黃瀨的照片。
黃瀨現在的人氣很高。
天資不錯，後天也肯努力。
加上他那張臉。
“就像故事裏出來的人一樣，那麽完美。”“要是能和他交往的話，死也原意啊！”
保姆車把他放下時，戴著墨鏡的他，剛好就聽到兩個路過的女高中生這麽說。黃瀨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別人對他的讚揚和詆毀，根本無法影響到他的情緒。他對別人，也本能地從不願意多花力氣去關系。
……除了這種時候。
拜托保姆車把自己送到便利店，沒想到一進去就看到這種事。
“是牛肉好還是雞肉好？”前額有著碎劉海的黑發男人，笑嘻嘻地一手掛在笠松肩膀，一手指著冷藏庫裏的鮮肉。
“你想吃那種。”笠松看了下推車：“牛肉的話就做土豆燉牛肉，要吃雞肉的話可以做咖喱。”
“誒w我可以自己選嗎？太棒啦w”
黃瀨一瞬間想要轉頭走出便利店，當做看不見當做看不見。
可是，他的兩條腿卻不聽大腦指揮般地，帶著點急切的走了過去。
腦子裏瘋狂旋轉的字幕，一下子是“當做看不見當做看不見”，一下子又變成了……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哪怕知道前輩有戀人了。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哪怕知道這樣不對。
不甘心不甘心。
“這種時候，我覺得吃燉菜比較好呢？”爽朗的聲音，突兀地橫插在了笠松和高尾之間。
“是吧？前輩？無論是牛肉還是雞肉，都不如吃燉菜啊？啊，對了，燉菜的話，最好是用豬肉吧？”
……啊咧？
被打斷的兩人，其中反應更快一些的是高尾。
高尾和黃瀨稱不上相熟，只是因為高中的比賽，偶爾交手過一兩次，但是對於這個黃頭發天才的故事，無論是從綠間那裏，還是從笠松那裏，他都有所耳聞。
明明是拋棄者的一方，現在回來作出這種捍衛主權一般的舉動，不覺得很可笑嗎？感受到微妙敵意的高尾，揚起了唇角。
銳利的鷹眼微微瞇起，高尾擡起頭，綻開一個看起來和善可親的微笑，說道：“你是黃瀨？”
“啊。”黃瀨點點頭：“小高尾，對吧。”
“唔哇ww模特大人居然還記得我好感動ww”高尾點點頭，同時註意到笠松的手又開始緊緊握成拳頭。
可笑的是，就連他這個外人都感受到了笠松的不安，只顧著對自己散發敵意的黃瀨卻一點都沒有發現。
果然是個自我中心的家夥……
不過，他那副怒氣沖沖的模樣，是誤會了什麽吧。也有那種爛人不是嗎？明明自己要分手，卻又見不得對方找到新的戀人。
不刺激一下他簡直對不起笠松前輩呢br />
這麽想著的高尾，笑瞇瞇對黃瀨說道：“燉菜是不錯，可是幸男桑是為我做飯呢。嘛，我覺得我還是比較想吃牛肉一點。”
說完，他抓一塊牛肉放回推車。笠松皺著眉頭，不明白這兩個人在說什麽廢話，但是在他想要打斷的時候，黃瀨卻又一次插嘴了：“可是，明明這個時候，吃燉菜比較好啊？”
這一次，那雙琥珀般的金色眼睛暗了一點。那簡直……
黃瀨天生性格使然，幾乎不會對別人坦率地暴露怒意。即使是國中時有過過節的灰歧，黃瀨一般也只是冷淡地對待而已。
像現在這樣，眼睛裏幾乎能看到情緒的模樣，就連笠松也見得不多。
他在生什麽氣。
笠松不解，但是覺得自己沒必要問。反而，三個人所戰的這片區域，氣溫都開始莫名下降得讓人不爽。
“走了，高尾。”
笠松最後只是推著車，先行離開，到蔬菜區去挑選土豆。
整個相遇的幾分鐘內，並沒有和黃瀨打招呼，更遑論多說一句話。
“啊，來了高尾樂顛顛地跑過去，順便暗爽黃瀨一副吃癟模樣。
不高興嗎？
那還真是可喜可賀呢w
“黃瀨有得罪過你嗎？”
在吃飯的間隙，笠松突然問了出來。
已經是兩個人正對坐在一鍋土豆燒牛肉面前的時間點，香氣彌漫了整間房屋，泛著亮色油光的食物看起來就讓人食指大動。
就算是笠松這種心思並不纖細的大男人，也能感受到高尾此刻的好心情。而原因——明顯是因為剛剛在超市裏擺了黃瀨一道。
在超市結賬時，黃瀨又插了過來，手裏居然還不依不饒地抓著一盒凍豬肉，想往笠松的推車裏塞。
“我說，燉菜比較好啊前輩！土豆燉牛肉也好咖喱也好，都不如——”
“黃瀨君，想吃燉菜的話自己做吧對了，大明星的話，應該很有錢才對，你也可以去昂貴的飯店訂餐啊？”高尾臉上雖然還是笑瞇瞇，但氣場卻沈了下去：“我們說了，不想吃燉菜，不是嗎？”
當高尾認真起來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十分淩厲。
而那個就快要塞到笠松推車裏的速凍豬肉，也瞬時被高尾推了回去：“拜托，不要這麽任性啊，黃瀨君？你到底是以什麽立場決定我們該吃什麽？”
這時，已經有不少排隊等候結賬的人把目光投向了他們這邊。
黃瀨被這個問題問倒，微微顫抖著，沒有回話。
“吶，不是誰都該遷就你的哦黃瀨君。這種理所當然的做法，會讓人討厭的w”
而說到這裏，高尾明顯還不打算停下，他張開嘴正打算繼續的時候，笠松拍了下他的肩膀：“付完款了，走吧。”
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也算是幫尷尬和羞憤的黃瀨解圍了的笠松，拖著高尾朝門外走去，只留下黃瀨一個人咬著牙站在原地，知道後面排隊的人開始不耐煩地催促他。
他把手中唯一的那盒豬肉放到一邊，什麽都沒買就匆匆離開了。
時間跳回現在。
“黃瀨有得罪過你嗎？”
正端著飯碗大快朵頤的時候，被笠松前輩這麽問了。
高尾貓一樣的吊梢眼眨了眨，半天才反應過來笠松在說什麽。
不說還好，一說他就來氣……
“並不是得罪過我，而是得罪了我的朋友哦，笠松桑。”
“哈？你朋友？”笠松嘴裏還含著一大塊牛肉，因此說話有些嘟嘟囔囔：“誰？我怎麽不知道。”相對於其他人而言，高中時代的笠松，幾乎稱得上是最了解黃瀨的人之一。而他並不知道，黃瀨居然曾在過去，的罪過秀德的某個人——那人還是高尾的朋友。
“噗w笠松前輩~我是在幫你出氣啊。”高尾把手中的筷子揮舞得像劍一樣：“因為，那種自我中心的家夥，就是不明白別人的感受。”
笠松聽到高尾說他是為自己出氣時，楞了一下。雖然錯愕，但是心裏卻感覺有些溫暖。當然……他並不覺得小孩子一樣的鬥嘴有什麽實質性的意義；他也不想對黃瀨做什麽報覆性的行動。對他來說，能夠安全地生活在黃瀨可以影響到的範圍之外，就是最好的情況，經此而已。
“笠松前輩你啊……”高尾嘆了口氣，如果有尾巴的話，一定也一同垂了下來：“太溫柔啦。”
“有嗎？”無論是高中時嚴厲的隊長，或者大學時沈默寡言，為了打工鮮少參加班級活動的同學，還是畢業後一絲不茍的交通警察——他曾經以這樣或者那樣的姿態出現在生命的不同階段。
但是，那些樣子和溫柔扯得上關系嗎？
“唉——”高尾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僅溫柔，還遲鈍呢。笠松前輩……不過，算啦，這樣才是笠松前輩的魅力所在嘛。唔唔唔，一定有小天使在守護著笠松前輩呢，不然，為什麽會保持這麽好的性格啦。”
講到後面，高尾開始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笠松覺得自己無法理解，也就重新把註意力放回了美食上。
“不過，笠松前輩果然還是在乎著黃瀨呢。”高尾偏偏頭，眼神並不放在說話對象上，而是固定在桌子的一角。語氣也比剛剛正經不少。
笠松夾菜的手頓了頓，才若無其事地說道：“沒有的事。”
“別騙我了哦？前輩的心情，瞞不過我的鷹眼。”高尾這時又笑了起來。那是個帶著點俏皮，卻又有些傷腦筋註視著笠松的笑臉。“我看到了。前輩那個時候，是在為黃瀨解圍。”
既然被看透，也沒什麽好掩飾的。雖然確實很丟臉。明明無數次下定決心不管他……
笠松把筷子放下，擡頭直視高尾，說道：“對不起。”
“並不是前輩的錯啦。這種事……”高尾戳戳自己的心臟：“是不由自己的，對吧。”
“……恩。”
“嘛，總之我也算幫笠松前輩出了口氣……這件事就不追究啦……畢竟，要一步步來啊，想忘記一個人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最後，高尾拍著笠松的肩膀，朝他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在堅持原則和保持本心之間的掙紮，總是要消耗很多能量……所以笠松前輩，多吃點吧~”
笠松楞了半晌，覺得很多堵在嗓子裏的話莫名其妙地消了下去。他知道高尾一定明白了什麽。
明白了那些身不由己的心情。
他啊了一聲，回敬了高尾一拳——力氣不大，但是很沈穩。
想說的話，也都包含在那輕輕一拳之中了。
謝謝你。
黃瀨沈默地回到了公寓。站在走廊掏鑰匙時，從隔壁穿來的熱鬧電視聲，讓他覺得無端的神經痛。
為了新的宣傳企劃，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好好休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太累的原因，開鐵門的時候，腦子裏一抽一抽的，只剩下疼。
沒有心思吃東西，他把包隨便丟在地上，整個人在一片漆黑裏躺到了沙發上。
燈也沒有開。
但是這看起來寂靜柔和的夜色，帶著一點從窗外灑落進了的月光，卻並沒有鎮定他的情緒。連帶著，連呼吸都慢慢粗重起來。
一喘一喘的。
原來是哭了。
黃瀨從進入大學之後就很少哭了。在工作之後更是基本和眼淚絕緣。青少年時期那種情緒化的感情表達方式，早已被現在的他打上了幼稚的標簽。
最近的兩次掉眼淚，都是因為笠松。
是為了笠松有新的愛人而哭。還是為了自己親手放棄笠松而哭呢？
他已經分不清楚了。
所有的知覺都被眼淚混沌地攪成一團，唯有腦子裏的抽痛那麽清晰。
隔音效果不好的墻壁，隱隱約約能聽到笠松和高尾交談的聲音。但是，他們說什麽，卻又完全聽不清楚。只是，能聽得出，隔壁的兩個人似乎都很高興。
和對面熱鬧的氛圍截然不同，這邊的客廳裏，冷清得可怕。
黃瀨嗚咽著，把身邊的抱枕抓起，像是要溺斃自己一樣，把抱枕死死地罩在腦袋上。
這樣的就聽不見了。
拜托別讓我聽見。
我知道錯了。
不要聽見。
混亂地，不知道像誰祈禱一般的，呢喃著。
從來沒有這麽狼狽。惶恐。無措。
心就像被挖出來，放在滾燙的鐵板上慢慢加熱一樣。不受控制地疼得沒辦法呼吸。
原來喜歡一個人，也會有這麽難受的時候嗎？
黃瀨擦了把眼睛，可是淚水根本止不住。
他從來不知道——過去也沒有體會過——喜歡一個人，會這麽痛苦。
好難受。疼得就快沒辦法呼吸了。
拜托隔壁小點聲，拜托了啊？
已經受不了了……
“最近太累的緣故嗎？抱歉，可能是我push你太過分……”經紀人嘆了口氣，把一個精美的果籃放到玄關的櫃子上，彎下腰換鞋時這麽說。
“並是不葉子小姐的錯……再說，你們比我壓力更大，我沒臉說自己就是最辛苦的那個人。”黃瀨咳了聲，病怏怏地坐在沙發上掛水。半小時前經紀人打發私人醫生給他看了個病。
因為積聚的疲勞和不穩定的情緒，黃瀨在昨晚哭了半宿又著涼的情況下，直接發燒到39°。再晚一點，就不是私人醫生可以處理的情況了。
“我們只是拿工資按本分做事……”經紀人走進來，在黃瀨對面坐下，確認對方看起來似乎精神好了點，才嘆口氣說道：“你就像我弟弟一樣，我不希望你太勉強。”
黃瀨哈哈一下，調侃道：“逼著我跳海泡冷水的時候，才看不出葉子小姐把我當弟弟。”
被叫做葉子小姐的女人漫不經心地喝了口茶，說道：“啊，工作時我把你當機器人。”
“嗚啊，好過分！”黃瀨卻也並不生氣。他早就習慣經紀人這種外冷內熱的性格。
“不過，現在不是工作時段，你有什麽煩心事——並不是打探你的私人情況，而是，就私交來說，我有點擔心你。你的情緒，這一陣子都不對。”
葉子考慮了半晌，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這是個敏感的問題。成熟的經紀人——明星模式之間，彼此都不會過分介入對方的私人生活。
但是，正如她自己所說，在工作之餘，她確實把這個性格不錯又肯努力的小明星當弟弟看。
只不過，對方是否願意接受她這份關心，就要另——
“我已經，連掩藏情緒都做不好了嗎？”出乎意料，黃瀨並沒有拒絕的意思，而是頹廢地攤在沙發的靠背上：“我還以為，我藏得很好呢。因為我一直都很善於掩藏自己情緒。”
“只是因為我和你熟悉，加之女人的超直覺，僅此而已。其他人並沒發現。”相反，黃瀨掩藏自己真實面目的本事十分了得——連閱人無數的經紀人都不得不承認這點。
金發的男人，因為發燒的緣故，嘴巴幹裂得有些脫皮，面色也並不太精神。他聞言哈哈笑了下，說道：“葉子小姐就是葉子小姐……啊，言歸正傳，其實我確實……”
十五分鐘後，經紀人打了個哈欠。
“誒？葉子小姐你這是什麽態度啦！對於這個青澀又悲苦的戀愛故事，你的反應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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