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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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人潮追上七瀨的真琴卻不敢伸手去拉七瀨的手,只能看著他斜背著包疾步走的背影,在滿是商店街的人行道上緊跟在七瀨後面。真琴不用想也知道,七瀨現在心情很糟糕。他想了諸多原因,最後還是覺得應該是自己這次真的讓他等太久了。

可是……他心裏又有一個聲音在吶喊解釋。

此時夕陽西下,夜幕初降,兩旁的街燈和商店招牌都亮了起來。七瀨走在前面的身姿挺拔,腳步匆匆,真琴可以看到他的發旋,那黑色的頭發看上去很柔軟,叫人很想伸手摸一摸,但他並沒有,只是在心裏想等會兒怎麽才能讓七瀨消氣。

兩人到了真琴的單身公寓後先是走在前面的七瀨掏出鑰匙開了門,那動作不知怎的讓真琴心裏一暖,忐忑的心恢覆了點平靜。七瀨進入房間後把包丟墻邊,雖這裏不是他的公寓,卻仍走進衛生間把門砰地一聲帶上了。

真琴想與七瀨說話想對七瀨解釋,但被阻隔在門外。真琴連包也沒顧得上放一邊,就幹站在門外,伸手僵著也不敲門,傻傻楞楞猶猶豫豫,直到聽到門內傳來往浴缸放水的嘩嘩聲,讓他回神,想起自己要幹的正事:

“遙,那個……”

真琴在門外著實有些郁悶,拖長了聲音開了口,裏面卻仍沒有一丁點動靜。他明白的,七瀨一生氣就會這樣,誰的話他都難以聽進,也同誰都不交談,獨自悶著,就和水能談談心……真琴轉念一想,那就讓七瀨去談吧。

“……那個啊,我先去做飯了。”

最終不想勉強七瀨的真琴退了一步,今天的事原本錯就在他,與其在門外僵著不如做頓好的給七瀨。他把書包放下,洗了洗手,又把襯衫的袖管捋了起來。心裏雖想著做頓好的,但因能力有限,所以他最後還是從冰箱裏拿出冷凍包裝的千層面。同班女生曾在推特上說過這款速食面很好吃,所以上次放學去超市時他特意買了幾袋放在冰箱備著。真琴深知七瀨不怎麽愛吃西餐,所以七瀨的那份他沒有撒馬蘇裏拉芝士,而是放了半條新鮮的青花魚蓋在面上,最後他加了水放了調味料包,送入烤箱。

整個過程不過十來分鐘,於是又無事可做,真琴就那麽蹲在烤箱前不知在想些什麽,他想啊想,就想到曾經有過那麽一茬——

當他和七瀨還很小的時候,某一天七瀨阿姨心血來潮,突發奇想翻出了小烤箱,說要照著食譜做曲奇餅幹給他們吃。那天小鎮下著綿綿細雨,所以他和七瀨沒有出去玩,就在一旁幫忙(搗亂)。七瀨腦袋裏裝的都是青花魚,於是從冰箱裏抱來一大盤青花魚,說想吃青花魚味道的曲奇餅,卻被阿姨笑著訓了一頓,再然後悶悶不樂的七瀨蹲一邊墻角畫圈圈去了。

通往後院的紙門開著條縫兒,風從這裏灌了些進屋,系在門檐上頭的金魚風鈴在微風細雨中叮咚叮咚。真琴找到七瀨的時候,就見他獨自蹲在墻角的落地鏡前。

於是他走到七瀨旁邊,挨著他旁邊坐了下來,也學他的樣子屈起膝蓋用手環著。

“小遙,那個……阿姨說曲奇餅那樣做會很腥啦。”

說著,真琴把腦袋歪了過去,朝向七瀨那邊,這樣他就能很清楚地看到七瀨的側臉,七瀨的表情了。

“……我知道,”但他就是很想試試看,“還有,說了不要加‘小’字。”

“哦那好吧,”真琴聽他那麽一抱怨就笑了,“遙。”

聽到那一聲熟悉又親昵的稱呼,七瀨把腦袋偏向了一邊。每當真琴的笑臉洋溢得過分時他就會不自覺做出這個反應。這個習慣,即使成人之後,七瀨也沒改掉。

“吶,遙,”真琴伸手拍了拍身邊小夥伴比自己窄上一些的肩膀,“遙為什麽那麽喜歡青花魚,非它不可呢?”

七瀨下巴擱在膝頭上,悶聲悶氣地解釋說:“也不是非它不可……只是,只是覺得很好吃,其他食物都沒有它好吃。”

“可是我媽媽說過,老盯著一樣東西吃,對長身體不好哦。”遙不可以老是只吃青花魚……真琴認真地如此說道。

“但是……”

七瀨開口想說他一點都不喜歡牛奶、黃油、白脫之類的味道,卻被真琴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

只見真琴眼睛亮亮的,興奮地提議道:“啊,既然如此,那我們去請求阿姨把餅幹做成青花魚樣子的吧!”

“……可以嗎。”七瀨側過頭,盯著真琴的笑臉,疑惑地反問。

“可以的吧?”真琴微微笑的臉龐線條柔和,他先起身向七瀨伸出了手,“遙,走吧,一起去廚房找阿姨做曲奇。”

七瀨握住了那只向他伸來的手,被一股力道拉了起來。之後真琴並沒放開,而是就這麽牽著七瀨,兩人一起回到了廚房。這時七瀨的媽媽已經和好了面團,看到他們的時候露出了笑臉,伸出還沾著黃油和面粉的手,捏了捏七瀨的臉頰,讓他多向隔壁家的橘君學習。

七瀨一言不發地點點頭,似是心甘情願,被媽媽牽著帶到桌旁,上面已經擺好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模具,是用來壓曲奇餅的外形的。

七瀨認真地看了看,有星星,有愛心,有小熊,有海豚……

“可還是沒有青花魚啊……”七瀨表現出失落,雙手抓著桌沿,獨自喃喃低語。

但這樣小聲的嘟囔被一旁的真琴聽了進去,於是他掰了些面團下來,在手心裏捏了會兒又放桌上拍了會兒,最後還問七瀨媽媽借了把叉子,在小面團上搗鼓了幾下。

“遙,你看。”真琴把“成品”遞給了七瀨,嘿嘿笑著,“這個,像不像青花魚?”

七瀨湊了過來,看著桌上那個勉強可以看出是條魚的面團,眨了眨眼,嗯了會兒就是不說話。

真琴笑著就把這個面團塞給了七瀨,說是這就是青花魚曲奇餅,送給他了。說完還拿過一旁的紙巾順勢替七瀨擦了擦沾了黃油和面粉的臉。他軟軟的手指碰到七瀨同樣軟軟的臉頰時,七瀨鼻尖飄過一股黃油味兒,也就那個瞬間,他覺得這味道似乎也沒那麽難聞了,反而帶了股淡淡的奶味,香甜香甜的。

後來真琴又認真地和七瀨做了幾塊“青花魚曲奇餅”,結果那天烘烤出來的味道很香很好吃。七瀨滿心歡喜地咬了一口,隨後第二口留給了真琴。

那時,外面還在飄著雨,年幼的七瀨在桌旁喝了口茶說:我喜歡這個曲奇。也喜歡會做這個的真琴。

真琴只記得聽了這話的自己,那天特別高興。

千層面做好之後沒多少時間,七瀨一邊擦著頭發一邊從浴室裏走了出來。真琴把一條運動褲遞到他面前,天氣轉冷,不再是可以穿著一條泳褲到處跑的季節了。七瀨這回沒有拒絕,收下褲子就套上,褲腳管有些長,他剛想卷,真琴卻彎腰替他卷到了腳裸處。

“吃飯吧,遙。”起身時,真琴拉了拉七瀨的胳膊,看著他有些濕漉漉的眼睛說道。

“……”

七瀨還能說什麽,嘆了口氣,把毛巾搭肩上,坐到真琴對面。

仿佛還怕他不喜歡今天的晚餐似的,真琴開口說:“先說好,雖然是意大利千層面,但是遙的那一份沒有加芝士,只有青花魚哦。”

“……什麽啊,真是的。”

七瀨看著真琴滿臉認真,不知怎的突然很想笑。但轉念一想,想到今天傍晚在車站那不愉快的一幕幕,剛浮上心頭的笑意就漸漸消退了。

“沒有其他意思,”真琴說,“只是想到遙從小就不喜歡黃油啊芝士啊之類的東西吧?所以就沒有按照包裝的指示做你那份千層面,不過還是加上了青花魚再放進烤箱的……吃吃看味道怎麽樣吧。”

然後真琴不再說話,自顧自埋頭吃了起來,中途還放下叉子去了趟廚房,從冰箱裏拿出兩個雞蛋布丁放桌上。

七瀨看在眼裏,想著那麽多年這個人真是一點都沒變。橘真琴從小就偏好甜膩膩的東西,比如巧克力,比如蛋糕,比如冰淇淋,比如布丁……在他看來這些都是女孩子才會鐘意的食物,但真琴卻十分喜歡,甚至在做咖喱醬時,都要多掰些巧克力丟進去。

他想,這樣的男人真是太柔和太甜膩了。

此時真琴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遙,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做曲奇餅的事嗎?”

七瀨在記憶庫裏搜索了一圈,不久便想起真琴說的是那個雨天在他家的事。那天真琴做了幾塊青花魚曲奇餅,明明是和青花魚毫不相幹的曲奇,但年幼的他卻和真琴吃得格外起勁。

真琴看他沒有反應,溫和地微笑著,又自顧自說了下去:“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但剛才在做千層面的時候突然想到了那天,然後就會想,那麽多年,遙真是一直都沒變過啊。”

你也不是沒有變過——七瀨看著對面拿著勺子的真琴,臉上波瀾不驚,卻在心裏添上一句。

“即使現在離開了巖鳶,爸媽和朋友們都不在身邊,但一想到遙還在我的身邊,隨時都可以和你見面,心裏就覺得很安定……就這樣和你吃著飯,也有種好像還在老家一樣的感覺。”

說出這番話的真琴,表情柔和地近乎模糊而氤氳,語調在七瀨聽來也暖得像一杯甜牛奶,這使他產生一種錯覺,自己似乎從胃部開始發熱發燙,一路向上,直暖到他的心臟深處。

“我……”有種莫名其妙的心情浮了上來,七瀨被什麽給鼓動了,聲音不清不楚,但還是緩緩說了出來,“……我也是。”

這種很容易被蠱惑的、亂七八糟的心情,讓七瀨心臟砰砰砰跳得飛快。像是有什麽東西要撐破心裏那塊幹到龜裂的大地。

“遙,那個……”

“啊?”

等回過神來,七瀨才發現自己又不知不覺間就被真琴溫和的聲音牽著跑了。

“我果然還是喜歡和你在一起,無論在哪,無論做什麽。”

真琴對七瀨綻開的那個笑容,一瞬間使得七瀨發了怔,原本就龜裂的大地這回砰砰砰幾聲完全裂了開來,股股清泉從沙荒的縫隙之間紛紛湧了出來,滲入幹土。

“真琴想說的,只是這個嗎?”七瀨把千層面推到了一邊,撐著桌湊到真琴眼前,他把真琴的眼鏡取了下來拿在手裏,語調平緩地說,“真琴,我想我啊,大概也喜歡你。”

“——是想和你談戀愛的那種。”

最後那要命的半句話說完,巨蟹性格使然,七瀨在這張桌邊再也待不下去。他沒等真琴給他答覆,也沒多看真琴的反應,丟下吃到一半的千層面和青花魚,拿過書包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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