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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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入睡前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躺下沒多久真琴和七瀨的手機同時震動個不停,兩人在一片漆黑裏摸出手機,發現那麽晚了還有新郵件,發件人還都顯示是松岡凜。

真琴猶豫了下,七瀨也沒多想,兩個人各自躺倒一邊倒是很默契,同時點開了新郵件,發現是松岡的一張自拍照,面前還擺著一碗看起來不怎麽好吃的蔬菜沙拉。

“……凜這是怎麽了。”真琴莫名微笑。

“……”七瀨拉長了張酷酷的臉。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也摸不著頭緒,蓋著同張被子,同時陷入沈默。

這時屏幕又閃了,進來的新郵件還是松岡的:【剛那條發錯人了!刪掉!】

不知為何兩人完全能想象隔著一個屏幕的松岡是什麽表情。肯定炸毛。

於是真琴向七瀨的方向挪了挪,兩人現在肩碰著肩頭挨著頭,伸個胳膊就能摟個腰。當然他們誰都沒那麽做。真琴只是長胳膊一伸,把手機舉得高高擺兩人面前,先是看了七瀨一眼,隨後回頭就換上一副調侃的語氣回了條信息給松岡:【咦那凜本來是想發給誰的?】

松岡:【……要你管啊。】

真琴:【那麽晚了別生氣,會睡不著。】

松岡:【好煩啊,快刪!】

松岡:【刪了沒?】

真琴不禁莞爾:【沒呢,等你坦白發給誰。】

松岡:【你個家夥,好奇心害死貓啊!】

真琴:【碰巧我最喜歡貓。】

真琴剛把句號打完發送出去,七瀨突如其來一臉波瀾不興地伸手把頭頂的真琴的手機拿走。拿手機的時候七瀨的指腹難免碰到真琴手背,在手機屏幕的亮光下安靜地留下一道幹燥溫度,激得真琴手腕都沒了力氣,心裏一陣發緊,心裏不住想著七瀨正是用這雙手在筆記本上塗下那些看著懶懶散散的畫兒。

喉頭跟著一塊兒發緊的真琴悄悄瞄了眼七瀨,但見他半張臉陷在黑暗的陰影裏,另半張在黑暗中撲閃著的手機光下顯得蒼白蒼白的,從耳朵到下巴,側臉的線條都很削瘦有力,尤其好看。作為一路陪伴過來的發小,看了那麽多年他就沒膩過。

這邊正無邊無際想著些有的沒的,七瀨卻把手機還給了他。真琴沒反應過來,呆呆地接過自己手機,橫翻豎翻遍是沒找著和松岡的通話記錄和松岡誤發的那張照片。

“真琴,以後讓你刪就刪。”

“嗚哇——你都替我刪了啊?!”難怪怎麽都找不著了。

七瀨幹脆地嗯了一聲,和往常一個樣。真琴卻在心裏大喊可惜,竟就這麽放過一個調侃松岡那家夥的機會。他翻了個身,側躺著雙目盯著七瀨的側臉問:“那你後來怎麽和他說的?”

“這種時候需要說話的不是我們吧,”七瀨也翻了個身正對真琴,迎上那雙期待答案的寶石綠眼睛,卻用一種無動於衷的口吻說,“他發這照片不就為了讓宗介評頭論足麽。”

七瀨難得一句長句卻說得合情合理善解人意,真琴楞了楞,心說原來你私下裏懂得真不少。

“他們啊……”於是呵呵了一聲。不知是心裏有鬼還是怎的,真琴覺得自己這一聲很傻很尷尬。

“他們?”七瀨聳動了一下枕頭上的腦袋,發出細微的沙沙摩擦聲,“宗介和凜?”

“嗯,他們那個……”躊躇了半天才擠出下半句話,“那個……啊關系真好。”

真琴這話本身沒什麽問題,但這時橫在兩人間那三厘米不到的距離之中,就顯得狹促又僵硬。被窩是暖的,氣氛是冷的。

七瀨像只蝦米一樣弓在被窩裏一動不動,過了半晌才悶悶說了句關系是挺好。

“那遙是覺得,凜和你的關系更好,還是和宗介更好?”

也不知這句話是踩到了七瀨哪個點,他一把掀開被窩,湊到真琴眼前略顯激動說道:“這根本不能比吧。”

“啊?”真琴有些傻眼。不知道七瀨在兀自激動個什麽勁。

“凜是最好的競爭對手,”七瀨卻嚴肅地擺了張臭臉,“一輩子的。”

這話說得可對,黑暗中真琴沒反駁七瀨,任由他從上方垂首俯視著自己。一雙墨藍的眼睛亮亮的,倒映的全是自己的臉。

“但凜和宗介……”

七瀨沒講幾個字就語塞了,他後悔自己幹嘛非要在這大家都懂的問題上較真那麽多,現在倒好,把自己擡上杠了,要怎麽下來?

真琴也不睡著了,他幹脆坐了起來,一只手順勢就捋了捋七瀨的前額劉海,笑著說:“他們關系很好嘛,我知道的。”

七瀨覺得真琴摸上來的手又溫柔又燥熱,真煩。

但誰知道下一秒眼前的大男生又補了句令他更煩的話,他說:反正就像我們一樣,關系很好咯。

現在什麽話從橘真琴嘴裏蹦出來聽著都心煩意亂。

不知為何今晚老覺得煩得要死的七瀨終於揮手把真琴那只好心好意的手打掉,一把抓過被子悶住腦袋,連晚安都省了。

真琴沒了被子,在半邊床鋪上楞了會兒,這才嘆了口氣然後起床穿了拖鞋往外面走去。沒走幾步七瀨的聲音從被子裏傳了出來,幹幹的:

“餵,去哪裏?”

真琴停下腳步打了個哈欠,對著縮在那團被窩的人揉了揉眼睛,回答說:“水喝多了,去衛生間。”

七瀨聽他這麽說也不說什麽了,哦了一聲又把腦袋悶進被子。等真琴回來的時候,發現七瀨整個人還縮被子裏,但就卷走了一半,留了一半給他。於是他缺心眼,特高興,輕聲道晚安的聲音還帶著笑意,透過溫暖的黏黏的聲音準確無誤傳入七瀨耳中。

這瞬間七瀨覺得自己的耳朵被被子給捂得很熱。心裏躁動,煩得要死。

第二天真琴起得很早,七瀨被他的動靜給吵醒,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瞄著真琴小心翼翼貓著腰走路的模樣,但因昨晚莫名煩了大半夜,實在太疲,沒多久眼皮搭在一起,又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是被真琴一個電話吵醒的。

【早——醒了嗎?】

電話那頭不僅有真琴的聲音,還有馬路上車來車往的喇叭聲,吵雜得很。但七瀨也沒有把聽筒拿離耳邊。

【早……】

【早飯放你桌上了,記得吃。】

【嗯。】

七瀨拿著手機跑到桌邊,果然有飯團和青花魚。真琴起床後似乎是先到樓下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去買了肉松飯團上來,還把昨晚吃剩的青花魚事先煮熟了。

【青花魚,可能燒得沒遙好吃。】電話那頭的聲音抱歉笑笑。

七瀨嘗了一口,坦率地說道:【味道還可以。】

這話真琴聽在耳中就像一個誇獎,他來了勁:【其實我就是放了我們從老家帶來的調味料,所以才好吃吧。】

七瀨只是單純覺得真琴給他做的這條魚好吃,至於理由之類的他沒想太多,於是隨口應了聲應該是吧,心卻不在焉,想象電話那頭的人現在一定是掛著那張司空見慣的笑臉。

但其實事實也確實如此,通往學校大門路上的真琴因為七瀨一句“還可以”就很高興,甚至開始思考要不要再為七瀨做青花魚。應該還要打個電話問問老媽,青花魚有沒有花裏胡哨的七十二變做法。

【啊我快到校門口了,】真琴已經能看到不少學生都在往學校裏走了,於是走入一棵樹蔭底下停了腳步問道,【遙還有什麽事要和我說嗎?】

【……沒了。再見。】

【那好吧,你也好好讀書訓練。再見,有什麽事再聯系我。】

【哦。】

然後電話中傳來彼此清晰地呼吸聲,真琴有等七瀨先掛電話的習慣,所以他站在樹蔭底下看著滿地光斑,無聊得用腳尖踩了踩,一言不發地把手機放在耳邊,卻什麽都不說。

——直到另一頭的七瀨終於掛斷電話。他光斑也踩了好幾個了,只是這東西踩也踩不碎,反而灰白之間的反差越來越濃,真琴覺得有點像高中時代那個頂樓泳池投射到池底的水中光斑,挺好看的,於是蹲下了身拍了一張。

剛想給七瀨發過去,想了想又先刪了,重新打開相機功能。

他蹲下身,彎過腰,又把左手的手機舉高,把自己的胸部以上和一地秋日光斑一起拍了進去,照片中還有幾片新落的葉子,所以光斑不僅有灰的、白的、還有些綠的,在幹凈的小道上寧靜地灑滿一地。

照片發送過去的時候七瀨正坐桌邊吃著真琴給他準備的早飯,而手機相片裏真琴蹲在地上笑彎了一雙眼的樣子遠比那些好看的光斑都出跳亮眼,滿地光塵,而這個人的眉眼在他看來卻幾乎撐滿了整個相片中的世界。

半分鐘後,畫中人又發來了句文字信息:

【這條沒發錯哦,專門發給遙的。今天天氣很好,怎麽樣,感覺到了嗎?】

七瀨放下手機不做聲,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窗外晴空萬裏,陽光刺得他瞬間瞇起了眼。他晃神,靠在窗臺邊想,想照片中的真琴像是在這之中最令他在意的光芒,光芒之中冰被融化,水被蒸發,他想躍入水中尋找答案,卻只找到幹涸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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