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十月初，天氣漸漸轉冷，這一點身處校園很容易就察覺得出。除了街道兩旁的楓葉紅了之外，女生們也仿佛上季是裸奔過來似地瘋狂購置新衣，走在校園裏各種風格的混搭層出不窮。真琴因為本身個子高、身材好，隨便什麽衣服一套上身都顯得人俊，再掛個招牌式笑容，公共課上故意坐在他身旁和後座的女生也不少。

甚至還有高一兩級的前輩故意踩著高跟鞋跑進公共課堂來旁聽的。

天蠍與生俱來的敏感讓真琴對這些都清楚得很，但也只是微微笑。

講師在臺上慷慨激昂地說到一半，桌上的手機卻震動了起來，點開後發現是七瀨的信息：校門口等你。

真琴轉了轉筆，掃了眼手機的時間，今天是周四沒錯。七瀨來找自己也不知究竟什麽事情。

不過也好。今天天氣不錯，能帶他一起吃個午飯。不然天天吃青花魚的七瀨他也是蠻吃不消的。

真琴一下課就抓起書包跑出了教室，和校門口的七瀨匯合後一起去了學校附近人氣很高的咖啡廳。真琴坐在窗邊，一本正經盯著對面正低頭吃三明治的人沈默了半晌，當事人卻在吃完了三文魚三明治後大大喝了口咖啡，旁邊的女生驚訝地看了這個黑發男生一眼，竊竊私語著這個清秀男生的暴殄天物。不過真琴知道七瀨對西餐西點（包括咖啡）都談不上喜歡，所以只是眼角帶笑說了句“果然是遙呀”。

真琴點的是剛上市的黑糖拿鐵，店員不知道為何奶油放多了，但他意外地受用，於是心情不錯地找了個話題：“這周的訓練似乎很輕松啊。”

“比起以前確實，”七瀨嗯了一聲，“但學校裏事情也不少，比如英語課什麽的……”

看七瀨皺起了眉頭，真琴覺得這樣的七瀨實在有趣，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他腦袋：“英語是該好好學，不然以後你出名了面對那些記者怎麽應答。”

七瀨卻想也不想地回答：“有專業翻譯。”

“凜就不需要翻譯。”真琴犀利地指出，“這是個人形象問題。”

不知何時開始掌握了七瀨心理的真琴很喜歡用“松岡凜”這個名字來試圖說服七瀨一些事。尤其是游泳競技方面。雖然七瀨自身是個十分要求上進的人，但碰到像今天這種情況，就不一定了。

“其實我也不算太在意這方面。”

在個人喜好和個人形象之間，七瀨毫不猶豫偏向前者。任何事做得順手就好，順心就好。這就是他所謂的“自由”。

真琴一楞，只好又笑著說了句不愧是遙呀，隨後轉回了正題：“你下午沒課準備做什麽？”

“去商場逛一逛吧。”

真琴反問了無數遍自己沒聽錯吧，自己發小的七瀨遙竟然說他要去逛街。簡直世界第九大奇跡。

“……是去買泳褲嗎？”他試著按照七瀨的為人特點去猜測。

“……一般人會在這種時候特意去買泳褲嗎？”

真琴心裏吐槽反正你也不是一般人，是“水之遙”吧。

憋了會兒勁，七瀨忍不住嘆了口氣，說是去買幾件衣服。

“哦？買衣服啊？！”真琴好像被刺激到了似的拍了下桌子，他打從心底覺得七瀨來東京上學之後終於有點像個正常人的樣子了，不勝欣慰的同時忙說，“我也要買！所以一起去吧？”

“……”

七瀨擡眼看著真琴，總覺得他這副誇張模樣很像哪個時下紅遍大街小巷的男藝人，但想了半天也沒想起那男人叫什麽。

兩人吃完飯悠閑地逛到一處商業圈，因為對牌子都不太挑，所以隨便丟個東京的商圈都可以買個夠了。即使是買得最勤的泳褲七瀨也不看牌子，只看質量。

從這一點來說，七瀨一看就是個實用型的鄉下小子。東京的姑娘們不太會想和這類型的男生交往，因為不會打扮不知情趣，長得再帥她們也只覺得用來攪基很養眼（換言之，她們覺得這類人群是有攪基天賦的）。

看著商場形形色色的品牌，整齊劃一的的玻璃櫥窗，那些刷當季時髦值的款式和搭配晃瞎了眼睛兩個人還是沒摸著頭腦該從哪裏逛起。旁邊走過的女孩子一對又一對，看她們絲毫沒有猶豫的身姿和步伐，都不由得在心裏感嘆：女人天生購物狂。

真琴上網搜了搜，挑出了幾家比較熱門的店鋪。當然太貴的他也沒考慮，沒閑錢也沒必要。另外，七瀨雖然說著自己不買泳褲，但在路過運動品超市的時候，身體行動快於大腦思考，腳步先邁了進去，幾乎呈直奔水泳專櫃的姿態。

真琴手快腳更快，一把拉住身邊這個游泳白癡的胳膊，給溫柔地拖走了。雖然七瀨時而會說真琴空有一身蠻力，但橘真琴也有十足的好笑理由告訴七瀨自己一身蠻力的一百零一個用途：比如，拽著愛水如命的某人有事沒事就愛往水裏瞎蹦跶。

習以為常的大男生把人拉走一段距離後語重心長提醒道：“不要忘記來這裏的目的啊，遙。”

說歸說，也不知道七瀨究竟聽進去了多少，用比幼兒園小朋友還不走心的口氣小聲說了句抱歉。

看著微微側過臉盯著腳下大理石地板的七瀨，幹凈清爽的黑發下耳朵露出一點點紅，真琴覺得實在可愛。

七瀨從小性子就沒變過，說穿了就是走心又無口。

總比不走心還亂講話的家夥好得多。真琴覺得這樣的七瀨挺好。即使外界對七瀨的評價都是過於安靜、不好相處、老不理人、高貴冷艷之類雲雲，但他就對這樣的七瀨格外喜歡。說不上為什麽，他想也許是習慣使然，習慣習慣，習慣到後來就轉為一種安逸的喜歡。

不過他從未和七瀨言明過這一點。

話雖如此，卻誰都看出了他這種隱隱約約、只差一步的感情。

考入大學之前，小江就對真琴說過，你和他根本就是為了對方而存在的，遙前輩現在的生活缺不了你。

說這話時真琴正好在泳池泡著，雙腳隨意打著水，仰面朝上，屋頂是透明的，午後陽光大片大片投射在泳池之中，曬得他暖洋洋。而小江的這些許話倒是令他想到一句聽過的歌詞：天空仍燦爛，它愛著大海。

天空了解大海的一切，但卻不知道一剪陽光可以入海多深。不說喜歡，是因為他不了解深海底下的波濤是否洶湧，他看不到，也不能胡亂猜測，所以只好任憑陽光大片大片灑在蔚藍海面，兩人一起走過的這二十年不到，每天的晴空萬裏，每天的波光粼粼。

如此走神般地想著想著，兩人就走到一家服裝店門面前，秋季主打海報早早地換上，歐美男模演繹出來的一身混搭在不久後一定會成為周圍不少人的搭配指南。真琴看中了一件白色的棒針毛衣，雖然是被搭配在外套之內，但幾乎是一眼就吸引住了他的視線。

“進去看看？”

笑著問了句，也沒等人回覆，真琴就把人拉進了店內。進店的真琴直奔主題，看到笑瞇瞇的店員就詢問了外面那件白色毛衣在哪裏。店員把人帶到貨櫃前，說這件衣服賣得非常好，如果不抓緊可能尺寸會斷碼。

“不過像客人您這麽高的個子，”店員小姐又補充說道，“大尺碼的衣服應該是存貨最多的，您可以慢慢挑選，仔細思考之後再入手哦。”

“啊這個啊……”真琴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邊上的七瀨，“其實不是我要，是買給他的。”

咦非常抱歉之前沒有弄明白客人您的意思……店員點頭致歉，之後又掛上一派甜美笑容，眼睛不住地打量一旁動也不動的七瀨。您的朋友這個尺寸應該還有一兩件，但白色款賣得最好，如果賣完的話旁邊還有相同款式的其他色可供選擇。

說完店員就跑去招呼其他進店的客人了。真琴轉過頭時，七瀨不知何時已經拿過一件毛衣看了起來。他依然沒看款式，直接翻看Size，一連看了七八件都沒看到合適的尺寸。

“果然這顏色銷路很好啊，”真琴把最後一件白色的掛上衣架後遺憾地嘆了口氣，“難得地覺得很適合你呢。”

“哦是嗎，”七瀨又把剛掛上的那件最大號取了下來，往真琴身上比劃了幾下，“我怎麽覺得更適合你。”

真琴有些惶恐地擺了擺手：“瞎說——我明明不太適合白色。”

七瀨送了他一記酷酷的木然眼神：“合不合適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說罷，七瀨把衣服掛在手臂上往試衣間走去。這個舉動倒是真的出乎了真琴意料。七瀨除了游泳和吃魚鮮少會在生活中表現出主動，尤其是購物方面，說白了就是你讓他買什麽他就買，他讓你買什麽……嗯理論上來說這可能性不大。而且這裏說的僅剩的可能性幾乎都是買泳褲這件事。

既然現在七瀨都一反常態了，真琴也只好跟上他的腳步，往試衣間裏鉆去。

……關上試衣間的門，兩大男生擠一塊兒基本也沒什麽空地了，轉個身就能撞鏡子。說起脫衣這事，橘真琴幹得永遠沒七瀨遙順手。雖然從很早以前就和七瀨赤裸相對了不知多少次，但今天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也不知為什麽，呼吸離得太近了吧……導致解扣子麻利的手都跟著不利索，於是乎聰明的天蠍男為了不露出破綻，略作思考後索性把白毛衣直接套在了自己的牛仔襯衫外面。刷得一下就搞定了。

“嘿，尺寸好合。”真琴整整領子，照著鏡子，“你覺得還行？”

從鏡子裏窺探到站在自己身後的七瀨也正看著自己，滿臉略有所思，兩人的視線在鏡子裏交匯於一點，盯著看了半晌，真琴也不知是否錯覺，七瀨的眼神仿佛帶著笑意。

但等到他想要轉過身再確認一次的時候，七瀨又變成了平常的那個走心卻無口的天然七瀨，撲克表情的一張清秀臉龐。

“別買這件。”七瀨在一派沈默中開口提議。

“誒？”真琴一楞，隨後尷尬地笑笑，“啊……果然不是很適合吧。”

“倒也不是。”

“啊？什麽呀？”真琴越來越糊塗。直覺自己這竹馬怎麽今天有點反常。

七瀨也沒給他一個明確答覆，把話掐了一半就擅自出去了。

真是奇怪，真琴理解無能。太奇怪了，他又在心裏重覆了一遍。最後走出試衣間的時候把毛衣脫了下來，才發現自己的臉竟然有些發燙，身上還出了一層薄汗。

這家店的試衣間真的很熱。橘真琴在歸還毛衣的時候那麽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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