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C3.看不見的眼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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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松轉過身來，在護士趕過來之前把黃瀨扶起來。他一直低著頭，不去看黃瀨的眼睛。
所幸護士馬上就趕了過來：“黃瀨君……沒事吧？”
笠松本想一走了之，但是有些事情不說清楚是不可以的。
他猶豫了片刻，顧不得護士還在一邊，用不大但是堅定的聲音說道：“你不要來找我了。黃瀨。這是前輩的命令。”
“那個……不好意思哦？不過，可不可以讓我和前輩單獨相處一下呢？”
黃瀨並未搭腔，而是對死死抓著他的那個女人笑瞇瞇的說道。
“啊……是！當然沒問題。”黃瀨的笑容總是有著無比厲害的殺傷力。對方看著那善良的笑容，立刻欣然答應，並朝另一頭走開。
走道裏只剩下笠松和黃瀨兩個人了。
這個時候，黃瀨才換了個口氣——不想剛剛那樣客氣而疏離，而是驕縱著，又帶著點不愉快的撒嬌一般抱怨道：“前輩怎麽可以這麽冷淡？明明都那麽久沒見面了的說……”一邊黏糊糊地抱怨，一邊想往笠松那邊蹭過去。
笠松幹脆地把人推到一邊。
他剛才註意看過了，黃瀨的腿上確實有傷，但並不是不能自己站立的骨折之類，而只是擦傷罷了。
趕過來時那種恐慌的，擔心的心情一下子落下。他到底還是擔心著黃瀨。黃瀨出了一丁點事故他都擔心得不得了。雖然眼下這個帥氣的模特確實負了傷，但那種傷並不嚴重，他也就沒什麽好逗留的。
想到這裏，笠松一言不發的轉頭走開。
“前輩！”煩人的後輩像當年那樣不依不饒地纏過來：“為什麽這麽冷淡啊？前輩到底怎麽了？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是人都會變。而且你到底有什麽事？”笠松看著自己被拉住的手，強忍著才沒掙脫開。他的腦子分裂成兩半，一邊在為黃瀨牽住他而恍惚和歡心雀躍，另一邊卻在大聲詛咒心不夠硬，意志也不夠堅定的自己。
像是明知道危險，卻又貪戀那點灼熱的，撲火飛蛾。
“啊，對了……我確實是有東西要給前輩……唔……當年準備的生日禮物，可惜還沒等到前輩生日就分手了嘛……”黃瀨啊了一聲，做出一個遺憾的表情，同時在病號服裏摸索一陣，掏出個小盒子。
“這種東西扔掉不就好了。”笠松看著朝他遞過來的禮物，並未接過去。
“誒——？別這麽說啊前輩？難得我打掃屋子發現了啊？還保存得好好的呢，不要也太浪費了吧。”
笠松覺得額頭隱隱作痛起來。
就算是站在安定的嫩綠色的走廊中，他也覺得快要呼吸不上來。
為什麽呢？為什麽一看到黃瀨就會這樣呢？
憤怒。遺憾。痛苦。眷戀。排斥。
明明是互斥的情感，卻能在見到黃瀨的一瞬間一起湧上來。
總而言之，雖然內心如此激蕩著，但笠松的表情很是鎮定。他掏出錢包：“你不用送我什麽東西。不過你如果不想要也不想丟掉的話，我買可以了吧。”
說完，他掏出錢包裏全部的錢，塞到黃瀨手上，然後接過了那個包裝的完好，但是包裝紙已經開始泛黃的小盒子。
“不要再見面了。就這樣吧。”笠松說完，擡頭看了黃瀨一眼。
那張帥氣英俊的臉，此刻可笑地僵作一團。或許連身為天才的黃瀨涼太本人，或許連從小被眾人簇擁的黃瀨涼太本人，都不曾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哪有人……會用這麽明顯的方式……拒絕他……
“等下啦前輩！這算什麽啦！”黃瀨把錢又塞到笠松手裏，氣鼓鼓道：“我知道前輩可能還在生我的氣……但是，我已經不想和前輩再這樣相處下去了。我打電話給前輩，卻被告知前輩的手機已經變成空號；給前輩發郵件，前輩從來不回；我也去找過前輩，可是前輩甚至搬出了自己的家。”
黃瀨說到這裏，露出一個難受的表情：“為什麽這麽不想聯系我？明明也交往過的啊？交往的時候，不是相處得很好嗎？就算分了手……也可以做朋友不是嗎？”
那雙黃色的漂亮眼睛裏，滿滿都是委屈。
簡直就像是——
“你真是無藥可救啊黃瀨。果然是被寵壞了。”笠松嘆了口氣，把錢收回錢包，第一次擡頭正視起黃瀨：“不過不好意思，我恰巧是那種分手後一定老死不相往來的類型。再見。”
“啊……”
黃瀨眼睜睜地看著笠松掙脫他的手，一個人朝樓梯走去。在快要拐彎消失不見的時候，剛剛還在笠松手上的那個小禮物，被安靜地留在了半米高的垃圾桶的蓋子上，孤零零的呆在那裏。
“……”
“明明好不容易才再次見到前輩……前輩真是太過分了。”
看著笠松離去的背影，黃瀨輕聲說道。
笠松走到住院部樓下時，鬼使神差地拐進了下面的小花園。
那是住院部特別為長期住院的病人們建造的小庭院，不算漂亮，但是勝在整齊有序。
笠松在長椅上坐下，才舒了口氣。
剛才的表現怎麽樣？
至少看起來是夠決絕，夠冷靜吧。
笠松揉了揉額頭，回想剛才見到黃瀨的情景。就算眼睛盡量不去看他，但是那家夥的模樣卻沒辦法不落入腦海中。
還是黃色的短發，一邊耳朵上標志性地帶著耳環，臉還是那張臉，只不過由於長大了不少，那張臉上的稚氣似乎被某種更成熟的東西取代。
這樣的黃瀨，比過去更加迷人。也難怪一天到晚廣告合約不斷，就算笠松不想看，電視裏也要是不是晃過那張臉。
可是。
只是仗著臉好一點，只是仗著聰明一點，性格卻是那麽討人厭。自以為是，天然地無視別人的心情……
和以前一模一樣。
喜歡的時候，或許會覺得那樣的性格，有點小壞，但是很可愛吧。
但是，一點都不溫柔的性格。
明明長著一張看起來溫柔又可靠的臉，明明性格看起來開朗又友善。但是……
笠松笑了笑，覺得自己如今沒必要再想這些事。無論黃瀨過去，現在，將來會怎麽樣，無論他的性格如何，他都不要再和這個人扯上關系了。
他也不是，那麽隨便就能作踐自己的人不是嗎。
他也要每天好好地經營自己的生活呢。
這麽想著的笠松，頭往靠背上仰過去，兩只眼睜著看向天空。陽光從他頭頂的樹葉中傾落，光束中上下翻飛著無數的塵埃粒子。
想宇宙一樣。
莫名其妙地，笠松這麽想。
森山沒想到會再次遇到黃瀨。
這已經是在電視上看到“著名模特黃瀨涼太因車禍受傷”後，一個星期左右的時候了。
森山吸了一口煙，像是嫌麻煩一般皺起眉，但最後還是開口道：“有事嗎？”
“把前輩的地址給我吧，森山前輩。我到處都找不到他呢。”戴著墨鏡，穿著得體的男人，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臉。“還有，咖啡廳裏禁煙的哦？”
“臭小子……”森山想像過去一樣把手壓在對方的腦袋上使勁揉搓，可是伸到一半的手像是想到了什麽，又收了回去。
總之，現在已經不是過去，海常那個時候的情況了。那個時候或許順其自然地可以揉一揉可愛後輩的腦袋，但是現在，他終於可以肯定地說道：黃瀨和可愛二字絕不沾邊。
“想得美。如果大明星來找我就是這種事的話，我倒是可以清楚地講明白。聽好了，黃瀨。”
森山修長的食指和中指曲起，在光亮的桌面上敲了兩下。
“本來你和笠松的事情，在幾年前就已經結束了。我不知道為什麽你又做出一副回心轉意的樣子來找笠松——但是我知道的是，你沒有他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說這話時，森山略帶嘲諷地指指窗外。
咖啡廳的門外，停著一輛價格不菲的跑車，車裏坐著的不光是司機，還有個穿著時尚，此刻正打開窗抽煙的女人。
那女人正是目前和黃瀨傳緋聞穿得最兇的女主角。
黃瀨也順著森山的目光看過去。他的視線和車裏的女人視線相交，立刻，黃瀨回給對方一個陽光燦爛的微笑。那女人似乎要被這魅力十足的笑容給融化掉一樣，轉而推開車門，朝咖啡廳走來。
“哦，已經要來找你了嗎，模特先生。”森山看到穿著漂亮時尚的女人朝這邊走來，一邊暗嘆對方實在穿得太性感到有傷風化，一邊加快了語速：“你和誰都能過得很好，但是笠松不一樣。笠松和你已經分手了，而且不僅僅是他，他的朋友們——包括我，也都希望你不要再去打擾他，涉入他的生活。”
“你們兩說到底就不適合，當初交往也不過是貪圖新鮮而已。”
森山說完這句話，站了起來。
“模特先生不是應該很忙嗎？老是追著一個男人跑也未免太不像話。而且，這種事被記者知道會很糟糕吧。”
聽到這，黃瀨一直微微笑著的臉終於變了色。不過很快，那種和善又無害的笑容又如面具一樣覆蓋在了黃瀨臉上。
“我不會打擾他，但是，只是想恢覆朋友關系而已。當朋友也不行嗎？我受不了前輩像消失在了我的世界裏一樣……吶，森山前輩，你也明白的吧？”
森山冷笑了一聲，不想再多理會這個渾身像是閃著光一樣耀眼的男人，只是說道：“你不怕被笠松揍死的話，倒是可以試試。”
“笠松他，已經放話了，以後見你一次揍一次。別以為他真不敢動手——倒不如說，我倒希望他能把當年受的苦全部揍回來。”
“順便——別問當年怎麽了。那些從你去美國之後就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了不是嗎。”
森山說完這句話，朝服務生招招手：“買單。”
另一邊。
小崛大汗淋漓地把最後一球朝籃筐投去——結果時間到。
街頭籃球場裏人聲鼎沸。一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子沖上來，一把抱住笠松。
“笠松桑好厲害！多虧你我們贏得了這個星期球場的使用權！”
“哈哈……真沒辦法呢……和笠松當對手的話完全不習慣……”在組隊時分到另一隊的小崛，撓著頭走過來說道。
周末時笠松、小崛和森山偶爾會來打打籃球。京都的土地稱得上寸土寸金，一個小小的開放式籃球場總是有很多熱愛籃球的人在爭奪。
以爭奪球場使用權為主題的街頭籃球賽，也已經延續很久了。
笠松豪爽地拍拍男孩的肩膀，然後對小崛說道：“走嗎？”
“好。”
兩個大男人渾身臭汗地往公寓趕。一邊走一邊閑聊。
“今年局裏說要進幾個新人，真沒辦法啊……我也沒什麽經驗，居然就要我來帶他們。”和笠松不同，小崛畢業後選擇成為刑事偵查科的警員。
“你要端起前輩的架子，好好訓練他們。”笠松拍了拍小崛肩膀，半帶著鼓勵，半是調侃。
“說起來，黃瀨那小子最近有找過你嗎。”小崛哈哈笑著，冷不丁問道。
“……餵，你和森山兩個人真是沒完了？一天到晚提他幹什麽？不是說不要在受傷的人面前提起會刺激他的事嗎？你們兩完全在做背道而馳啊混蛋！”
“呀……果然我們還是覺得，腐爛的傷疤，與其捂著裝作不知道，倒不如狠狠挖掉爛肉……”小崛一臉溫和的解釋。
“所以說就時不時提一下那家夥的名字讓我不爽嗎？小心我把你們也列為黑名單啊混蛋。以後見了你們也見一次揍——”
作勢要躲開笠松重拳的小崛，因笠松奇怪的停下動作，而把視線朝笠松看著的那邊看過去。
黃瀨站在笠松所租住的公寓門口，正左顧右盼著，像是在等人。
“嗯……笠松……這……”
笠松眉頭已經皺了起來：“小崛，幫我拿一下。”
那時剛剛因為熱而脫掉的外套。
“啊，好。不過……別太……別弄出人命啊笠松。”
小崛良心地囑咐道。
笠松笑了笑，一邊擄袖子，一邊漫不經心說道：“我已經和他說過了，不要再來打擾我。如果他不聽的話，不是只能把他揍到不得不聽嗎？”
說著，憑借靈活的身手和迅速的動作，笠松已經竄上前去，就著名模特那張帥氣的臉就是一拳。
“我說過吧？森山也告訴過你吧？別來煩我，黃瀨。”
盯著被猝不及防攻擊直接撂倒的黃瀨，笠松簡單地說：“不然，見一次打一次。”
“走了，小崛。”說完，招呼著身後目瞪口呆的友人，笠松率先走進樓道。
……
小崛好心地扶起了黃瀨，低聲說道：“沒事吧。”
被揍了一拳的人擦了擦嘴角，慢吞吞說道：“我明天就要去別的地方拍攝寫真……走之前想來見見前輩……明明好不容易才找到前輩的住處的……”
黃瀨低著頭，小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語氣十分的低落和難受。
畢竟是曾經一起打過籃球的後輩，小崛嘆了口氣，拍拍對方的肩膀：“那你應該回去準備明天的工作，回去吧。”
說罷，他轉身也朝樓梯間走去。
“可是……為什麽？明明以前關系還很好不是嗎？為什麽前輩突然……我不明白！”
黃瀨站在原地，擦了擦眼淚。明明已經是個成年人，眼淚卻毫不掩飾地留下來。但是，黃瀨哭起來並不難看，到不如說他那副眼眶發紅的模樣，能很大程度上激發人們對他的同情和憐愛的好感。
臉的天生優勢。
小崛站定了腳。他轉過頭來，語氣頭一次沈了下去。這並不常見。小崛的脾氣公認是最好的，幾乎沒有生過氣。
“因為你們分手了不是嗎。”
“可是？分手就分手啊？分手了也可以做朋友不是嗎？”
黃瀨帶著並不是裝出來的困惑，不甘心地說道：“分手了就要連一面都不見嗎？就要見面只會揍我嗎？前輩他到底有沒有心啊！”
一直等不到小崛的笠松轉回來，聽到的就是這樣一句話。
他簡直要氣笑了——在過了這麽久之後，黃瀨的每一句話還是這麽容易牽動他的心情。明明只是個比自己小兩歲的毛頭小子，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本事呢？
不過現在並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笠松走了過來，因為笑著，所以連緊蹙的眉頭都松開了一點。人看上去也和善了些。
“前輩！”黃瀨一看到笠松，立刻軟綿綿地撒嬌道：“剛剛真的好痛啊！”
“黃瀨，並不是我沒有心，而是你這家夥——比我要沒心沒肺得多。”笠松示意小崛先上去，之後擡頭，對一臉不解和委屈的黃瀨說道：“你想知道我現在為什麽變成這樣？為什麽不理睬你？”
黃瀨點點頭。他想知道。
雖然，笠松的表情嚴肅得，讓他潛意識裏有點害怕。
“我變得這麽討厭你，是因為你不僅害我變成一個同性戀，還害我變成一個和家裏斷絕關系，差點從大學退學，吃過很多苦頭的同性戀。”
黃瀨瞪大了眼睛。
笠松的話，每個字他好像都聽得懂。但是那些字整齊排練成一句話的時候，他卻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他害前輩……
“所以？聽明白了嗎？黃瀨？你是模特，最好不要和我這種同性戀有什麽瓜葛，以免影響前途。而我也不想和你再有什麽聯系。就像你說過的——啊，我也很奇怪，那麽混賬的話為什麽我一直記得這麽清楚。”
“當時，只是玩玩而已啊。”
笠松看著黃瀨突然白下來的臉，卻沒產生任何類似報覆後的快感。
真奇怪，比起快感，他倒是更見不得黃瀨這幅有些虛弱的模樣。
“本來，我不想對你說這些。說了有什麽用？但是你這幅委屈模樣，真是讓人看不爽。既然你要知道，那我就全部說給你聽。”
笠松語氣不算激烈，只是拔高了一點音調而已。
“不過這也並不能全部怪你。如果當初我不答應你提出的交往請求，我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塵歸塵，土歸土，就這樣吧。你明天要去工作是嗎？那就快點回去休息吧。再見。”
“……前輩？”
黃瀨沈默了傍晌，試圖去抓住遠去的人。
可是伸手太慢，最終直視碰觸到了對方的衣角。
樓梯裏傳來小崛的聲音：“還好嗎？”
“恩，說開了反而舒服很多。晚上一起看聯賽嗎？”
“哦~不錯，正好還買了啤酒。把森山那家夥也喊過來吧，他女朋友反正在出差。”
“恩。”
說到青春年少。
總會有一些遺憾或者傷感不是很正常嗎。
兩個人看直播聯賽看到大半夜，小崛幹脆就住了下來，洗漱之後去了森山房間睡覺，笠松也收拾著東西，打算盡快睡覺。
在清理矮腳桌的時候，電視裏深夜節目放起了一首老歌。笠松還記得，他們在海常最後一年的時候，那首歌簡直是風靡了整個學校。
電視節目是一檔談話類節目，今晚的主題恰巧是“逝去的青春”。主持人把收到的來信匯總到播報臺上，一邊聽著歌，一邊挑一些有意思的話念出來和觀眾分享。
“有位觀眾抱怨我們最近的節目做得太煽情，一天到晚拿些關於青春的故事來說。”
主持人念到這裏，笑了笑：“但是青春這種老生常談的東西卻總是能在不經意之間讓我們感動不是嗎？”
“可能是放學後的一起回家，可能是社團的一次活動。或者是已經無法追回的，過去了的那一次初戀。為了那些曾經感動過我們的過去，即使老生常談，即使太煽情，今天我們的主題依舊是關於青春，關於過去，關於——你的初戀。”
“各位對初戀還有印象嗎？有什麽想說的呢？通過電話的方式，通過網絡的方式，通過信件的方式都可以告訴我。”
末了，主持人在歌聲的最後一個促音結束時，溫柔地說道。
笠松收拾桌子的動作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下來。
他就這麽隨意地躺在了榻榻米上，雙手當做枕頭，枕著腦袋。在只有電視閃著熒光的黑暗房間內，閉著眼睛，耳邊是熟悉的，當年風靡全校的那首歌曲的最後一段旋律。
“吶，前輩，這首歌真的有那麽好聽嗎？”
那是快要畢業之前，兩個人已經開始交往的階段。
笠松不耐煩地把掛在自己身上的後輩拉開一點，說道：“還可以吧。”
“誒——果然是因為懂音樂的緣故嗎？可是我覺得，唱歌的人唱得不如前輩好聽。吶前輩，明天是休息日哦？我可以去前輩家嗎？前輩彈琴給我聽吧。”
“哈？不行啊，明天我要陪母親去購物。”
“誒——怎麽這樣？那我找別人了哦？”
說罷，黃瀨掏出手機，作勢真要找別人。
“是找小黑子好呢？還是找小綠間呢？小青峰也——唔？”
準備撥號的手，被人按住。
笠松別扭地把頭轉向一邊，帶著點不爽和退讓，說道：“我知道了，明天你來，可以了吧？”
不想讓自己的戀人去找別人。不想讓別人多和他相處一秒鐘……笠松不知道這樣的獨占欲到底對不對，但明顯，對於黃瀨是自己戀人這一認知而發展出來的獨占欲，已經越來越動搖他的處世原則。
“誒？前輩？真的嗎？”而後輩興奮地撲過來——這是在無人的樓頂，他們不需要有所顧忌。
“我就知道前輩最好啦——哇，別踹我啊！”這麽說著的黃瀨，已經找準機會吻了上去。
他們最近才學會怎麽接吻。
對於笠松而言，他從未有過接吻的經驗。對於黃瀨而言，則是從未有過和同性接吻的經驗。
不過感覺良好。
兩人分開的時候，臉都有些發紅，但臉上的笑意確實是發自內心。
初戀啊——
笠松心想。
還是有快樂的時候吧。
黃瀨躺在酒店的床上，腦子裏像是被迎面開來的火車轟隆隆，翻來覆去地碾壓著，攪得他無法入睡。
習慣性地摸出手機，但是不知道該給誰發封郵件。
過去曾經有一段時間，他的那臺早就廢棄不用的手機裏，塞滿的全部是他和笠松互相發的郵件。
如今手機不知道換了幾臺，笠松的電話號碼也……
雖然搞到了，但是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原本以為，自己來找笠松的話，兩個人至少還能做朋友。
當年明明相處得那麽融洽。
但是猝不及防地、笠松卻把那句——黃瀨涼太刻意遺忘掉，連作為黃瀨涼太的本人都最為感到羞恥的那句話，說出來了。
他以為笠松會和他一樣，心照不宣，默契地不去提起某些事。甚至，最好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這不是大人之間的相處哲學嗎？
可是笠松的那雙眼睛，和從前任何時候一樣，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正直，清澈，帶著一往直前的決絕。
那時候，他是怎麽樣用那雙幹凈的，和過去一樣未曾改變的漂亮眼睛看著自己，然後說出了那句話？
“你說，‘當時，只是玩玩而已啊’。”
——這句，讓黃瀨潛意識裏想拼命抹去的，希望從來未曾存在過的話。
“糟糕……”在kingsize的大床上翻了個身，黃瀨把自己埋到被子裏去。空調開得很高，很快無可避免地，悶出了一身汗。
可是身體卻感覺到冷。
黃瀨縮在被子裏，半晌才低聲說道：“對不起……對不起……”黃瀨胡亂地用被子擦掉眼睛裏的淚水，低聲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他知道錯了。
可是好像來不及了。
在笠松就讀大學二年級的時候，黃瀨聽從家裏面的吩咐，選擇了出國讀書。
對外宣稱的理由，是他的姐姐和母親都在美國，都希望唯一的弟弟和兒子能夠早日和她們團聚，為此特意為黃瀨申請了美國那邊的大學。
黃瀨家境不錯，自身天賦也很高，很快美國方面的offer就下來。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對笠松再說一聲抱歉和再見，就帶著行李箱踏上了飛機。
那個時候，正是他們交往的事情被雙方父母發現的時候。
到了美國的黃瀨，那一段時間忙於適應新的環境，也忙於安撫發怒的母親和姐姐，以至於和笠松的聯絡從一開始就斷斷續續，到後來，也不知道是誰先停止了那已經寥寥可數的郵件來往。
他在美國適應得不錯，很快交了新的朋友，參加了新的社團，有了新的社交圈子。
似乎連正式的分手都沒有提過，總之他們的戀情就在父母的幹涉之下，並不漂亮地終結了。
這對於黃瀨來說，並不是沒有影響。最開始的第一年，他也會抱著手機裏殘留的那些郵件反覆地看。也會想起笠松想得睡不著。
但是時間是個很可怕的東西。時間能消磨掉的，不僅僅是生活本身，還有生活裏那些曾經自以為刻骨銘心的感情。最後的他，還是恢覆了過去吊兒郎當，一副游刃有餘生活游戲的模樣。
而另一邊的笠松，則沒那麽好運氣。他沒有像黃瀨父母那樣，至少表面上還算開明和客氣的家長。他的父母傳統，刻板，對於同性戀這種事，全然地不接受。
當他和黃瀨交往的時候，並不是沒有考慮過出櫃——但是，無論他曾經怎樣設想，都絕對未曾想過這樣一種出櫃的情況。
他的父母勒令他立刻和他喜歡的人斷絕關系。
而當他為了這份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感情，依然決定從家裏獨立出去的時候，卻發現他放棄一切去喜歡、去捍衛的那個人，已經幹脆地踏上了去美國的飛機。
就這樣吧。
也並不是沒有哭過。雖然男孩子哭起來太難看。但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第一個沒有和家人一起度過的除夕，那種特殊的時候。笠松一邊把一踏踏的報紙壘到自行車上，一邊呼吸著新年第一天，嚴寒的，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空氣，做著勤工儉學養活自己的派送報紙零工時，他似乎也流過一兩滴眼淚？
但是哭不能解決問題，沈湎於過去更加無濟於事。學費和生活費的壓力很快就讓他意識到，自己沒有時間再去緬懷過去的感情。
就這樣吧。
當他這麽下定決心的時候，似乎眼淚也再也流不出來。
森山誇張地拍著他的肩膀：“你看，你長大了。”
笠松沒好氣地把掛在他身上的胳膊退到一邊，邊給森山和小崛一人夾了一塊牛肉，一邊說道：“別在我面前裝大人，混蛋。”
海常的老友們，最後三三兩兩地散去，只有森山和小崛一直陪著他。
笠松很多時候，都虔誠地感謝著——雖然他覺得自己應該沒有信仰這玩意兒——但是他確實，是心懷感激地感謝著：
至少在最痛苦的時候，森山和小崛拉了他一把。
讓他還有信心好好地堅持下去。
讓他能從當時眼前那條名為絕望的未來之路裏，看到一點叫做希望的東西。
這也是當數年過後，再一次見到黃瀨時，他能毫不猶豫地揍上去的絕對動力。
他不會，再一次對不起自己。黃瀨欠的東西，就用男人之間最直接的拳頭去解決，然後釋懷掉。
這樣就可以了。
“黃瀨君最近的狀態不怎麽好呢。”
收工時，一直擔任經紀人的葉子小姐這麽說道。
“有點累，所以今天就放我提前走吧？不想再加班啦……頭好痛呢。好吧葉子小姐？”還在卸妝的模特，做出一個“輕饒了我吧”的俏皮動作。
“啊……真拿你沒辦法，話說不要用這張臉撒嬌啦太犯規——那麽你今天就提前回去吧。”經紀人斟酌半天，覺得對方最近狀態不對確實可以歸咎於太過勞累——畢竟是才從國外回來。於是最終松了口。
“謝謝☆”
獲得許可後，黃瀨自己開著車離開了公司。
雖說大學時並沒想過以後會以模特為職業——但目前而言，適應良好。或許這也和天分有關。
黃瀨在等紅燈的時候，單手撐著下巴靠在方向盤上，漫無目的地邊等紅燈邊想事情，眼神不經意間掃過馬路一邊。
一起簡單車禍。幾個交警正在現場處理事故。旁邊停著救護車，車燈閃個不停。
“前、前輩？”黃瀨不自覺喊了出來。執勤中的笠松正彎腰幫著把腿部受傷的乘客扛到背上，送到擔架上去。並沒聽見不遠處某輛車裏某個人的話。
恰巧此刻紅綠燈已經換了信號，後面的車不耐煩地按起了喇叭。
黃瀨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車開走了。
只不過，原本打算回暫住酒店休息的計劃，換成了偷偷摸摸，觀察笠松。
——是說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可從來沒想到啊。從以前到現在，頂多是別人偷偷跟蹤他，對於那種情況，站在被跟蹤者立場上的他倒是能很好地習慣……
“笠松？交班交班~辛苦了。”一個樣貌普通的年輕人，看似親昵地拍拍笠松的肩膀。
……就這麽讓他拍嗎？前輩也太沒有警戒心了吧？還有，為什麽那家夥的手一直放在前輩身上啊？？？？
坐在不遠處咖啡廳外面露天茶座裏的金發男人，連桌上漸涼的熱飲都顧不上喝，一個勁兒地在腹誹。
“你來了啊。”笠松擦了擦汗。明明還是溫度不高的春天，他卻累得出了一身大汗。剛剛的交通事故比想象的要麻煩，肇事方一直不配合調查。
“啊抱歉抱歉，上次也多虧你頂班。下次請你吃飯。”
“我無所謂。不過既然你要請客，就多少拿出誠意吧！”笠松笑了起來，一貫嚴肅認真的臉上帶了一絲少見的狡黠：“上次那個烤肉店……”
“誒！？可真是大開口啊……不過你幫我那麽多次，說了請就一定請。”
“哦，謝了！”
達成協議之後，笠松轉而走進路邊的值班亭中。五分鐘後，他穿著普通的連帽衫和夾克，下面是普通的牛仔褲，一個人走了出來。
已經到了笠松下班的時候。
換上便服的笠松，看起來就像剛畢業的學生一樣——很早以前，黃瀨就覺得，他那個嚴厲的前輩長著一張童顏的臉。
就算經歷過苦難，那張臉上保持著的卻是一副淡然的神態。走路的時候，從不左顧右盼，腰桿也挺得非常直。
黃瀨盯著笠松慢慢走遠，覺得自己好像又……
他不確定。
他不知道。
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薄情的家夥。
可是，薄情的人，會對一個已經分手幾年的對象，再一次地……
喜歡上嗎？
黃瀨困惑地低下頭去，看著被子裏已經化成一團的卡布奇諾，腦子如同杯子中的液體一般漿糊成一團。
笠松不爽地撓撓頭。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不過一定是錯覺吧。
下了班之後，他繞道附近的便利店。這時正是便利店裏偶爾會有特價商品出售的時候。他麻利地選好了鮮魚和肉類，又順帶買了些特價的蔬菜罐頭。
出門的時候，便利店的自動門盯——地一聲打開，一個明顯高出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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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護士馬上就趕了過來：“黃瀨君……沒事吧？”
笠松本想一走了之，但是有些事情不說清楚是不可以的。
他猶豫了片刻，顧不得護士還在一邊，用不大但是堅定的聲音說道：“你不要來找我了。黃瀨。這是前輩的命令。”
“那個……不好意思哦？不過，可不可以讓我和前輩單獨相處一下呢？”
黃瀨並未搭腔，而是對死死抓著他的那個女人笑瞇瞇的說道。
“啊……是！當然沒問題。”黃瀨的笑容總是有著無比厲害的殺傷力。對方看著那善良的笑容，立刻欣然答應，並朝另一頭走開。
走道裏只剩下笠松和黃瀨兩個人了。
這個時候，黃瀨才換了個口氣——不想剛剛那樣客氣而疏離，而是驕縱著，又帶著點不愉快的撒嬌一般抱怨道：“前輩怎麽可以這麽冷淡？明明都那麽久沒見面了的說……”一邊黏糊糊地抱怨，一邊想往笠松那邊蹭過去。
笠松幹脆地把人推到一邊。
他剛才註意看過了，黃瀨的腿上確實有傷，但並不是不能自己站立的骨折之類，而只是擦傷罷了。
趕過來時那種恐慌的，擔心的心情一下子落下。他到底還是擔心著黃瀨。黃瀨出了一丁點事故他都擔心得不得了。雖然眼下這個帥氣的模特確實負了傷，但那種傷並不嚴重，他也就沒什麽好逗留的。
想到這裏，笠松一言不發的轉頭走開。
“前輩！”煩人的後輩像當年那樣不依不饒地纏過來：“為什麽這麽冷淡啊？前輩到底怎麽了？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是人都會變。而且你到底有什麽事？”笠松看著自己被拉住的手，強忍著才沒掙脫開。他的腦子分裂成兩半，一邊在為黃瀨牽住他而恍惚和歡心雀躍，另一邊卻在大聲詛咒心不夠硬，意志也不夠堅定的自己。
像是明知道危險，卻又貪戀那點灼熱的，撲火飛蛾。
“啊，對了……我確實是有東西要給前輩……唔……當年準備的生日禮物，可惜還沒等到前輩生日就分手了嘛……”黃瀨啊了一聲，做出一個遺憾的表情，同時在病號服裏摸索一陣，掏出個小盒子。
“這種東西扔掉不就好了。”笠松看著朝他遞過來的禮物，並未接過去。
“誒——？別這麽說啊前輩？難得我打掃屋子發現了啊？還保存得好好的呢，不要也太浪費了吧。”
笠松覺得額頭隱隱作痛起來。
就算是站在安定的嫩綠色的走廊中，他也覺得快要呼吸不上來。
為什麽呢？為什麽一看到黃瀨就會這樣呢？
憤怒。遺憾。痛苦。眷戀。排斥。
明明是互斥的情感，卻能在見到黃瀨的一瞬間一起湧上來。
總而言之，雖然內心如此激蕩著，但笠松的表情很是鎮定。他掏出錢包：“你不用送我什麽東西。不過你如果不想要也不想丟掉的話，我買可以了吧。”
說完，他掏出錢包裏全部的錢，塞到黃瀨手上，然後接過了那個包裝的完好，但是包裝紙已經開始泛黃的小盒子。
“不要再見面了。就這樣吧。”笠松說完，擡頭看了黃瀨一眼。
那張帥氣英俊的臉，此刻可笑地僵作一團。或許連身為天才的黃瀨涼太本人，或許連從小被眾人簇擁的黃瀨涼太本人，都不曾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哪有人……會用這麽明顯的方式……拒絕他……
“等下啦前輩！這算什麽啦！”黃瀨把錢又塞到笠松手裏，氣鼓鼓道：“我知道前輩可能還在生我的氣……但是，我已經不想和前輩再這樣相處下去了。我打電話給前輩，卻被告知前輩的手機已經變成空號；給前輩發郵件，前輩從來不回；我也去找過前輩，可是前輩甚至搬出了自己的家。”
黃瀨說到這裏，露出一個難受的表情：“為什麽這麽不想聯系我？明明也交往過的啊？交往的時候，不是相處得很好嗎？就算分了手……也可以做朋友不是嗎？”
那雙黃色的漂亮眼睛裏，滿滿都是委屈。
簡直就像是——
“你真是無藥可救啊黃瀨。果然是被寵壞了。”笠松嘆了口氣，把錢收回錢包，第一次擡頭正視起黃瀨：“不過不好意思，我恰巧是那種分手後一定老死不相往來的類型。再見。”
“啊……”
黃瀨眼睜睜地看著笠松掙脫他的手，一個人朝樓梯走去。在快要拐彎消失不見的時候，剛剛還在笠松手上的那個小禮物，被安靜地留在了半米高的垃圾桶的蓋子上，孤零零的呆在那裏。
“……”
“明明好不容易才再次見到前輩……前輩真是太過分了。”
看著笠松離去的背影，黃瀨輕聲說道。
笠松走到住院部樓下時，鬼使神差地拐進了下面的小花園。
那是住院部特別為長期住院的病人們建造的小庭院，不算漂亮，但是勝在整齊有序。
笠松在長椅上坐下，才舒了口氣。
剛才的表現怎麽樣？
至少看起來是夠決絕，夠冷靜吧。
笠松揉了揉額頭，回想剛才見到黃瀨的情景。就算眼睛盡量不去看他，但是那家夥的模樣卻沒辦法不落入腦海中。
還是黃色的短發，一邊耳朵上標志性地帶著耳環，臉還是那張臉，只不過由於長大了不少，那張臉上的稚氣似乎被某種更成熟的東西取代。
這樣的黃瀨，比過去更加迷人。也難怪一天到晚廣告合約不斷，就算笠松不想看，電視裏也要是不是晃過那張臉。
可是。
只是仗著臉好一點，只是仗著聰明一點，性格卻是那麽討人厭。自以為是，天然地無視別人的心情……
和以前一模一樣。
喜歡的時候，或許會覺得那樣的性格，有點小壞，但是很可愛吧。
但是，一點都不溫柔的性格。
明明長著一張看起來溫柔又可靠的臉，明明性格看起來開朗又友善。但是……
笠松笑了笑，覺得自己如今沒必要再想這些事。無論黃瀨過去，現在，將來會怎麽樣，無論他的性格如何，他都不要再和這個人扯上關系了。
他也不是，那麽隨便就能作踐自己的人不是嗎。
他也要每天好好地經營自己的生活呢。
這麽想著的笠松，頭往靠背上仰過去，兩只眼睜著看向天空。陽光從他頭頂的樹葉中傾落，光束中上下翻飛著無數的塵埃粒子。
想宇宙一樣。
莫名其妙地，笠松這麽想。
森山沒想到會再次遇到黃瀨。
這已經是在電視上看到“著名模特黃瀨涼太因車禍受傷”後，一個星期左右的時候了。
森山吸了一口煙，像是嫌麻煩一般皺起眉，但最後還是開口道：“有事嗎？”
“把前輩的地址給我吧，森山前輩。我到處都找不到他呢。”戴著墨鏡，穿著得體的男人，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臉。“還有，咖啡廳裏禁煙的哦？”
“臭小子……”森山想像過去一樣把手壓在對方的腦袋上使勁揉搓，可是伸到一半的手像是想到了什麽，又收了回去。
總之，現在已經不是過去，海常那個時候的情況了。那個時候或許順其自然地可以揉一揉可愛後輩的腦袋，但是現在，他終於可以肯定地說道：黃瀨和可愛二字絕不沾邊。
“想得美。如果大明星來找我就是這種事的話，我倒是可以清楚地講明白。聽好了，黃瀨。”
森山修長的食指和中指曲起，在光亮的桌面上敲了兩下。
“本來你和笠松的事情，在幾年前就已經結束了。我不知道為什麽你又做出一副回心轉意的樣子來找笠松——但是我知道的是，你沒有他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說這話時，森山略帶嘲諷地指指窗外。
咖啡廳的門外，停著一輛價格不菲的跑車，車裏坐著的不光是司機，還有個穿著時尚，此刻正打開窗抽煙的女人。
那女人正是目前和黃瀨傳緋聞穿得最兇的女主角。
黃瀨也順著森山的目光看過去。他的視線和車裏的女人視線相交，立刻，黃瀨回給對方一個陽光燦爛的微笑。那女人似乎要被這魅力十足的笑容給融化掉一樣，轉而推開車門，朝咖啡廳走來。
“哦，已經要來找你了嗎，模特先生。”森山看到穿著漂亮時尚的女人朝這邊走來，一邊暗嘆對方實在穿得太性感到有傷風化，一邊加快了語速：“你和誰都能過得很好，但是笠松不一樣。笠松和你已經分手了，而且不僅僅是他，他的朋友們——包括我，也都希望你不要再去打擾他，涉入他的生活。”
“你們兩說到底就不適合，當初交往也不過是貪圖新鮮而已。”
森山說完這句話，站了起來。
“模特先生不是應該很忙嗎？老是追著一個男人跑也未免太不像話。而且，這種事被記者知道會很糟糕吧。”
聽到這，黃瀨一直微微笑著的臉終於變了色。不過很快，那種和善又無害的笑容又如面具一樣覆蓋在了黃瀨臉上。
“我不會打擾他，但是，只是想恢覆朋友關系而已。當朋友也不行嗎？我受不了前輩像消失在了我的世界裏一樣……吶，森山前輩，你也明白的吧？”
森山冷笑了一聲，不想再多理會這個渾身像是閃著光一樣耀眼的男人，只是說道：“你不怕被笠松揍死的話，倒是可以試試。”
“笠松他，已經放話了，以後見你一次揍一次。別以為他真不敢動手——倒不如說，我倒希望他能把當年受的苦全部揍回來。”
“順便——別問當年怎麽了。那些從你去美國之後就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了不是嗎。”
森山說完這句話，朝服務生招招手：“買單。”
另一邊。
小崛大汗淋漓地把最後一球朝籃筐投去——結果時間到。
街頭籃球場裏人聲鼎沸。一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子沖上來，一把抱住笠松。
“笠松桑好厲害！多虧你我們贏得了這個星期球場的使用權！”
“哈哈……真沒辦法呢……和笠松當對手的話完全不習慣……”在組隊時分到另一隊的小崛，撓著頭走過來說道。
周末時笠松、小崛和森山偶爾會來打打籃球。京都的土地稱得上寸土寸金，一個小小的開放式籃球場總是有很多熱愛籃球的人在爭奪。
以爭奪球場使用權為主題的街頭籃球賽，也已經延續很久了。
笠松豪爽地拍拍男孩的肩膀，然後對小崛說道：“走嗎？”
“好。”
兩個大男人渾身臭汗地往公寓趕。一邊走一邊閑聊。
“今年局裏說要進幾個新人，真沒辦法啊……我也沒什麽經驗，居然就要我來帶他們。”和笠松不同，小崛畢業後選擇成為刑事偵查科的警員。
“你要端起前輩的架子，好好訓練他們。”笠松拍了拍小崛肩膀，半帶著鼓勵，半是調侃。
“說起來，黃瀨那小子最近有找過你嗎。”小崛哈哈笑著，冷不丁問道。
“……餵，你和森山兩個人真是沒完了？一天到晚提他幹什麽？不是說不要在受傷的人面前提起會刺激他的事嗎？你們兩完全在做背道而馳啊混蛋！”
“呀……果然我們還是覺得，腐爛的傷疤，與其捂著裝作不知道，倒不如狠狠挖掉爛肉……”小崛一臉溫和的解釋。
“所以說就時不時提一下那家夥的名字讓我不爽嗎？小心我把你們也列為黑名單啊混蛋。以後見了你們也見一次揍——”
作勢要躲開笠松重拳的小崛，因笠松奇怪的停下動作，而把視線朝笠松看著的那邊看過去。
黃瀨站在笠松所租住的公寓門口，正左顧右盼著，像是在等人。
“嗯……笠松……這……”
笠松眉頭已經皺了起來：“小崛，幫我拿一下。”
那時剛剛因為熱而脫掉的外套。
“啊，好。不過……別太……別弄出人命啊笠松。”
小崛良心地囑咐道。
笠松笑了笑，一邊擄袖子，一邊漫不經心說道：“我已經和他說過了，不要再來打擾我。如果他不聽的話，不是只能把他揍到不得不聽嗎？”
說著，憑借靈活的身手和迅速的動作，笠松已經竄上前去，就著名模特那張帥氣的臉就是一拳。
“我說過吧？森山也告訴過你吧？別來煩我，黃瀨。”
盯著被猝不及防攻擊直接撂倒的黃瀨，笠松簡單地說：“不然，見一次打一次。”
“走了，小崛。”說完，招呼著身後目瞪口呆的友人，笠松率先走進樓道。
……
小崛好心地扶起了黃瀨，低聲說道：“沒事吧。”
被揍了一拳的人擦了擦嘴角，慢吞吞說道：“我明天就要去別的地方拍攝寫真……走之前想來見見前輩……明明好不容易才找到前輩的住處的……”
黃瀨低著頭，小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語氣十分的低落和難受。
畢竟是曾經一起打過籃球的後輩，小崛嘆了口氣，拍拍對方的肩膀：“那你應該回去準備明天的工作，回去吧。”
說罷，他轉身也朝樓梯間走去。
“可是……為什麽？明明以前關系還很好不是嗎？為什麽前輩突然……我不明白！”
黃瀨站在原地，擦了擦眼淚。明明已經是個成年人，眼淚卻毫不掩飾地留下來。但是，黃瀨哭起來並不難看，到不如說他那副眼眶發紅的模樣，能很大程度上激發人們對他的同情和憐愛的好感。
臉的天生優勢。
小崛站定了腳。他轉過頭來，語氣頭一次沈了下去。這並不常見。小崛的脾氣公認是最好的，幾乎沒有生過氣。
“因為你們分手了不是嗎。”
“可是？分手就分手啊？分手了也可以做朋友不是嗎？”
黃瀨帶著並不是裝出來的困惑，不甘心地說道：“分手了就要連一面都不見嗎？就要見面只會揍我嗎？前輩他到底有沒有心啊！”
一直等不到小崛的笠松轉回來，聽到的就是這樣一句話。
他簡直要氣笑了——在過了這麽久之後，黃瀨的每一句話還是這麽容易牽動他的心情。明明只是個比自己小兩歲的毛頭小子，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本事呢？
不過現在並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笠松走了過來，因為笑著，所以連緊蹙的眉頭都松開了一點。人看上去也和善了些。
“前輩！”黃瀨一看到笠松，立刻軟綿綿地撒嬌道：“剛剛真的好痛啊！”
“黃瀨，並不是我沒有心，而是你這家夥——比我要沒心沒肺得多。”笠松示意小崛先上去，之後擡頭，對一臉不解和委屈的黃瀨說道：“你想知道我現在為什麽變成這樣？為什麽不理睬你？”
黃瀨點點頭。他想知道。
雖然，笠松的表情嚴肅得，讓他潛意識裏有點害怕。
“我變得這麽討厭你，是因為你不僅害我變成一個同性戀，還害我變成一個和家裏斷絕關系，差點從大學退學，吃過很多苦頭的同性戀。”
黃瀨瞪大了眼睛。
笠松的話，每個字他好像都聽得懂。但是那些字整齊排練成一句話的時候，他卻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他害前輩……
“所以？聽明白了嗎？黃瀨？你是模特，最好不要和我這種同性戀有什麽瓜葛，以免影響前途。而我也不想和你再有什麽聯系。就像你說過的——啊，我也很奇怪，那麽混賬的話為什麽我一直記得這麽清楚。”
“當時，只是玩玩而已啊。”
笠松看著黃瀨突然白下來的臉，卻沒產生任何類似報覆後的快感。
真奇怪，比起快感，他倒是更見不得黃瀨這幅有些虛弱的模樣。
“本來，我不想對你說這些。說了有什麽用？但是你這幅委屈模樣，真是讓人看不爽。既然你要知道，那我就全部說給你聽。”
笠松語氣不算激烈，只是拔高了一點音調而已。
“不過這也並不能全部怪你。如果當初我不答應你提出的交往請求，我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塵歸塵，土歸土，就這樣吧。你明天要去工作是嗎？那就快點回去休息吧。再見。”
“……前輩？”
黃瀨沈默了傍晌，試圖去抓住遠去的人。
可是伸手太慢，最終直視碰觸到了對方的衣角。
樓梯裏傳來小崛的聲音：“還好嗎？”
“恩，說開了反而舒服很多。晚上一起看聯賽嗎？”
“哦~不錯，正好還買了啤酒。把森山那家夥也喊過來吧，他女朋友反正在出差。”
“恩。”
說到青春年少。
總會有一些遺憾或者傷感不是很正常嗎。
兩個人看直播聯賽看到大半夜，小崛幹脆就住了下來，洗漱之後去了森山房間睡覺，笠松也收拾著東西，打算盡快睡覺。
在清理矮腳桌的時候，電視裏深夜節目放起了一首老歌。笠松還記得，他們在海常最後一年的時候，那首歌簡直是風靡了整個學校。
電視節目是一檔談話類節目，今晚的主題恰巧是“逝去的青春”。主持人把收到的來信匯總到播報臺上，一邊聽著歌，一邊挑一些有意思的話念出來和觀眾分享。
“有位觀眾抱怨我們最近的節目做得太煽情，一天到晚拿些關於青春的故事來說。”
主持人念到這裏，笑了笑：“但是青春這種老生常談的東西卻總是能在不經意之間讓我們感動不是嗎？”
“可能是放學後的一起回家，可能是社團的一次活動。或者是已經無法追回的，過去了的那一次初戀。為了那些曾經感動過我們的過去，即使老生常談，即使太煽情，今天我們的主題依舊是關於青春，關於過去，關於——你的初戀。”
“各位對初戀還有印象嗎？有什麽想說的呢？通過電話的方式，通過網絡的方式，通過信件的方式都可以告訴我。”
末了，主持人在歌聲的最後一個促音結束時，溫柔地說道。
笠松收拾桌子的動作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下來。
他就這麽隨意地躺在了榻榻米上，雙手當做枕頭，枕著腦袋。在只有電視閃著熒光的黑暗房間內，閉著眼睛，耳邊是熟悉的，當年風靡全校的那首歌曲的最後一段旋律。
“吶，前輩，這首歌真的有那麽好聽嗎？”
那是快要畢業之前，兩個人已經開始交往的階段。
笠松不耐煩地把掛在自己身上的後輩拉開一點，說道：“還可以吧。”
“誒——果然是因為懂音樂的緣故嗎？可是我覺得，唱歌的人唱得不如前輩好聽。吶前輩，明天是休息日哦？我可以去前輩家嗎？前輩彈琴給我聽吧。”
“哈？不行啊，明天我要陪母親去購物。”
“誒——怎麽這樣？那我找別人了哦？”
說罷，黃瀨掏出手機，作勢真要找別人。
“是找小黑子好呢？還是找小綠間呢？小青峰也——唔？”
準備撥號的手，被人按住。
笠松別扭地把頭轉向一邊，帶著點不爽和退讓，說道：“我知道了，明天你來，可以了吧？”
不想讓自己的戀人去找別人。不想讓別人多和他相處一秒鐘……笠松不知道這樣的獨占欲到底對不對，但明顯，對於黃瀨是自己戀人這一認知而發展出來的獨占欲，已經越來越動搖他的處世原則。
“誒？前輩？真的嗎？”而後輩興奮地撲過來——這是在無人的樓頂，他們不需要有所顧忌。
“我就知道前輩最好啦——哇，別踹我啊！”這麽說著的黃瀨，已經找準機會吻了上去。
他們最近才學會怎麽接吻。
對於笠松而言，他從未有過接吻的經驗。對於黃瀨而言，則是從未有過和同性接吻的經驗。
不過感覺良好。
兩人分開的時候，臉都有些發紅，但臉上的笑意確實是發自內心。
初戀啊——
笠松心想。
還是有快樂的時候吧。
黃瀨躺在酒店的床上，腦子裏像是被迎面開來的火車轟隆隆，翻來覆去地碾壓著，攪得他無法入睡。
習慣性地摸出手機，但是不知道該給誰發封郵件。
過去曾經有一段時間，他的那臺早就廢棄不用的手機裏，塞滿的全部是他和笠松互相發的郵件。
如今手機不知道換了幾臺，笠松的電話號碼也……
雖然搞到了，但是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原本以為，自己來找笠松的話，兩個人至少還能做朋友。
當年明明相處得那麽融洽。
但是猝不及防地、笠松卻把那句——黃瀨涼太刻意遺忘掉，連作為黃瀨涼太的本人都最為感到羞恥的那句話，說出來了。
他以為笠松會和他一樣，心照不宣，默契地不去提起某些事。甚至，最好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這不是大人之間的相處哲學嗎？
可是笠松的那雙眼睛，和從前任何時候一樣，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正直，清澈，帶著一往直前的決絕。
那時候，他是怎麽樣用那雙幹凈的，和過去一樣未曾改變的漂亮眼睛看著自己，然後說出了那句話？
“你說，‘當時，只是玩玩而已啊’。”
——這句，讓黃瀨潛意識裏想拼命抹去的，希望從來未曾存在過的話。
“糟糕……”在kingsize的大床上翻了個身，黃瀨把自己埋到被子裏去。空調開得很高，很快無可避免地，悶出了一身汗。
可是身體卻感覺到冷。
黃瀨縮在被子裏，半晌才低聲說道：“對不起……對不起……”黃瀨胡亂地用被子擦掉眼睛裏的淚水，低聲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他知道錯了。
可是好像來不及了。
在笠松就讀大學二年級的時候，黃瀨聽從家裏面的吩咐，選擇了出國讀書。
對外宣稱的理由，是他的姐姐和母親都在美國，都希望唯一的弟弟和兒子能夠早日和她們團聚，為此特意為黃瀨申請了美國那邊的大學。
黃瀨家境不錯，自身天賦也很高，很快美國方面的offer就下來。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對笠松再說一聲抱歉和再見，就帶著行李箱踏上了飛機。
那個時候，正是他們交往的事情被雙方父母發現的時候。
到了美國的黃瀨，那一段時間忙於適應新的環境，也忙於安撫發怒的母親和姐姐，以至於和笠松的聯絡從一開始就斷斷續續，到後來，也不知道是誰先停止了那已經寥寥可數的郵件來往。
他在美國適應得不錯，很快交了新的朋友，參加了新的社團，有了新的社交圈子。
似乎連正式的分手都沒有提過，總之他們的戀情就在父母的幹涉之下，並不漂亮地終結了。
這對於黃瀨來說，並不是沒有影響。最開始的第一年，他也會抱著手機裏殘留的那些郵件反覆地看。也會想起笠松想得睡不著。
但是時間是個很可怕的東西。時間能消磨掉的，不僅僅是生活本身，還有生活裏那些曾經自以為刻骨銘心的感情。最後的他，還是恢覆了過去吊兒郎當，一副游刃有餘生活游戲的模樣。
而另一邊的笠松，則沒那麽好運氣。他沒有像黃瀨父母那樣，至少表面上還算開明和客氣的家長。他的父母傳統，刻板，對於同性戀這種事，全然地不接受。
當他和黃瀨交往的時候，並不是沒有考慮過出櫃——但是，無論他曾經怎樣設想，都絕對未曾想過這樣一種出櫃的情況。
他的父母勒令他立刻和他喜歡的人斷絕關系。
而當他為了這份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感情，依然決定從家裏獨立出去的時候，卻發現他放棄一切去喜歡、去捍衛的那個人，已經幹脆地踏上了去美國的飛機。
就這樣吧。
也並不是沒有哭過。雖然男孩子哭起來太難看。但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第一個沒有和家人一起度過的除夕，那種特殊的時候。笠松一邊把一踏踏的報紙壘到自行車上，一邊呼吸著新年第一天，嚴寒的，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空氣，做著勤工儉學養活自己的派送報紙零工時，他似乎也流過一兩滴眼淚？
但是哭不能解決問題，沈湎於過去更加無濟於事。學費和生活費的壓力很快就讓他意識到，自己沒有時間再去緬懷過去的感情。
就這樣吧。
當他這麽下定決心的時候，似乎眼淚也再也流不出來。
森山誇張地拍著他的肩膀：“你看，你長大了。”
笠松沒好氣地把掛在他身上的胳膊退到一邊，邊給森山和小崛一人夾了一塊牛肉，一邊說道：“別在我面前裝大人，混蛋。”
海常的老友們，最後三三兩兩地散去，只有森山和小崛一直陪著他。
笠松很多時候，都虔誠地感謝著——雖然他覺得自己應該沒有信仰這玩意兒——但是他確實，是心懷感激地感謝著：
至少在最痛苦的時候，森山和小崛拉了他一把。
讓他還有信心好好地堅持下去。
讓他能從當時眼前那條名為絕望的未來之路裏，看到一點叫做希望的東西。
這也是當數年過後，再一次見到黃瀨時，他能毫不猶豫地揍上去的絕對動力。
他不會，再一次對不起自己。黃瀨欠的東西，就用男人之間最直接的拳頭去解決，然後釋懷掉。
這樣就可以了。
“黃瀨君最近的狀態不怎麽好呢。”
收工時，一直擔任經紀人的葉子小姐這麽說道。
“有點累，所以今天就放我提前走吧？不想再加班啦……頭好痛呢。好吧葉子小姐？”還在卸妝的模特，做出一個“輕饒了我吧”的俏皮動作。
“啊……真拿你沒辦法，話說不要用這張臉撒嬌啦太犯規——那麽你今天就提前回去吧。”經紀人斟酌半天，覺得對方最近狀態不對確實可以歸咎於太過勞累——畢竟是才從國外回來。於是最終松了口。
“謝謝☆”
獲得許可後，黃瀨自己開著車離開了公司。
雖說大學時並沒想過以後會以模特為職業——但目前而言，適應良好。或許這也和天分有關。
黃瀨在等紅燈的時候，單手撐著下巴靠在方向盤上，漫無目的地邊等紅燈邊想事情，眼神不經意間掃過馬路一邊。
一起簡單車禍。幾個交警正在現場處理事故。旁邊停著救護車，車燈閃個不停。
“前、前輩？”黃瀨不自覺喊了出來。執勤中的笠松正彎腰幫著把腿部受傷的乘客扛到背上，送到擔架上去。並沒聽見不遠處某輛車裏某個人的話。
恰巧此刻紅綠燈已經換了信號，後面的車不耐煩地按起了喇叭。
黃瀨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車開走了。
只不過，原本打算回暫住酒店休息的計劃，換成了偷偷摸摸，觀察笠松。
——是說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可從來沒想到啊。從以前到現在，頂多是別人偷偷跟蹤他，對於那種情況，站在被跟蹤者立場上的他倒是能很好地習慣……
“笠松？交班交班~辛苦了。”一個樣貌普通的年輕人，看似親昵地拍拍笠松的肩膀。
……就這麽讓他拍嗎？前輩也太沒有警戒心了吧？還有，為什麽那家夥的手一直放在前輩身上啊？？？？
坐在不遠處咖啡廳外面露天茶座裏的金發男人，連桌上漸涼的熱飲都顧不上喝，一個勁兒地在腹誹。
“你來了啊。”笠松擦了擦汗。明明還是溫度不高的春天，他卻累得出了一身大汗。剛剛的交通事故比想象的要麻煩，肇事方一直不配合調查。
“啊抱歉抱歉，上次也多虧你頂班。下次請你吃飯。”
“我無所謂。不過既然你要請客，就多少拿出誠意吧！”笠松笑了起來，一貫嚴肅認真的臉上帶了一絲少見的狡黠：“上次那個烤肉店……”
“誒！？可真是大開口啊……不過你幫我那麽多次，說了請就一定請。”
“哦，謝了！”
達成協議之後，笠松轉而走進路邊的值班亭中。五分鐘後，他穿著普通的連帽衫和夾克，下面是普通的牛仔褲，一個人走了出來。
已經到了笠松下班的時候。
換上便服的笠松，看起來就像剛畢業的學生一樣——很早以前，黃瀨就覺得，他那個嚴厲的前輩長著一張童顏的臉。
就算經歷過苦難，那張臉上保持著的卻是一副淡然的神態。走路的時候，從不左顧右盼，腰桿也挺得非常直。
黃瀨盯著笠松慢慢走遠，覺得自己好像又……
他不確定。
他不知道。
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薄情的家夥。
可是，薄情的人，會對一個已經分手幾年的對象，再一次地……
喜歡上嗎？
黃瀨困惑地低下頭去，看著被子裏已經化成一團的卡布奇諾，腦子如同杯子中的液體一般漿糊成一團。
笠松不爽地撓撓頭。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不過一定是錯覺吧。
下了班之後，他繞道附近的便利店。這時正是便利店裏偶爾會有特價商品出售的時候。他麻利地選好了鮮魚和肉類，又順帶買了些特價的蔬菜罐頭。
出門的時候，便利店的自動門盯——地一聲打開，一個明顯高出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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