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C3.看不見的眼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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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
綠間在廚房洗碗。
頭上別著發卡的黑發男人縮在沙發裏，有些難過地說道：“原來是這樣……難怪前輩會蹲在街上哭……”
“啊，那麽丟臉的樣子居然還被你們看到了。”笠松揉揉額頭，顯得相當無可奈何。有沒有可以消除記憶的東西——把高尾他們的記憶抹消掉？順便，把自己對黃瀨的記憶一並抹消掉就太好了。
“換個角度想，這也是緣分啊。”一貫樂觀的高尾，搖搖手指，煞有介事道：“我和小真是上天派下來拯救笠松前輩的天使……噗哈哈笠松前輩可以這麽想嘛。”
“哈？惡心死了誰要這麽想啊。”被逗樂的人，不甘示弱地反駁道。
“哪有明明就是。這種事，對不知內情的人又沒辦法說，對直男們說又太奇怪，所以對我和小真說不是剛剛好嗎？”高尾做了個太棒了的動作——就像進球之後會做的那樣，在空中揮舞著胳膊，說道：“因為，這種事，沒有人可以訴說的話，會很辛苦的。”
笠松楞了下，並不是因為對方如此自來熟的發言，而是因為高尾眼睛裏突然出現的一絲暗色。
“恩，我也經歷過啊，笠松前輩的這種痛苦，我就是經歷過才明白……別看現在和小真這麽幸福，當初出櫃是可是也有過想死的經歷呢高尾嘆了口氣，像是不忍回想。
“你們已經出櫃了？”
“因為不出櫃的話，什麽問題都解決不了吧。至少我們是這麽想的……”
高尾坐在沙發上，難得用正經的口氣說道：“出櫃那一段時間，真是差點成撐不下去……可是還好，小真一直在身邊。”
笠松恩了一聲。對於他而已，出櫃的那段經歷也是痛苦得難以忘記。
更為痛苦的或者是……出櫃時最關鍵的人並不在他身邊那時的他是一個人。
“前輩現在還是單身嗎？”
突然，轉換了話題。高尾的語氣驀然又輕松起來，顯然，他也不希望笠松陷入不好的回憶中影響心情。
“已經打算一個人過到老死了。”笠松這麽說道。
“誒？別啦！笠松前輩這麽優秀的男人！是說，我給你介紹男朋友好不好？”
高尾打了個響指，對廚房裏的綠間大聲說道：“小真，你們科室裏有沒有不錯的男人？”
還不等綠間回答，高尾又自言自語道：“啊，算了，當醫生很忙的，和那樣的男人談戀愛會寂寞，前輩還是別找醫生的好……”
看著突然興奮起來的後輩，笠松揉了揉頭，試圖打斷他：“我沒打算……”
“生活需要一些突如其來的刺激才好玩嘛前輩！那麽？這個周末有空的吧？一起去酒吧看看？”
“酒吧？”笠松基本沒去過那種地方。
“恩~說是酒吧其實也不太準確……事實上是……GAY吧哦?”
高尾俏皮地朝笠松眨眨眼睛，說道。
“也該結束空窗期，給自己找個男朋友了不是嗎？”
“……哈？”
“……真的不會幹什麽奇怪的事情嗎？不，果然笠松你不適合去那種亂七八糟的地方——”
“都說了只是去看看。再說你在這口氣，是老媽嗎？別管我管到這種程度啊你這家夥。”
對方剛想再說什麽，電話提示音響起。
“稍等，又有電話打進來了，是小崛——”笠松接通了新打進來的電話，問道：“怎麽？”
“……是這樣，果然我和森山還是一起陪你去吧……聽說那種地方有點亂不是嗎？”
“哈？”笠松胡亂揉揉一頭短發，驚訝地說道：“你們陪我？那裏是gay吧，你們會很不習慣吧？再說我也——等下，森山又打過來了。”
“小崛怎麽說？”
“他說要一起來？搞什麽啊你們？直男來什麽gay吧啊？”
“咦？好主意。那就這麽定了。周六一起去吧。”
“餵，等下，聽人話啊！”
對方已經豪爽地掛斷了電話。
……
“笠松前輩人緣不錯呢。”高尾撐著下巴，饒有興趣地聽完剛剛的電話，對焦頭爛額的笠松說道。
“啊？還好吧。只是和他們關系特別好而已——論人緣的話，高尾你應該人氣很不錯吧。”這來自學生時代稀薄的記憶。
“呀……過去當然是沒錯。”高尾笑瞇瞇地喝了口水，說道：“過去我在gay吧裏人氣是很高啦。”
“等等，我沒指gay吧啊！？”
“可是，這周周六，前輩一去的話，搞不好我的人氣寶座就要拱手相讓啦w畢竟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而前輩這種男子氣十足的類型，正是圈子裏的稀有資源w這麽說起來，你那兩位朋友一起來也不錯，不然前輩搞不好會被拐跑w”
笠松哈了一聲，半晌才幹巴巴說道：“別開我玩笑了。”
他才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受歡迎的類型。
從小和戀愛無緣，唯一一次戀愛經歷，倒是讓他見識到了什麽叫做真正的萬人迷。
耀眼的，吸引眾人目光的，真正的受歡迎的人。
無論是體育館的一般練習休息間隙，普通的學校午飯時間，放學後回家的路上，甚至是在休息日的約會，對方都能不停地接到短信，禮物，和面對面的邀請。
——當時，他們交往的事情並未公開，黃瀨對外仍舊宣稱單身，導致明明在約會一般的周日上街活動中，笠松還能遇到女生攔住黃瀨表白的事件。
不是不吃醋，也不是不會覺得難受。
不過人有頓感——就如同溫水煮青蛙一樣。漂浮在熱水中的青蛙，雖然感到逐漸刺痛，可是慢慢地也就沒感覺了。
那個時候的他也是這樣，慢慢從不開心變得習以為常。
“笠松前輩？走神了嗎w”
“抱歉。剛剛稍微想到別的事上面去了。”說這話的笠松，表情平靜。
“沒關系麽周六再見吧。小真？我送前輩出門去啦！”
高尾把笠松送到門口，之後笑著說道：“期待周六！”
“哦。”笠松點點頭，認真道：“謝謝你們。幫我像綠間也說聲謝謝。”
“恩。”高尾笑著應道：“會的。”
笠松一個人往回走，這才發現高尾他們居住的公寓離自己家不算太遠。
塞在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下，他掏出來一開，是高尾熱心的短信，叮囑他路上註意安全。
笠松笑了笑，又把手機塞了回去。
今天過得怎麽樣？
似乎不算差。高尾和綠間對他而言，簡直是救贖一般的存在。看著他們相處那麽和諧的樣子，笠松就覺得，喜歡男人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並不是父親和母親所恐懼的那樣，是什麽大逆不道和病態的東西。
並不是……
他還在慢慢地想著今天遇到的事，卻不巧在公寓門口看到了剛下車的黃瀨。連帶著，還有個掛在他身上，顯得很親昵的女性。
“涼太，連告別KISS也不給一個嗎？”
這麽說著的漂亮女人，柔軟的身體已經超黃瀨貼了過去。
笠松站在不遠處，覺得自己的心中猛地、被什麽東西重擊了一下。
看吧。
他才是受歡迎的人。
是吧。
黃瀨哈哈笑著，技巧性地扶住貼上來的女士，巧妙地保持住了距離，然後說道：“香織你喝醉啦。快點回去吧。”
邊說，邊朝站在一邊隨行的女模特專屬經紀人使眼色。
對方會意，扶住搖搖晃晃的漂亮女人，說道：“那麽，黃瀨君，我們就告辭了。”
“恩恩，謝謝你們的便車。”黃瀨客氣地揮揮手，目送車子開走後，才嘆了口氣。
……香水味，好難聞啊。
工作，工作，這是工作。工作中要排除私人情緒。
他默念著經紀人告訴他的模特第一準則，揉著酸痛的肩膀走進樓梯間，沒註意到笠松的存在。
這不能怪黃瀨。單純應付這個女模特已經讓他頭大，更不用說今天早上驅車幾小時去鄉下外景，下午又在室內拍攝，回來後還有躲不掉的飯局，避不開的酒和滿飯桌上飄著的煙——就算是他也覺得難以忍受。
而笠松這次沒有選擇再躲在馬路上——他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做出一副苦兮兮的模樣。
刻意避開也好，一個人躲在馬路上也好，一定都是以為，這麽刻薄地對待自己，或許就會讓另一個人對自己心軟也說不定。
就算不承認，潛意識裏也是這樣子想的。
但是這樣子有多麽可笑，甚至不需要動用邏輯去思考，單憑本能就知道了。
如果做不到直面對方的話，你到底打算怎麽辦？
一個人抱著那些過去的回憶過一輩子嗎？自怨自艾一輩子？或許，在自己的世界裏，還可以偶爾憤憤指責對方，為什麽看不到自己的難受和心痛？
那樣才是徹底輸了。
他不要那樣活得一點尊嚴都沒有。
所以——
笠松深吸了一口氣，皺起眉頭，下定決心：他要早日從黃瀨涼太這個魔咒中解脫出來。
表面一直裝作無事，內心卻從未安靜，反而像沸騰的熔漿一樣，時時刻刻躁動般地在想著對方——這種事他再也不要做了。
他要找個人談一段新的戀愛。
他要想辦法徹底忘記黃瀨。
首先要做的，就是學會直視而不是逃避對方。
黃瀨在掏鑰匙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對方在他身邊停住，也開始掏鑰匙。
是……前輩？黃瀨亂哄哄的腦子裏迅速清醒過來。雖然下午明明才見過，可是那時的笠松，卻給他一種非常遙遠的距離感。
那或許是因為，笠松刻意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讓他有些傷心。
可是此刻，笠松就站在他身邊，不遠，大概幾十厘米的距離，普普通通地掏著鑰匙開門。
——這樣，奇妙的親切感，和下午時截然不同。
或許是因為，笠松聽到他喊出“前輩”二字是，不是像下午那樣疏離回避，而是直視著他的眼睛。
看著那雙漂亮又澄澈的眼睛，黃瀨覺得自己被工作和飯局和女模特荼毒一整天而變惡劣的心情似乎好了起來。
“前輩？晚上好。剛加班回來嗎？”再普通不過的打招呼。黃瀨笑瞇瞇地說道。
“恩。”笠松點點頭：“你也是啊。”
“是啊，好辛苦呢。工作到現在才回來。”黃瀨沒有提下午的事——他不確定笠松是怎麽想的，所以不願意冒險。
笠松把門推開，說道：“那麽就早點睡吧。”這麽說著，幹脆地把門關上。
黃瀨站在門口，盯著已經關上的門，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不是平時工作時黃瀨涼太十足專業的模特笑臉；也不是和人應酬交際時的標準親切笑容。
而是一個有些傻兮兮的，似乎像吃到糖的孩子才會露出的，帶著高興和開心的笑臉。
前輩……並沒有不理他……
雖然不知道下午時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自己的樣子……
啊！可能是害羞吧。前輩確實不擅長應對人多的情況。
這麽想著的黃瀨，臉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點。他開始好心情地哼一首歌，邊哼邊走進自己家門。
他的好心情持續了一整晚。
很快，到了約定的周六。
比起笠松，笠松身邊的兩個大男人倒是更加興奮，就像是過去三人一起參加夏祭上的探險活動似的，他們一進酒吧就開始東張西望。
“啊那兩位前輩真有趣”高尾邊拉著不知所措的笠松往裏面走，邊說道：“不過，他們直男氣場太強啦，大家一眼就看出來了”
果然就如同高尾所說，雖然這兩個人無論是身高還是容貌，都算得上超過平均值，但是酒吧裏並沒有人上前搭訕。就像完全看破了他們似的。
“呃，這種東西用看的能看出來嗎？”笠松噎了下，才問道。他怎麽沒發現自己有這種功能。
“誒？感覺啦。再說混這裏的人都比較懂不像前輩啊，只談過一次所以沒有經驗啦w 前輩的話，也不需要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經驗，找個合適的人一起過日子就……啊！糟糕是大姐頭……笠松前輩我們走這邊……”
剛剛還開朗活潑的聲線明顯壓低幾分。高尾推著笠松急轉彎，差點還撞到了舉著托盤的服務生。
“大姐頭？”笠松朝前方瞟了一眼，並沒看到女人。這裏是GAY吧，除去唯一一個女性調酒師之外，他眼睛所能看到的範圍內全部——都是男人。
“玲央大姐頭啦……常駐這裏的元老，不知道為什麽好像對我特別感興趣……”高尾抖了抖：“我最怕的就是他。”
結果，怕什麽來什麽。
“啊啦，高尾君?好久不見。”一個留著中長碎發的男人，看起來親和，眼神卻意外銳利，幾乎是在高尾彎腰想藏起來的一瞬間，就把人逮住了。
“啊……玲央姐……嗯，好久不見啦。”笠松似乎聽到高尾在別人聽不見的地方哀嚎了一聲。但是當他擡起頭來時，對那個男人打招呼的禮數倒是十分周到。
“好久不見，來讓我抱一抱……”邊說，變做出要抱過來的舉動。
如果高尾是只貓的話，恐怕立刻就要豎起尾巴炸毛了。
不過，被叫做玲央姐的男人，手一頓，目光突然放到了高尾身邊的笠松身上。
“這位是……？新面孔。啊，該不會是高尾你的那位吧？”
“誒？？？？？？？？”高尾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自從他再一次和綠間在一起之後，他就沒來過這兒。當然，作為以前的紅人來說，關於他為什麽會不再來的傳言也有很多，靠譜的版本是他似乎找到了真愛。
——這樣的傳言，雖然高尾沒有親耳聽過，但一聽玲央這麽說，自然也猜得□□不離十。
只不過傳言對歸對，但是對象完全搞錯了啊？
他剛想解釋，沒想到端著高腳酒杯的玲央一口把酒杯中的洋酒幹掉，笑瞇瞇地大聲對整個bar裏說道：“諸位安靜~?我們的小高尾，終於找到真命天子啦！為他們祝福吧各位！”
一瞬間，大廳的主燈暗了下去，唯有一束柔和的射燈打在了他們身上。立刻，突兀地，笠松和高尾被刻意凸顯出來。
周圍的人群開始鼓掌和歡呼，DJ也放起了一首輕快的歌曲。
“我說……等下啦玲央姐！搞錯——啊——餵聽我說話啊！”高尾抓狂地看著玲央拎著他的小酒杯，一扭一扭地晃到了舞池裏去，自得其樂地扭了起來。
時不時還有人擠上前對高尾表示祝福。也有人趁機打量笠松。
“高尾你這家夥，品味不錯嘛。”有熟悉的人，一邊看著笠松，一邊調侃。
“哈哈……”高尾哈哈地幹笑著，發現事情已經沒辦法解釋清楚——他就知道！玲央和他相性最差，一遇到對方就沒好事。
而初來乍到的笠松，明顯已經被這樣的場景震驚得完全說不出話。他從來沒有來到這樣的地方過，不熟悉的人圍攏過來，讓他有些發懵。
吧臺的那一邊，幾乎被闊葉植物遮擋住的小桌裏，一群下班後過來放松的模特們也笑嘻嘻地起哄起來。
“那邊，好像有什麽有趣的事情。是表白了嗎？嗚啊，真的在一起了耶！”
“你別去添亂，對方認識老板。”
“沒有啊，只是覺得好奇而已。真正的GAY耶。”
“餵，別說得好像你現在沒在GAY吧裏喝酒一樣好嗎？”
這話一出，那群人中爆發出一陣笑聲。
“啊，不是大家說要來玩玩所以商定來這裏嗎？我可是特意讓助理找了這家據說歷史最悠久的GAY吧耶——如果碰到一兩個可愛的小男孩，我倒是不介意上他們咯？反正就是試試。”
一群人又哄笑起來。
他們中不乏雙性戀，對於GAY並不完全排斥，但平時因為經紀公司管得嚴厲，也沒有機會經常出來玩。
“咦？黃瀨，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害怕啦哈哈哈。”
一直低頭擺弄手機的黃瀨，聽聞這話擡起頭來，笑嘻嘻說道：“並不是，只是在發短信。”
手裏的短信，是編輯到一半的，普通的問候郵件。
只不過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如此搞來搞去，居然已經折騰了半個小時。
再說……很無聊啊。和這群人在一起……
要不是葉子小姐說，這次的合拍企劃非常重要，一定要彼此熟悉一下，他才不會來。
是說，作為一個模特像他這樣敬業的真是不多啊。
一邊閑閑地感嘆，黃瀨一邊又擺弄起手機。
光標一閃一閃，把剛剛編輯好的“前輩今天也要加班嗎？今天是周六但是看你一早就出去了”又刪掉，改成“前輩今天做了什麽呢？吃晚飯了嗎？”
然後又刪掉，改成“今天沒有見到前輩，有點寂寞”
啊這個不行，這種話太過分了像故意要搞暧昧一樣，前輩會很反感。
雖然說周圍的同事們仍在嘻嘻哈哈，但是黃瀨已經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
一閃一閃的光標，反射到黃瀨漂亮的眼睛裏。
黃瀨看著手機的眼神，就像在看著一個最最溫柔的世界。
“咦——歡呼聲越來越大了耶——到底什麽狀況？”已經有坐不住的模特，站起身來，憑借高挑的身材優勢往那邊看去。
“哦哦，不得了，是有人表白還是怎樣？兩個男人耶，真有趣。”
哈——真無聊啊……
黃瀨嘆了口氣，覺得誰和誰表白也好，誰和誰在一起也好，自己都一點興趣沒有。
他拿著手機站起來。
“去哪兒？”坐在他旁邊的男人問道。
“洗手間。”黃瀨笑瞇瞇的說道：“打個電話。”
果然，發短信什麽的，前輩不一定會回。還是打電話好了。
如果打電話的話，應該不會……被掛掉吧……
這麽想著的黃瀨，在走到洗手間的路上，無意識地往人群密集的那邊瞟了一眼。
他看到笠松和另一個看起來眼熟的男人站在一起。笠松滿臉通紅，而對方笑著，手還親昵地搭在笠松的肩膀上。
“那邊，好像有什麽有趣的事情。是表白了嗎？在一起了耶！”
剛剛同僚的話，突然映入黃瀨的腦子裏。
“誒……？”
黃瀨站在那裏，好像只是一瞬間功夫，身體從頭到腳被凍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仿佛心臟也被凍住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眼睛努力張得更大一點，朝那邊看過去——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不可能是前輩，前輩不會來這種地方，再說，從來沒聽說前輩又找了男朋友。
不自覺地，黃瀨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力度大得快要被咬破皮。他死死握著手機，默不作聲地站在原地，只是反覆地告訴自己，不可能，不可能，那個人一定不是前輩。
正在這時，又有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湊到笠松和高尾身邊，其中一個誇張地大笑起來，另一個則拍拍笠松肩膀。
那兩個人是——
“森山前輩？小崛前輩？”黃瀨不可置信地呢喃道。
這下，不用懷疑那個短發男人是笠松本人這種事的真實性了。
前輩喜歡男人的事，或許從來沒有試圖瞞過他最交好的兩個朋友。但是前輩會把他們帶出來的情況只有——
按前輩認真的性格來說，既然讓朋友知道的話，一定是打算認真地繼續這段感情。
啊，這點當然他知道啊。因為上一次，在集體訓練後把森山和小崛留下來時，笠松就是那樣坦然的，但是卻又紅著臉的，正式把自己作為“男朋友”，介紹給了他們兩。
黃瀨弧度優美的薄唇終於被自己咬得滲出了一絲血跡，但是比起這個，他卻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一瞬間被鋒利的小刀捅了無數次。
好疼啊。
為什麽會那麽疼啊。
為什麽啊。
明明是自己放棄了前輩，事到如今又有什麽立場在這裏難受啊。
不行，要快點走。
黃瀨把手機往褲帶裏胡亂塞進去，邁開長腿，擠過擁擠的人群，走出酒吧。
他一邊咬牙，一邊快步走著，不想讓眼裏的淚水那麽輕易地就掉出來。
因為，前輩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了。
所以，前輩再也不會為他擦眼了了。
好難受。
好難受啊。
最難受的是，自己連上去阻止的立場都沒有。
這麽想著，真的覺得好難受啊。
“哭夠了嗎，涼太。”
說出這話的赤司，冷淡地把最後一顆棋子放到既定的位置。立馬將死對方半壁江山。
待顯示屏上打出“您獲勝”的字樣，紅頭發的男人關掉電腦，轉頭看向低沈地縮在地板上，像是蘑菇一樣的某個不明生物。
黃瀨涼太，作為模特來說，的確是光彩亮眼的存在。但是他現在這幅頹廢到骨子裏去的罕見模樣，因為太少見，倒多少也讓赤司看了兩眼。
“小赤司……”黃瀨哽咽了一下。
他如今已經不像初中時那樣動不動就哭了。除了現在——此刻的黃瀨像個小孩子一樣，縮在角落裏，悶頭掉著眼淚。
赤司一個小時前收留了這個看起來有些魂不守舍的舊相識。而這一個小時裏，黃瀨都維持著曲腿坐在墻邊，悶不吭聲默默掉眼淚的模樣。
“情緒穩定下來就給我解釋清楚目前的情況。”赤司揉揉眉頭，發現對這個舊部下，自己還是沒辦法徹底冷下心腸。
“對小赤司說感情問題不是很奇怪嗎？”黃瀨抽噎著，低聲說道：“小赤司又不像是感情經歷豐富的人。”
“不想說就回自己家。”赤司簡單回道。
“不是……我不要回去……不想見到前輩，我討厭前輩，最討厭了。”黃瀨說著說著，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真奇怪，明明已經是成年人，對於人際關系的處理也得心應手，此刻卻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模樣，還非要說出這種任性的話。盡管，連黃瀨自己心裏都清楚，笠松幸男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
聽到一句沒由來的指責，赤司修長的手指曲起，敲敲桌面：“前輩，是笠松幸男？”雖然是疑問句，口氣到完全是陳述。
“……恩。”
黃瀨沈默傍晌，應了聲。
“他把你怎麽了？”
赤司開始翻看一本原文書。顯然，一心二用對他而言並不是問題。因為他一邊在快速地掃過書上的每一個字的同時，還可以有條理地一邊說道：“我記得你差點因為他而被迫退出籃球隊。你家裏人找到了海常的董事會。籃球教練那裏當然，也應該去過了。基於此，所以你討厭他嗎。”
“不是……我不討厭他。”前後矛盾的反駁說完後，黃瀨才像想起來一般說道：“為什麽小赤司會知道這種事啊。”埋在膝蓋裏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他以為這件事已經被人忘記了——本來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和笠松的戀情被家人知道後，性情彪悍的母親直接找到學校董事會，要求校方給個說法。甚至，差點要鬧到籃球隊去。
當時，他確實是被迫做出選擇：要麽和笠松立刻斷絕一切關系，要麽立刻轉學。
雖然，到最後他還是轉學了，並且也和前輩斷絕了關系……從這點上來看，他真是失敗得不能更失敗。
“那時正是你帶領海常征戰WC總決賽的緊要關頭，而你——海常的主將卻在那時表現得太異常，以至於有傳言說你差點要退出球隊。”
赤司又把書翻過一頁，平靜地說道：“而我知道你們交往的事情大約是那個時候被家長發現，所以這麽推測是必然的。”
“哈哈。”黃瀨幹笑了一聲：“小赤司真聰明。”
“當初既然是自己選擇要斷絕關系，決心放棄他而帶領海常比完最後一場，那麽你們分手也是必然。基於此，我看不出你還有什麽可為之哭的理由。”
拿過手邊的字典，赤司一邊犀利地點評著，一邊開始查某個生僻的外文詞。
“我知道啊……我知道自己沒什麽可抱怨的。”黃瀨噎了下，沒想到赤司會說得那麽直接。
“當時的我，不想放棄籃球……明明就快要贏了，不可以放棄，不想輸。”黃瀨看著被自己丟在一邊地板上的手機，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低聲說道：“他們逼我，說如果不立刻和前輩斷開的話，就算是打暈我綁著我，也要立刻把我帶到美國去。護照都準備好了……可是，明明就只有一場比賽了，明明馬上就要贏了……”
黃瀨哈了聲，有些自嘲。
“我那時候，覺得比賽比較重要。”
他這麽說著，和看似輕松的口氣不同，手卻緊緊捏成了拳頭，身體也在微微顫抖著。
——他在後悔。
“我那時候啊，總覺得，前輩會原諒我的，因為，前輩不是也很希望海常勝利嗎？我想，就算暫時斷絕聯系，有機會偷偷再和前輩說一聲解釋下，那就好了。”
說到這裏，黃瀨的呼吸開始不穩起來。
眼框也開始發紅。
“我啊，總覺得，前輩會容忍我的任性的——因為一直以來，無論我怎麽讓前輩不開心——放前輩鴿子也好，偶爾當著前輩的面和別人親密過頭也好，前輩從來都不會和我計較的。前輩就是前輩啊，是前輩的話，就一定會一直包容我，理解我的。”
說到這，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砸了下來，滾落到地板上。
因為他也知道，回不去了。
笠松是個溫柔的情人——雖然性格不夠像女孩子那般柔軟，但卻實一直都用著特殊的方式，溫柔地對待小他兩歲的黃瀨。
可是現在，那份溫柔已經變成別人的了。
回不去了。
那次總決賽之後，最終獲勝的海常，終於一圓前輩們未曾實現的夢想。開心之餘，黃瀨的生活似乎被更多別的東西——慶功宴，朋友的邀請，各種聚會所占據。
而那時，他和笠松在雙方父母的百般阻攔下，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聯系過。
在他想起來要對笠松說一聲時——或許，再加上一句道歉？前輩一定能理解對吧。畢竟他也是為了球隊不是嗎？
——在這個時候，已經去了美國的母親，讓他火速趕過來。
理由是母親身體不太好。
總之種種巧合之下，他確實是連招呼都沒有打一聲，就這樣徹底地，和笠松失去了聯系。
等到焦頭爛額的美國適應生活告一段落，當他想再次聯系笠松時，卻發現無論是手機還是郵件，都再也無法聯系上對方了。
他們短暫的戀愛，就以這樣不了了之的潦草方式，結束。
“我好後悔啊，小赤司……”黃瀨揉著眼睛，自嘲地說道：“那時候的我根本搞不清楚什麽是最重要的東西，回過頭來卻發現自己把最重要的東西給丟掉了。”
“什麽天才之類的……都是沒意義的廢話。”
“我是世界上最笨的人啊，小赤司。”
“蠢死了……”
“……”
如此，對話變接不下去了。因為整個沈默的空間，都被黃瀨強忍著，但是無法抑制的哭聲所填充慢，再也插不進一句話。
許久之後，赤司平靜地說道：“今晚你就在這裏休息吧。”
說完，他一個人走出去，體貼地帶上了房門。
而與黃瀨這邊淒慘狀況截然不同的，是笠松那邊熱烈的氣氛。他們已經從喧鬧的酒吧裏出來，被邀請到高尾家中去續攤喝酒。
高尾和綠間的家中。
“所以說啊小真，玲央姐真是太恐怖了！”快要喝醉的高尾，貓一樣掛在綠間寬闊的肩膀上，後怕地抱怨。
“所以說是你的失職なのだよ。”綠間把人穩穩拖住，順便教訓道：“在去之前沒有預料到他的出現，是你沒有盡人事。”
“噗什麽嘛，小真太嚴厲啦！”
酒桌的另一邊，是笠松、森山和小崛。
“不妙啊……”森山摸著下巴，一副嚴肅模樣，讓正在小口抿清酒的笠松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雖然說是想要拓展交友圈子，但是第一次去gay吧就被誤認為已經有伴侶。”森山恨鐵不成鋼地拍拍笠松肩膀：“不妙啊！”
“嘛，我覺得順其自然比較好……笠松在合適的時候一定會碰到合適的人……”這麽說著的，坐在笠松另一邊的小崛，也安慰性質地拍了拍笠松。
“我倒是無所謂。”笠松一口幹掉杯子裏的酒，不太熱情地說道：“一個人過也沒什麽。我有在繳納社會保險金，到了年老的時候，把自己托付給養老院就可以了。”這樣也可
以避免一個老人孤獨死在房間內，數周都沒人發現的慘狀。
這下，連小崛都用起了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著他。
“笠松前輩不要說這種話啦崛先生說得對，在合適的時候，笠松前輩一定會碰到合適的人！”擅於調動氣氛的高尾，不讚成的插話進來。他揮了揮拳頭，做出勢
在必行的樣子：“一定會。”
一群人都笑了起來。
總之，雖然是這麽說……
笠松在回到自己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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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
綠間在廚房洗碗。
頭上別著發卡的黑發男人縮在沙發裏，有些難過地說道：“原來是這樣……難怪前輩會蹲在街上哭……”
“啊，那麽丟臉的樣子居然還被你們看到了。”笠松揉揉額頭，顯得相當無可奈何。有沒有可以消除記憶的東西——把高尾他們的記憶抹消掉？順便，把自己對黃瀨的記憶一並抹消掉就太好了。
“換個角度想，這也是緣分啊。”一貫樂觀的高尾，搖搖手指，煞有介事道：“我和小真是上天派下來拯救笠松前輩的天使……噗哈哈笠松前輩可以這麽想嘛。”
“哈？惡心死了誰要這麽想啊。”被逗樂的人，不甘示弱地反駁道。
“哪有明明就是。這種事，對不知內情的人又沒辦法說，對直男們說又太奇怪，所以對我和小真說不是剛剛好嗎？”高尾做了個太棒了的動作——就像進球之後會做的那樣，在空中揮舞著胳膊，說道：“因為，這種事，沒有人可以訴說的話，會很辛苦的。”
笠松楞了下，並不是因為對方如此自來熟的發言，而是因為高尾眼睛裏突然出現的一絲暗色。
“恩，我也經歷過啊，笠松前輩的這種痛苦，我就是經歷過才明白……別看現在和小真這麽幸福，當初出櫃是可是也有過想死的經歷呢高尾嘆了口氣，像是不忍回想。
“你們已經出櫃了？”
“因為不出櫃的話，什麽問題都解決不了吧。至少我們是這麽想的……”
高尾坐在沙發上，難得用正經的口氣說道：“出櫃那一段時間，真是差點成撐不下去……可是還好，小真一直在身邊。”
笠松恩了一聲。對於他而已，出櫃的那段經歷也是痛苦得難以忘記。
更為痛苦的或者是……出櫃時最關鍵的人並不在他身邊那時的他是一個人。
“前輩現在還是單身嗎？”
突然，轉換了話題。高尾的語氣驀然又輕松起來，顯然，他也不希望笠松陷入不好的回憶中影響心情。
“已經打算一個人過到老死了。”笠松這麽說道。
“誒？別啦！笠松前輩這麽優秀的男人！是說，我給你介紹男朋友好不好？”
高尾打了個響指，對廚房裏的綠間大聲說道：“小真，你們科室裏有沒有不錯的男人？”
還不等綠間回答，高尾又自言自語道：“啊，算了，當醫生很忙的，和那樣的男人談戀愛會寂寞，前輩還是別找醫生的好……”
看著突然興奮起來的後輩，笠松揉了揉頭，試圖打斷他：“我沒打算……”
“生活需要一些突如其來的刺激才好玩嘛前輩！那麽？這個周末有空的吧？一起去酒吧看看？”
“酒吧？”笠松基本沒去過那種地方。
“恩~說是酒吧其實也不太準確……事實上是……GAY吧哦?”
高尾俏皮地朝笠松眨眨眼睛，說道。
“也該結束空窗期，給自己找個男朋友了不是嗎？”
“……哈？”
“……真的不會幹什麽奇怪的事情嗎？不，果然笠松你不適合去那種亂七八糟的地方——”
“都說了只是去看看。再說你在這口氣，是老媽嗎？別管我管到這種程度啊你這家夥。”
對方剛想再說什麽，電話提示音響起。
“稍等，又有電話打進來了，是小崛——”笠松接通了新打進來的電話，問道：“怎麽？”
“……是這樣，果然我和森山還是一起陪你去吧……聽說那種地方有點亂不是嗎？”
“哈？”笠松胡亂揉揉一頭短發，驚訝地說道：“你們陪我？那裏是gay吧，你們會很不習慣吧？再說我也——等下，森山又打過來了。”
“小崛怎麽說？”
“他說要一起來？搞什麽啊你們？直男來什麽gay吧啊？”
“咦？好主意。那就這麽定了。周六一起去吧。”
“餵，等下，聽人話啊！”
對方已經豪爽地掛斷了電話。
……
“笠松前輩人緣不錯呢。”高尾撐著下巴，饒有興趣地聽完剛剛的電話，對焦頭爛額的笠松說道。
“啊？還好吧。只是和他們關系特別好而已——論人緣的話，高尾你應該人氣很不錯吧。”這來自學生時代稀薄的記憶。
“呀……過去當然是沒錯。”高尾笑瞇瞇地喝了口水，說道：“過去我在gay吧裏人氣是很高啦。”
“等等，我沒指gay吧啊！？”
“可是，這周周六，前輩一去的話，搞不好我的人氣寶座就要拱手相讓啦w畢竟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而前輩這種男子氣十足的類型，正是圈子裏的稀有資源w這麽說起來，你那兩位朋友一起來也不錯，不然前輩搞不好會被拐跑w”
笠松哈了一聲，半晌才幹巴巴說道：“別開我玩笑了。”
他才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受歡迎的類型。
從小和戀愛無緣，唯一一次戀愛經歷，倒是讓他見識到了什麽叫做真正的萬人迷。
耀眼的，吸引眾人目光的，真正的受歡迎的人。
無論是體育館的一般練習休息間隙，普通的學校午飯時間，放學後回家的路上，甚至是在休息日的約會，對方都能不停地接到短信，禮物，和面對面的邀請。
——當時，他們交往的事情並未公開，黃瀨對外仍舊宣稱單身，導致明明在約會一般的周日上街活動中，笠松還能遇到女生攔住黃瀨表白的事件。
不是不吃醋，也不是不會覺得難受。
不過人有頓感——就如同溫水煮青蛙一樣。漂浮在熱水中的青蛙，雖然感到逐漸刺痛，可是慢慢地也就沒感覺了。
那個時候的他也是這樣，慢慢從不開心變得習以為常。
“笠松前輩？走神了嗎w”
“抱歉。剛剛稍微想到別的事上面去了。”說這話的笠松，表情平靜。
“沒關系麽周六再見吧。小真？我送前輩出門去啦！”
高尾把笠松送到門口，之後笑著說道：“期待周六！”
“哦。”笠松點點頭，認真道：“謝謝你們。幫我像綠間也說聲謝謝。”
“恩。”高尾笑著應道：“會的。”
笠松一個人往回走，這才發現高尾他們居住的公寓離自己家不算太遠。
塞在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下，他掏出來一開，是高尾熱心的短信，叮囑他路上註意安全。
笠松笑了笑，又把手機塞了回去。
今天過得怎麽樣？
似乎不算差。高尾和綠間對他而言，簡直是救贖一般的存在。看著他們相處那麽和諧的樣子，笠松就覺得，喜歡男人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並不是父親和母親所恐懼的那樣，是什麽大逆不道和病態的東西。
並不是……
他還在慢慢地想著今天遇到的事，卻不巧在公寓門口看到了剛下車的黃瀨。連帶著，還有個掛在他身上，顯得很親昵的女性。
“涼太，連告別KISS也不給一個嗎？”
這麽說著的漂亮女人，柔軟的身體已經超黃瀨貼了過去。
笠松站在不遠處，覺得自己的心中猛地、被什麽東西重擊了一下。
看吧。
他才是受歡迎的人。
是吧。
黃瀨哈哈笑著，技巧性地扶住貼上來的女士，巧妙地保持住了距離，然後說道：“香織你喝醉啦。快點回去吧。”
邊說，邊朝站在一邊隨行的女模特專屬經紀人使眼色。
對方會意，扶住搖搖晃晃的漂亮女人，說道：“那麽，黃瀨君，我們就告辭了。”
“恩恩，謝謝你們的便車。”黃瀨客氣地揮揮手，目送車子開走後，才嘆了口氣。
……香水味，好難聞啊。
工作，工作，這是工作。工作中要排除私人情緒。
他默念著經紀人告訴他的模特第一準則，揉著酸痛的肩膀走進樓梯間，沒註意到笠松的存在。
這不能怪黃瀨。單純應付這個女模特已經讓他頭大，更不用說今天早上驅車幾小時去鄉下外景，下午又在室內拍攝，回來後還有躲不掉的飯局，避不開的酒和滿飯桌上飄著的煙——就算是他也覺得難以忍受。
而笠松這次沒有選擇再躲在馬路上——他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做出一副苦兮兮的模樣。
刻意避開也好，一個人躲在馬路上也好，一定都是以為，這麽刻薄地對待自己，或許就會讓另一個人對自己心軟也說不定。
就算不承認，潛意識裏也是這樣子想的。
但是這樣子有多麽可笑，甚至不需要動用邏輯去思考，單憑本能就知道了。
如果做不到直面對方的話，你到底打算怎麽辦？
一個人抱著那些過去的回憶過一輩子嗎？自怨自艾一輩子？或許，在自己的世界裏，還可以偶爾憤憤指責對方，為什麽看不到自己的難受和心痛？
那樣才是徹底輸了。
他不要那樣活得一點尊嚴都沒有。
所以——
笠松深吸了一口氣，皺起眉頭，下定決心：他要早日從黃瀨涼太這個魔咒中解脫出來。
表面一直裝作無事，內心卻從未安靜，反而像沸騰的熔漿一樣，時時刻刻躁動般地在想著對方——這種事他再也不要做了。
他要找個人談一段新的戀愛。
他要想辦法徹底忘記黃瀨。
首先要做的，就是學會直視而不是逃避對方。
黃瀨在掏鑰匙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對方在他身邊停住，也開始掏鑰匙。
是……前輩？黃瀨亂哄哄的腦子裏迅速清醒過來。雖然下午明明才見過，可是那時的笠松，卻給他一種非常遙遠的距離感。
那或許是因為，笠松刻意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讓他有些傷心。
可是此刻，笠松就站在他身邊，不遠，大概幾十厘米的距離，普普通通地掏著鑰匙開門。
——這樣，奇妙的親切感，和下午時截然不同。
或許是因為，笠松聽到他喊出“前輩”二字是，不是像下午那樣疏離回避，而是直視著他的眼睛。
看著那雙漂亮又澄澈的眼睛，黃瀨覺得自己被工作和飯局和女模特荼毒一整天而變惡劣的心情似乎好了起來。
“前輩？晚上好。剛加班回來嗎？”再普通不過的打招呼。黃瀨笑瞇瞇地說道。
“恩。”笠松點點頭：“你也是啊。”
“是啊，好辛苦呢。工作到現在才回來。”黃瀨沒有提下午的事——他不確定笠松是怎麽想的，所以不願意冒險。
笠松把門推開，說道：“那麽就早點睡吧。”這麽說著，幹脆地把門關上。
黃瀨站在門口，盯著已經關上的門，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不是平時工作時黃瀨涼太十足專業的模特笑臉；也不是和人應酬交際時的標準親切笑容。
而是一個有些傻兮兮的，似乎像吃到糖的孩子才會露出的，帶著高興和開心的笑臉。
前輩……並沒有不理他……
雖然不知道下午時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自己的樣子……
啊！可能是害羞吧。前輩確實不擅長應對人多的情況。
這麽想著的黃瀨，臉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點。他開始好心情地哼一首歌，邊哼邊走進自己家門。
他的好心情持續了一整晚。
很快，到了約定的周六。
比起笠松，笠松身邊的兩個大男人倒是更加興奮，就像是過去三人一起參加夏祭上的探險活動似的，他們一進酒吧就開始東張西望。
“啊那兩位前輩真有趣”高尾邊拉著不知所措的笠松往裏面走，邊說道：“不過，他們直男氣場太強啦，大家一眼就看出來了”
果然就如同高尾所說，雖然這兩個人無論是身高還是容貌，都算得上超過平均值，但是酒吧裏並沒有人上前搭訕。就像完全看破了他們似的。
“呃，這種東西用看的能看出來嗎？”笠松噎了下，才問道。他怎麽沒發現自己有這種功能。
“誒？感覺啦。再說混這裏的人都比較懂不像前輩啊，只談過一次所以沒有經驗啦w 前輩的話，也不需要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經驗，找個合適的人一起過日子就……啊！糟糕是大姐頭……笠松前輩我們走這邊……”
剛剛還開朗活潑的聲線明顯壓低幾分。高尾推著笠松急轉彎，差點還撞到了舉著托盤的服務生。
“大姐頭？”笠松朝前方瞟了一眼，並沒看到女人。這裏是GAY吧，除去唯一一個女性調酒師之外，他眼睛所能看到的範圍內全部——都是男人。
“玲央大姐頭啦……常駐這裏的元老，不知道為什麽好像對我特別感興趣……”高尾抖了抖：“我最怕的就是他。”
結果，怕什麽來什麽。
“啊啦，高尾君?好久不見。”一個留著中長碎發的男人，看起來親和，眼神卻意外銳利，幾乎是在高尾彎腰想藏起來的一瞬間，就把人逮住了。
“啊……玲央姐……嗯，好久不見啦。”笠松似乎聽到高尾在別人聽不見的地方哀嚎了一聲。但是當他擡起頭來時，對那個男人打招呼的禮數倒是十分周到。
“好久不見，來讓我抱一抱……”邊說，變做出要抱過來的舉動。
如果高尾是只貓的話，恐怕立刻就要豎起尾巴炸毛了。
不過，被叫做玲央姐的男人，手一頓，目光突然放到了高尾身邊的笠松身上。
“這位是……？新面孔。啊，該不會是高尾你的那位吧？”
“誒？？？？？？？？”高尾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自從他再一次和綠間在一起之後，他就沒來過這兒。當然，作為以前的紅人來說，關於他為什麽會不再來的傳言也有很多，靠譜的版本是他似乎找到了真愛。
——這樣的傳言，雖然高尾沒有親耳聽過，但一聽玲央這麽說，自然也猜得□□不離十。
只不過傳言對歸對，但是對象完全搞錯了啊？
他剛想解釋，沒想到端著高腳酒杯的玲央一口把酒杯中的洋酒幹掉，笑瞇瞇地大聲對整個bar裏說道：“諸位安靜~?我們的小高尾，終於找到真命天子啦！為他們祝福吧各位！”
一瞬間，大廳的主燈暗了下去，唯有一束柔和的射燈打在了他們身上。立刻，突兀地，笠松和高尾被刻意凸顯出來。
周圍的人群開始鼓掌和歡呼，DJ也放起了一首輕快的歌曲。
“我說……等下啦玲央姐！搞錯——啊——餵聽我說話啊！”高尾抓狂地看著玲央拎著他的小酒杯，一扭一扭地晃到了舞池裏去，自得其樂地扭了起來。
時不時還有人擠上前對高尾表示祝福。也有人趁機打量笠松。
“高尾你這家夥，品味不錯嘛。”有熟悉的人，一邊看著笠松，一邊調侃。
“哈哈……”高尾哈哈地幹笑著，發現事情已經沒辦法解釋清楚——他就知道！玲央和他相性最差，一遇到對方就沒好事。
而初來乍到的笠松，明顯已經被這樣的場景震驚得完全說不出話。他從來沒有來到這樣的地方過，不熟悉的人圍攏過來，讓他有些發懵。
吧臺的那一邊，幾乎被闊葉植物遮擋住的小桌裏，一群下班後過來放松的模特們也笑嘻嘻地起哄起來。
“那邊，好像有什麽有趣的事情。是表白了嗎？嗚啊，真的在一起了耶！”
“你別去添亂，對方認識老板。”
“沒有啊，只是覺得好奇而已。真正的GAY耶。”
“餵，別說得好像你現在沒在GAY吧裏喝酒一樣好嗎？”
這話一出，那群人中爆發出一陣笑聲。
“啊，不是大家說要來玩玩所以商定來這裏嗎？我可是特意讓助理找了這家據說歷史最悠久的GAY吧耶——如果碰到一兩個可愛的小男孩，我倒是不介意上他們咯？反正就是試試。”
一群人又哄笑起來。
他們中不乏雙性戀，對於GAY並不完全排斥，但平時因為經紀公司管得嚴厲，也沒有機會經常出來玩。
“咦？黃瀨，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害怕啦哈哈哈。”
一直低頭擺弄手機的黃瀨，聽聞這話擡起頭來，笑嘻嘻說道：“並不是，只是在發短信。”
手裏的短信，是編輯到一半的，普通的問候郵件。
只不過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如此搞來搞去，居然已經折騰了半個小時。
再說……很無聊啊。和這群人在一起……
要不是葉子小姐說，這次的合拍企劃非常重要，一定要彼此熟悉一下，他才不會來。
是說，作為一個模特像他這樣敬業的真是不多啊。
一邊閑閑地感嘆，黃瀨一邊又擺弄起手機。
光標一閃一閃，把剛剛編輯好的“前輩今天也要加班嗎？今天是周六但是看你一早就出去了”又刪掉，改成“前輩今天做了什麽呢？吃晚飯了嗎？”
然後又刪掉，改成“今天沒有見到前輩，有點寂寞”
啊這個不行，這種話太過分了像故意要搞暧昧一樣，前輩會很反感。
雖然說周圍的同事們仍在嘻嘻哈哈，但是黃瀨已經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
一閃一閃的光標，反射到黃瀨漂亮的眼睛裏。
黃瀨看著手機的眼神，就像在看著一個最最溫柔的世界。
“咦——歡呼聲越來越大了耶——到底什麽狀況？”已經有坐不住的模特，站起身來，憑借高挑的身材優勢往那邊看去。
“哦哦，不得了，是有人表白還是怎樣？兩個男人耶，真有趣。”
哈——真無聊啊……
黃瀨嘆了口氣，覺得誰和誰表白也好，誰和誰在一起也好，自己都一點興趣沒有。
他拿著手機站起來。
“去哪兒？”坐在他旁邊的男人問道。
“洗手間。”黃瀨笑瞇瞇的說道：“打個電話。”
果然，發短信什麽的，前輩不一定會回。還是打電話好了。
如果打電話的話，應該不會……被掛掉吧……
這麽想著的黃瀨，在走到洗手間的路上，無意識地往人群密集的那邊瞟了一眼。
他看到笠松和另一個看起來眼熟的男人站在一起。笠松滿臉通紅，而對方笑著，手還親昵地搭在笠松的肩膀上。
“那邊，好像有什麽有趣的事情。是表白了嗎？在一起了耶！”
剛剛同僚的話，突然映入黃瀨的腦子裏。
“誒……？”
黃瀨站在那裏，好像只是一瞬間功夫，身體從頭到腳被凍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仿佛心臟也被凍住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眼睛努力張得更大一點，朝那邊看過去——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不可能是前輩，前輩不會來這種地方，再說，從來沒聽說前輩又找了男朋友。
不自覺地，黃瀨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力度大得快要被咬破皮。他死死握著手機，默不作聲地站在原地，只是反覆地告訴自己，不可能，不可能，那個人一定不是前輩。
正在這時，又有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湊到笠松和高尾身邊，其中一個誇張地大笑起來，另一個則拍拍笠松肩膀。
那兩個人是——
“森山前輩？小崛前輩？”黃瀨不可置信地呢喃道。
這下，不用懷疑那個短發男人是笠松本人這種事的真實性了。
前輩喜歡男人的事，或許從來沒有試圖瞞過他最交好的兩個朋友。但是前輩會把他們帶出來的情況只有——
按前輩認真的性格來說，既然讓朋友知道的話，一定是打算認真地繼續這段感情。
啊，這點當然他知道啊。因為上一次，在集體訓練後把森山和小崛留下來時，笠松就是那樣坦然的，但是卻又紅著臉的，正式把自己作為“男朋友”，介紹給了他們兩。
黃瀨弧度優美的薄唇終於被自己咬得滲出了一絲血跡，但是比起這個，他卻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一瞬間被鋒利的小刀捅了無數次。
好疼啊。
為什麽會那麽疼啊。
為什麽啊。
明明是自己放棄了前輩，事到如今又有什麽立場在這裏難受啊。
不行，要快點走。
黃瀨把手機往褲帶裏胡亂塞進去，邁開長腿，擠過擁擠的人群，走出酒吧。
他一邊咬牙，一邊快步走著，不想讓眼裏的淚水那麽輕易地就掉出來。
因為，前輩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了。
所以，前輩再也不會為他擦眼了了。
好難受。
好難受啊。
最難受的是，自己連上去阻止的立場都沒有。
這麽想著，真的覺得好難受啊。
“哭夠了嗎，涼太。”
說出這話的赤司，冷淡地把最後一顆棋子放到既定的位置。立馬將死對方半壁江山。
待顯示屏上打出“您獲勝”的字樣，紅頭發的男人關掉電腦，轉頭看向低沈地縮在地板上，像是蘑菇一樣的某個不明生物。
黃瀨涼太，作為模特來說，的確是光彩亮眼的存在。但是他現在這幅頹廢到骨子裏去的罕見模樣，因為太少見，倒多少也讓赤司看了兩眼。
“小赤司……”黃瀨哽咽了一下。
他如今已經不像初中時那樣動不動就哭了。除了現在——此刻的黃瀨像個小孩子一樣，縮在角落裏，悶頭掉著眼淚。
赤司一個小時前收留了這個看起來有些魂不守舍的舊相識。而這一個小時裏，黃瀨都維持著曲腿坐在墻邊，悶不吭聲默默掉眼淚的模樣。
“情緒穩定下來就給我解釋清楚目前的情況。”赤司揉揉眉頭，發現對這個舊部下，自己還是沒辦法徹底冷下心腸。
“對小赤司說感情問題不是很奇怪嗎？”黃瀨抽噎著，低聲說道：“小赤司又不像是感情經歷豐富的人。”
“不想說就回自己家。”赤司簡單回道。
“不是……我不要回去……不想見到前輩，我討厭前輩，最討厭了。”黃瀨說著說著，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真奇怪，明明已經是成年人，對於人際關系的處理也得心應手，此刻卻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模樣，還非要說出這種任性的話。盡管，連黃瀨自己心裏都清楚，笠松幸男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
聽到一句沒由來的指責，赤司修長的手指曲起，敲敲桌面：“前輩，是笠松幸男？”雖然是疑問句，口氣到完全是陳述。
“……恩。”
黃瀨沈默傍晌，應了聲。
“他把你怎麽了？”
赤司開始翻看一本原文書。顯然，一心二用對他而言並不是問題。因為他一邊在快速地掃過書上的每一個字的同時，還可以有條理地一邊說道：“我記得你差點因為他而被迫退出籃球隊。你家裏人找到了海常的董事會。籃球教練那裏當然，也應該去過了。基於此，所以你討厭他嗎。”
“不是……我不討厭他。”前後矛盾的反駁說完後，黃瀨才像想起來一般說道：“為什麽小赤司會知道這種事啊。”埋在膝蓋裏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他以為這件事已經被人忘記了——本來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和笠松的戀情被家人知道後，性情彪悍的母親直接找到學校董事會，要求校方給個說法。甚至，差點要鬧到籃球隊去。
當時，他確實是被迫做出選擇：要麽和笠松立刻斷絕一切關系，要麽立刻轉學。
雖然，到最後他還是轉學了，並且也和前輩斷絕了關系……從這點上來看，他真是失敗得不能更失敗。
“那時正是你帶領海常征戰WC總決賽的緊要關頭，而你——海常的主將卻在那時表現得太異常，以至於有傳言說你差點要退出球隊。”
赤司又把書翻過一頁，平靜地說道：“而我知道你們交往的事情大約是那個時候被家長發現，所以這麽推測是必然的。”
“哈哈。”黃瀨幹笑了一聲：“小赤司真聰明。”
“當初既然是自己選擇要斷絕關系，決心放棄他而帶領海常比完最後一場，那麽你們分手也是必然。基於此，我看不出你還有什麽可為之哭的理由。”
拿過手邊的字典，赤司一邊犀利地點評著，一邊開始查某個生僻的外文詞。
“我知道啊……我知道自己沒什麽可抱怨的。”黃瀨噎了下，沒想到赤司會說得那麽直接。
“當時的我，不想放棄籃球……明明就快要贏了，不可以放棄，不想輸。”黃瀨看著被自己丟在一邊地板上的手機，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低聲說道：“他們逼我，說如果不立刻和前輩斷開的話，就算是打暈我綁著我，也要立刻把我帶到美國去。護照都準備好了……可是，明明就只有一場比賽了，明明馬上就要贏了……”
黃瀨哈了聲，有些自嘲。
“我那時候，覺得比賽比較重要。”
他這麽說著，和看似輕松的口氣不同，手卻緊緊捏成了拳頭，身體也在微微顫抖著。
——他在後悔。
“我那時候啊，總覺得，前輩會原諒我的，因為，前輩不是也很希望海常勝利嗎？我想，就算暫時斷絕聯系，有機會偷偷再和前輩說一聲解釋下，那就好了。”
說到這裏，黃瀨的呼吸開始不穩起來。
眼框也開始發紅。
“我啊，總覺得，前輩會容忍我的任性的——因為一直以來，無論我怎麽讓前輩不開心——放前輩鴿子也好，偶爾當著前輩的面和別人親密過頭也好，前輩從來都不會和我計較的。前輩就是前輩啊，是前輩的話，就一定會一直包容我，理解我的。”
說到這，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砸了下來，滾落到地板上。
因為他也知道，回不去了。
笠松是個溫柔的情人——雖然性格不夠像女孩子那般柔軟，但卻實一直都用著特殊的方式，溫柔地對待小他兩歲的黃瀨。
可是現在，那份溫柔已經變成別人的了。
回不去了。
那次總決賽之後，最終獲勝的海常，終於一圓前輩們未曾實現的夢想。開心之餘，黃瀨的生活似乎被更多別的東西——慶功宴，朋友的邀請，各種聚會所占據。
而那時，他和笠松在雙方父母的百般阻攔下，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聯系過。
在他想起來要對笠松說一聲時——或許，再加上一句道歉？前輩一定能理解對吧。畢竟他也是為了球隊不是嗎？
——在這個時候，已經去了美國的母親，讓他火速趕過來。
理由是母親身體不太好。
總之種種巧合之下，他確實是連招呼都沒有打一聲，就這樣徹底地，和笠松失去了聯系。
等到焦頭爛額的美國適應生活告一段落，當他想再次聯系笠松時，卻發現無論是手機還是郵件，都再也無法聯系上對方了。
他們短暫的戀愛，就以這樣不了了之的潦草方式，結束。
“我好後悔啊，小赤司……”黃瀨揉著眼睛，自嘲地說道：“那時候的我根本搞不清楚什麽是最重要的東西，回過頭來卻發現自己把最重要的東西給丟掉了。”
“什麽天才之類的……都是沒意義的廢話。”
“我是世界上最笨的人啊，小赤司。”
“蠢死了……”
“……”
如此，對話變接不下去了。因為整個沈默的空間，都被黃瀨強忍著，但是無法抑制的哭聲所填充慢，再也插不進一句話。
許久之後，赤司平靜地說道：“今晚你就在這裏休息吧。”
說完，他一個人走出去，體貼地帶上了房門。
而與黃瀨這邊淒慘狀況截然不同的，是笠松那邊熱烈的氣氛。他們已經從喧鬧的酒吧裏出來，被邀請到高尾家中去續攤喝酒。
高尾和綠間的家中。
“所以說啊小真，玲央姐真是太恐怖了！”快要喝醉的高尾，貓一樣掛在綠間寬闊的肩膀上，後怕地抱怨。
“所以說是你的失職なのだよ。”綠間把人穩穩拖住，順便教訓道：“在去之前沒有預料到他的出現，是你沒有盡人事。”
“噗什麽嘛，小真太嚴厲啦！”
酒桌的另一邊，是笠松、森山和小崛。
“不妙啊……”森山摸著下巴，一副嚴肅模樣，讓正在小口抿清酒的笠松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雖然說是想要拓展交友圈子，但是第一次去gay吧就被誤認為已經有伴侶。”森山恨鐵不成鋼地拍拍笠松肩膀：“不妙啊！”
“嘛，我覺得順其自然比較好……笠松在合適的時候一定會碰到合適的人……”這麽說著的，坐在笠松另一邊的小崛，也安慰性質地拍了拍笠松。
“我倒是無所謂。”笠松一口幹掉杯子裏的酒，不太熱情地說道：“一個人過也沒什麽。我有在繳納社會保險金，到了年老的時候，把自己托付給養老院就可以了。”這樣也可
以避免一個老人孤獨死在房間內，數周都沒人發現的慘狀。
這下，連小崛都用起了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著他。
“笠松前輩不要說這種話啦崛先生說得對，在合適的時候，笠松前輩一定會碰到合適的人！”擅於調動氣氛的高尾，不讚成的插話進來。他揮了揮拳頭，做出勢
在必行的樣子：“一定會。”
一群人都笑了起來。
總之，雖然是這麽說……
笠松在回到自己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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