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還在聯絡？”

這是某天的周五，下午六點半。正是一天中交通壓力最繁重的時刻，大街上人來人往，車子川流不息。短短十分鐘的交接班時間，笠松抽空接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森山，劈頭就是這麽一句。

“你們還在聯絡？”

帶著制服帽的男人瞥眼看了看遠方的天空——黑壓壓的烏雲已經蔓延了半邊天空，帶著雷聲悶悶滾動過來，眼看著就要下雨。

“你帶傘了嗎。”笠松不搭調地回了一句。

“餵，誰和你說這個？笠松你別轉移話題……小崛今天告訴我，你們還在聯絡是不是？”

天空突兀地出現一道閃電，隨之而來是巨大得令人膽顫的雷聲。一瞬間，暴雨從天而降，沒有帶傘的人們紛紛快步超馬路沿岸能擋雨的屋檐下跑去。

“並沒有一直聯絡，只是他今天突然打電話給我。具體情況下班後再說，現在我在值班。”

說完，笠松掛斷電話，回到了交通指揮亭。

今年25歲的笠松幸男，是隸屬京都交通署的一名普通交通警察。

“好大的雨啊。”坐在交通亭裏的同事敲了敲玻璃窗：“這樣，不知道今晚會不會又要加班。一到雨天事故就會變得多起來……”

笠松把手機放回口袋，傍晌才回答：“希望不會出事。”

“是呢……不要出事就太好了。”

“對了笠松，前一陣子山口說我們應該一起去聯誼……”友善的同事轉過頭來，興致勃勃：“這周日怎麽樣？”

這周日，原本他約好和……

“恩。不過，我不太會和女性相處，可能會拉你們後腿。”笠松想了想之後，只是幹脆地坦白：“上次山口還抱怨我搞砸了聯誼的氣氛。”

“啊哈——不用擔心，有我在，一切都沒問題~”年輕的警員，已經露出了期待的笑容：“據說是和本廳的文職們聯誼，裏面不乏年輕漂亮的女生，哈哈。笠松桑也該找個女朋友了不是嗎？”

笠松也勉強地笑了笑，隨即轉過頭去關註路面的交通情況，不再說話。

他當然該知道怎麽做。

即使少年時代確實因為羞澀而嫉妒不擅長應對女性，但已經是社會人的他，女性苦手的情況早已好轉。

但是不可以。

不可以像其他人那樣，和一個無辜的女性交往甚至結婚。

為了避免那種狀況發生，直到現在他也得裝出一副極度恐女模樣，好讓那些女士們直接pass他。

歸根到底的話原因只有一個。他是同性戀。

而且是一個已經做好一個人過一輩子準備的同性戀。

大約晚上十點。

離下班還有最後的十幾分鐘。突然接到緊急協調電話。

“線新東路發生了嚴重交通事故，據說受傷的還有明星……”放下電話的同僚，對已經在換衣服的笠松說道：“快一點！我們也被派往現場管制交通！”

笠松二話不說，點點頭也立刻趕往現場。

線新東路。

出事地點正位於交通樞紐般存在的某個十字路口。兩輛車相撞，導致數輛車追尾。

並不是專業救援人員的笠松他們，趕到現場後只能盡本職地維護現場交通秩序，疏導交通，而一直在下著的雨，也讓這個漆黑的夜晚顯得更加冰涼。

“聽說是粉絲追星太狂熱，結果不小心和明星的保姆車撞上了……”

“好像傷得有點嚴重……”

“剛剛被送到醫院去了……希望平安……”

“肇事者也送往醫院了，不過那個樣子恐怕……”

“真是可怕的車禍啊……”

同在現場的人，總是能在時間的空隙裏交換幾句感慨。

而在被設置禁行標志的另一端，又是接連不斷地，不耐煩的司機們所按下的喇叭聲。

一邊是淒慘的交通事故現場，另一邊是不耐煩的司機們。

笠松和同僚們也正是為了引導其餘司機安全經過事發地段而一直忙碌著，直到深夜。

“所以，你果然還是加班了。”

回到合租的公寓，已經是淩晨四點半。

“森山？你怎麽……”因為有了女朋友，森山已經從兩人在大學時代起就合租的公寓裏搬出去了一段時間。只是偶爾會回來拿點東西。

“我說過，要和你好好談一下那件事的吧。”森山坐在客廳的矮腳桌邊，雙手抱胸前，表情嚴肅，那樣子倒像是笠松印象中的父親發怒，要訓斥笠松時的模樣。

想到這裏，笠松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森山莫名其妙。

“只是覺得你這樣子有點可笑罷了——抱歉我渾身都被雨澆濕，先去洗個澡，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趕在森山插話前，笠松快速地堵住對方的嘴：“但是，我說過，我不會瞞著你的。而且，我也清楚事情的嚴重性。我已經過了任性的年齡了。待會有什麽情況，我會一五一十告訴你。”

“……”森山露出個不信任的表情。但是他並沒說話。

“對了，冰箱裏有之前做好的意面，你可以拿出來熱一熱吃。讓你大半夜地等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隱隱約約，浴室裏傳來笠松的聲音。

和平時一樣，平靜，穩重，毫無異常情緒波動。

可是……

森山嘆了一口氣，還是熟門熟路地打開冰箱去熱東西——笠松說得很對，他確實是餓了。森山嘆著氣，一邊加熱意面一邊反覆回憶剛剛笠松進來的每一個小動作和每一個表情。

毫無異常。

……

是真的……沒事嗎？

在那家夥又一次……聯系笠松之後……

這次是真的走出來了嗎？

另一邊。

浴室裏。

脫光了的男人麻利地沖洗著身體，在擦幹凈套上衣服之後，走到墻壁上掛著的鏡子面前，盯著鏡子看了兩秒鐘。

像是在洗澡時忍不住哭出來，又像是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百感交集而紅了眼圈這種事——並沒有發生。

笠松只是看看鏡子，覺得自己精神狀態還不錯，便抽了條毛巾一邊擦頭一邊往客廳走去。

森山已經開始吃了。也給他盛了一碗。

意面是昨天輪休時自己做的，味道也是適合自己的口味。笠松盤腿在榻榻米上坐下，喝了口啤酒，又吃了一大口意面，滿足地嘆了口氣，然後對對面似乎高度緊張的森山隨意說道：“恩，前幾天黃瀨聯系我了。”

森山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哼了聲，頗有些恨鐵不成鋼：“我記得你說過不會再和他有接觸，笠松君？”

或許是被森山那要怒不怒的表情逗笑，笠松嗆了一口，才笑著說道：“恩，我說過。所以我從來沒有去找過他。所有關於他的聯絡方式也刪除了。過去的郵件地址、手機地址，一切聯系方式也更換了。”

笠松說到這，頗有些感慨：“換個號碼原來是那麽麻煩的事……”

“說重點。”

“但是，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又搞到了我的聯系方式。”說到這裏，笠松撐著下巴，思考片刻說道：“或許，明星就是門路多一點吧。”

“那麽？那家夥來找你是要幹嘛？”森山一提到黃瀨，還是免不了咬牙切齒——雖然黃瀨並未做過得罪他的事情，在過去，他們相處過的一年球隊生涯中，他甚至還像一個友善的前輩那樣，喜歡著那個聰明又有天賦的後輩。

但時至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說要給我一件東西，順便道歉。”笠松漫不經心地扒了扒盤子裏的意面，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沒有了胃口。

“餵，你該不會……”

“恐怕也只是無聊的借口吧。”笠松了然的聳聳肩：“我想不出他能給我什麽，所以拒絕了。”

這句話是謊話。

那時候，笠松明明答應了周日去見一面。

但是，之後碰巧同僚們又邀請他去聯誼。

這樣的話，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拒絕黃瀨了——他也是很忙的人，他也要去聯誼，要去找可以共度一生的人生伴侶。

在同僚開口的時候，笠松幾乎是受到了救贖一般地這麽想著。滿懷感激地這麽想著。

是的，當黃瀨打電話給他時，雖然腦子裏似乎有無數個小人在尖叫著：“拒絕他！拒絕他！”，但是當時他就是無法拒絕黃瀨的邀請——他從來，沒辦法拒絕黃瀨。

不過，突如其來的同僚的邀請卻給了他一個很好的借口。

很可悲，不過，找不到借口就無法拒絕黃瀨的笠松，已經無藥可救了。

“總之……你是拒絕了？”

森山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笠松無論怎麽動搖，但是說過的話就必定會做到。

“恩。”

笠松轉頭看了看墻壁上的掛鐘：“已經很晚了。你今晚在這裏睡嗎？”

“不了，明早會社有重要企劃不能遲到，我現在就去公司好了，已經快六點……”

“辛苦了。”笠松打了個哈欠，說道：“昨天晚上發生的交通事故，再一次說明，開車一定要小心，雨天謹慎駕駛慢行，森山，路上小心。”

他看到樓下停著車子。森山是開車來的。比起進入公務員系統當了交警的他來說，森山倒是混得更加好，不僅在公司已經成為了小領導，而且女朋友也有了，車子也買了，也正在計劃著買房。

……看到朋友比自己混得好，可能是自己過得這麽不好的生活裏唯一的欣慰。

笠松便打哈欠邊漫無邊際地想。

“那你去休息。我先走了。”森山一邊說，一邊朝玄關走去：“笠松，你什麽痛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別重蹈覆轍。你懂的吧。”

年少時那種不正經的表象，已經被社會和時間洗磨得足夠成熟。森山用少見的嚴厲語氣說道：“你懂的吧。”

“我知道。謝謝你。我會對自己負責的。”笠松也一改平時的不耐煩表情，正色道：“我知道的。”

“那麽，我就走了，今天要和由美子約會，啊~去看什麽電影好呢？”

“隨便啦別在我面前炫耀，你這個現充。”笠松雖然是抱怨著，臉上卻笑得很開懷。“快點走！”

“走啦。”

門哢噠一聲關上。

笠松瞬時像是被放氣一般的仰躺回榻榻米上。

不重蹈覆轍。

他當然不會重蹈覆轍。

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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