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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和你談戀愛的那種。

真琴因為這句話整個人都變得不太好了。

這一瞬間他腦海閃過千千萬萬個畫面，被揉在一起的記憶畫面瞬間翻湧上來，令人目眩，但他及時反應過來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等等……遙！”

真琴慌忙追了上去，動作太突然，桌上的水杯也被他的力道帶翻，而他用力伸手卻也只抓住了七瀨的衣服一角。但即使如此也足夠七瀨停下腳步。

平時總是喜歡用大力道做事的真琴，只有在碰觸七瀨的時候才會變得特別輕柔，與他臉上總是揚起的八字眉和微笑同步了。

七瀨只是察覺到了真琴像兒時那樣拉住了他的衣角而已，但腳下也是一個滯頓，猶豫之間察覺到身旁晃過一個熟悉的影子，再擡頭真琴已經站到自己跟前了——之前拉他衣角的大手早就放開，只是有些無所適從地垂在身側，動作僵硬，顯得緊張兮兮的。

雖說如此，七瀨卻也不比真琴好上多少。他站在真琴對面，用力地抓著深藍色運動包，導致指尖都泛白，從外表看是如往常般沈默寡言，卻是確確實實地咬緊了牙關。

兩人頭頂的日光燈是暖色調。真琴在這片還算柔和的橘黃燈光中局促不安地開口：“那個，剛剛我沒聽錯吧？”

“哪句？”

至少聽起來，七瀨比真琴從容多了。況且他目光之間也沒有躲閃，而是直視真琴，一如既往地靜靜反問。

“就是……談戀愛……喜歡……小遙你……呃……那什麽的。”

聲音到後來越來越輕越來越尷尬，真琴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前言不搭後語，顛三倒四得連舌頭都捋不直。

“這算什麽話。我可沒說過。”七瀨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看著真琴一個勁兒地在那裏緊張著，自己似乎倒是輕松了一些，“而且說了多少遍，不要加‘小’字。”

“啊對不起……一緊張就不自覺地說出了口。”

真琴坦誠地道了歉，臉頰久違地微微泛起紅，之前總是溜來溜去的目光一陣之後終於停歇下來，定焦在七瀨的眼眸之中，寶石綠的眼睛認真而執著，像是要看到那一汪深海藍的最深處一般：

“拜托了！再說一次吧，遙。”

“不要。”七瀨想也沒想，幹幹脆脆地一口拒絕了他。

“誒，為什麽？！”

“真琴的聽力又沒有問題。”

“這和聽力好不好又有什麽關系？”真琴打從心底那麽認為，他有些焦急地向前跨出一步，距離七瀨更近了些，用他特有的黏黏的溫和的聲音說道，“我覺得那是很重要的話，所以想再向遙確認一次！”

真琴的聲音很響，說得那麽認真，而七瀨卻笑了。這個淡得幾乎轉瞬即逝的微笑讓處於溫暖燈光下的他看上去似乎沒平時那麽冷淡了。

“你抓住我的衣角，就是為了確認啊？”七瀨放松了下來，甚至略帶調侃口吻地反問道。

“誒？誒！確認也只是理由之一而已……”真琴連忙擺手否定，垂下了眼簾，聲音低沈地解釋說，“怎麽說呢，直到剛才為止我都太緊張了，啊不，甚至現在也還緊張著……只要一想到現在和你面對我就緊張到不行，連說話也變得語無倫次。”

“是嗎。”七瀨並不是反問或者確定，而是輕輕地隨口應一聲罷了。

“是啊。”真琴則用力點了點頭，看上去真是個傻大個。

“那真琴怎麽想？”

“……”

——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想法好多，想說的話更多。

真琴苦苦思索了會兒該從何說起。他並非不會應對這樣的場面，如果今天的對象換做是其他人，那他一定可以用很禮貌地微笑和話語直接拒絕。但七瀨突如其來這一句卻打了他個措手不及。他想讓七瀨明白一些事，一些倆人多年以來他沒有告訴過他的事。

“遙。”

“嗯？”

“說起來，你還記得小學六年級的那件事嗎？就是遙為了幫亞紀找回圍巾結果掉到河裏的那次。”

“……記得。”那次算得上是七瀨人生中一個不怎麽好的回憶，而且撿圍巾的動機無論當時還是現在來看都很愚蠢。

“那個時候遙昏迷了所以不知道吧？……當時和凜一起把快要被水流帶走的遙救上岸時，我一直喊你一直喊你，但遙渾身濕漉漉地躺在地上，沒有呼吸的跡象，也沒有給我一點回應……那個時候的自己，身體裏除了恐懼再也沒有其他感情。

“被恐懼控制著大腦，沒個停地想象遙要是真的離開我了怎麽辦？

“然後因為拒絕失去、太過恐懼，身體都在發抖。啊……這一點還被凜發現了，事後在醫院害他擔心了很久，現在想想還是挺讓他掛心挺對不住他的。

“遙的話，似乎一直都認為童年的那次海邊送葬是我這輩子最恐懼的經歷，但從來都不是這樣的。根本不需要仔細回憶比較，我也知道自己最恐懼最害怕的事是什麽。

“那個時候在救護車上也一直拽緊你的衣角，一直喊著你的名字……即使到了醫院下了救護車，醫生告訴我你沒事，護士為你打了點滴，準備把你推進病房了，我也還是沒有從這種恐懼感裏緩過來。後來你清醒過來確定沒事了，回家路上的公交車車廂裏一個人莫名其妙又束手無策地哭了。怎麽說呢，就是想到遙那個時候毫無生氣的模樣，忍不住地感到後怕。”

七瀨就這樣靜靜站在真琴前面，任由暖色燈光打在他的頭頂和肩膀，一動不動，緘口不言。他微微垂首，彼此間也沒有半點眼神交流，只是聽著眼前最熟悉的人用最溫暖平和的語調訴說著那個時候他所不知道的事。

“所以啊，要說這個世界上我最害怕的事情……遙，那個時候已經很清楚了不是嗎？

“——就是 ‘ 如 果 有 一 天 遙 不 在 我 身 邊 了 ’ 這件事。”

真琴一口氣說完所有話後心裏終於恢覆了平靜，沒有緊張也沒有不安，嘴角漸漸上揚，直到那個令人熟悉的笑容又掛上嘴角。

這個時候七瀨深呼吸了一口，爾後動了動唇，很小聲卻很清楚地說出了口：

“……不止是你，真琴。”

“誒？”

“那次從海裏把你救上來，但無論做什麽你都躺著一動不動也沒有呼吸，那個時候我……”說到這裏七瀨頓了頓，雙手緊握，然後擡起臉來，深深地呼吸之後情緒一口氣湧了出來，“我無法接受那時候身體慢慢變冷的你，無 論 如 何 都 不 接 受 。”

說完，屋子裏陷入安靜。

順著七瀨註視自己的視線，真琴看到那雙深海藍之中只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日光燈在頭頂依然有種薄薄的溫暖，桌上被打翻的水蔓出桌邊一滴兩滴地落到榻榻米上，窗外陣陣夜風吹拂，微微撩動著素色窗簾。

再跨出半步。

只要半步。

就半步。

他和七瀨從小到大一起走了那麽多路，真琴想，大概有幾萬個幾十萬個幾百萬個幾千萬個半步那麽多。但今晚，或許就在下一秒，他們之間的這個半步會成為那麽多之中的唯一。從此以後他們會因為這半步達成一個不言而喻的秘密，包括一個無言的擁抱，甚至一個略帶渴望的吻。他們會成為對方的唯一港灣，每當夜幕降臨時就會如巖鳶小鎮的海港那般，心如街燈溫暖彼此。

真琴和七瀨的視線二度對上的時候，都沖對方微微一笑，輕盈地跨出了這半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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