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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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踉蹌了幾步,在即將擡腳沖過去的那一瞬間,一個黑影從馬路邊朝他竄了過來,緊接著是一聲兇狠的叫聲。

狗。

南北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掠過了這麽個字。

全身的汗毛噌地豎起,久違了的恐懼感不由分說地湧上來,擠壓著他的心臟。

連狗長什麽樣都沒顧得上看。

“江稚!”他下意識就喊出口。

低頭抽煙那人聽到聲音,略吃驚地擡起頭,看過來。

那一刻南北甚至覺得有些想笑。

他設想過許許多多和江稚重逢見面的場景,結果到頭來抱一起痛哭流涕的情節還沒開始,反而直接脫口而出人家名字要人幫忙趕狗。

……

沒誰了也是。

太沒面子。

很丟人。

南北盯著江稚的臉想。

江稚把煙一扔,朝他快步走過來,對著撲過來的野狗擡腳,把它輕輕踢到了一邊。

野狗嗚咽一聲,跑開了。

南北松了口氣,驚嚇片刻結束,腦子又開始持續性發熱。

“沒事兒吧?”江稚微皺眉,看著他。

背對路燈的眼睛漆黑深邃,南北看不清裏面藏著什麽。

誰能想到呢,見面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南北承認現在他的確是很想笑。

然後他就真的笑了,笑得直不起身,蹲在了地上。

“南北…”江稚低著聲音,聞到他身上的酒味兒,“又喝酒了?”

“別碰我。”南北推開他的手。

這話都不知道是怎麽從嘴裏蹦出來的。

說完南北自己都楞了半天。

江稚沈默地收回手,退開幾步,卻還是盯著他。

說好的,向人求婚呢。

哦…小爺我現在有小脾氣了。

南北意識不清地為自己的反常找到了理由。

“你…”江稚頓了頓,還是想過來扶他,“怎麽會過來?”

“和你有關系嗎,你他媽管我?”南北暈暈乎乎地撐著地面站起來,又把他推開。

“你喝多了。”江稚說,語氣篤定。

“我喝多怎麽樣!我喝死和你有關系嗎!”南北突然朝他大喊起來,惡狠狠地撲過來扯住他的領子,“你他媽管我?你憑什麽管我!”

江稚不再說話,任憑他胡亂地揪著自己的衣服。

江稚的話裏並沒有任何管束他的意思,南北一清二楚。

本來沒有打算演變成這種類似爭執的劇本,本來想要走的是溫情路線。

但是。

面對江稚的時候就完全沒了理智,他不想講道理了。

“我送你回家。”江稚一次次被他推開,又很有耐心繼續伸手過來扶他。

“你他媽聽不懂我說話嗎,我說你別碰我!”南北煩躁地吼了一句,突然覺得胃裏一陣惡心。

他沒來得及再說話,對著旁邊的垃圾桶開始吐。

吐得天昏地暗,不見日月。

等胃裏的酸水都吐得差不多快沒了,南北才覺得腦子稍微清醒了點。

很累,渾身都沒勁。

“操。”南北低聲罵了句,也沒管垃圾桶有多臟,就這麽虛脫似的靠了上去。

一瓶水遞過來。

南北垂眼看著,沒接。

“喝點兒。”江稚說。

南北伸手接過去,然後去看他的臉。

江稚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永遠是一副平淡沈默的樣子,即使胸無成竹,也依舊是這麽個樣子。

南北喜歡他這樣,也最討厭他這樣。

討厭他把情緒藏起來,什麽都不告訴自己,什麽都自己承擔。

“江稚。”南北擰開瓶蓋漱了好幾口,在垃圾桶裏吐掉。

“你對得起我嗎。”他問。

江稚沒有回答,把一包紙巾往他口袋裏塞,聲音很輕:“回去吧。”

南北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微瞇著眼,擡起手指頭指向自己:“說我嗎?”

“嗯,回去吧。”江稚看著他,眼裏是一貫的淡漠,還有疏離。

“註意…”

安全兩字還沒脫口,鼻梁就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我□□大爺的江稚!”南北紅著眼睛撲過來,對著他的臉又是一拳,“你他媽對得起我嗎!”

礦泉水瓶被摔在地上,滾向一邊。

江稚也沒躲,就這麽任由他的拳頭往自己臉上揮。

南北好像用盡全力似的,每一下都砸得他肉疼,江稚邊挨邊想等會要不要去醫院拍個片兒看看自己的鼻梁骨斷沒斷。

但他沒挨多久,對面就停了手。

大概是累了,南北微彎著腰,手臂撐在膝蓋上喘氣。

他擡眼看著江稚,借著路燈能看到江稚的臉被他揍得不輕,嘴角有血跡,鼻梁腫了一塊。

怎麽會這樣呢。

怎麽一切都偏離他原來計劃的方向了?

但南北不得不承認,江稚離開後的這麽多年,只有今天這一個晚上他是徹底松了口氣的。

完完全全地發洩出來,丟掉了一直背負在身上,壓抑在心底的很多東西。

南北把手伸進口袋裏摸了摸,然後朝他走過去。

也許是因為剛吐完又一直吼,嗓子幹得難受。

“你回來。”南北開口,聲音都啞了。

江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卻感受到南北突然覆上來的手心的溫度。

和…慢慢擠進他指尖的一個冰涼而生硬的東西。

“回來。”南北低聲重覆著,“你回來。”

江稚展開手心,借路燈的光線,看著自己的無名指。

被套上一個沒什麽裝飾,很素的銀色戒圈。

“我對自己說過很多次,”南北強撐平靜臉色,眼睛紅得要命,“如果能再見到你…”

“就再也不會讓你逃走了。”他艱難地把話說完整。

“江稚…”南北很疲憊地挨近了些,幾乎貼著他的唇角,聲音迷離得像是在海底。

“請你,回來。”

有些卑微,帶著哀求。

南北鼓起全身的勇氣,把手臂搭上江稚的後頸。

江稚身上的廚師服布料並不好,很粗糙,也很硌手。

下一秒,手臂卻被人緩慢拽了下來。

南北怔怔地看著他。

“我現在是什麽樣的。”江稚擡眼,聲音很輕,“你現在是什麽樣的。”

“能不能在一起,你不清楚嗎?”他說。

江稚低下頭,轉著手上的戒指,然後取了下來。

“南北,你值得更好的。”他把戒指慢慢放回南北的手心裏。

你就是最好的,沒有比你更好的。

耳邊卻冷不防回響起南北很多年前對他說的話。

一瞬間就地轉天旋。

南北很長時間沒說話,緊緊攥著戒指,最後深吸了口氣。

“送我回家。”他對江稚說,“我頭很疼。”

南北的家在市中心,和江稚在市郊租的低價小平房相比,高級不少。

出租車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南北已經靠在他的肩膀上睡過去很久了。

江稚沒辦法,把他背了起來。

南北略帶酒氣的臉埋在他的肩膀上,一直很安靜地閉著眼。

南北在睡過去之前說了門牌號和樓層,不很難找。

江稚摸出他腰間的鑰匙開了門,沒找到燈的開關,先開了手機的燈光勉強把人放到沙發上。

門口的地板上散著幾張白紙,江稚拿燈光一照,才發現是停電通知。

----因為沙發上那傻逼忘記交電費,強制斷電了。

江稚嘆口氣,摸索著坐到沙發邊,歇了會。

南北半張臉埋在抱枕裏,呼吸均勻,睡得很沈。

江稚借著微弱的光線看他,不自覺就靠得更近些。

眼前的,是他想念了很多年卻又一直不敢去接近聯系的人。

江稚慢慢伸出手指,很小心地按輪廓在南北的臉邊虛無地勾畫著。

半夜的時候,江稚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發現自己倒在沙發上睡了不知道多久。

剛想起身,手臂卻被人很用力地按住。

南北在一片黑暗裏低聲道:“別動。”

他起身,在茶幾下面的櫃子裏翻出了幾根備用蠟燭,拿火機點著,立到茶幾上。

客廳裏一下子就明亮了不少。

南北沒有和他說話,轉身又翻出一個藥箱,打開拿了些棉簽和藥水出來。

江稚果真很聽話地沒動,半靠在沙發上看著他。

南北用棉簽沾了些藥水,坐到他身邊。

“我回去自己會買藥。”江稚說。

南北不理他,拿棉簽很認真地在他嘴角戳了戳。

“疼嗎。”他問。

江稚在他眼睛上盯了一會,點頭。

“活該。”南北低聲說。

江稚這回沒說話,嘴角卻很輕地勾起一個弧度,連他自己都沒註意到。

南北覺得剛在飯店門口下手可能確實失控了,江稚臉上腫了好幾處,不僅是鼻梁骨。

但誰讓這傻逼連躲都不知道躲,就跟個柱子似的立在那隨他揍。

傻逼。

南北越想越氣,拿棉簽的手沒控制好力度,對著江稚的臉戳了過去。

江稚嘶了一聲,沒說話。

“疼了?”南北問。

“我要說是,你會說我活該嗎?”江稚反問。

“...不會。”南北說著,把藥箱收起來。

“謝謝…你。”江稚起了身,挺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回家了。”

“我說讓你走了麽。”南北擡眼。

“南北。”江稚的聲音在抖。

“閉嘴。”南北打斷他,想了想又說,“這麽晚了,待著吧,你睡沙發。”

沒等江稚拒絕,他就快步回房,拿了套睡衣出來,扔給江稚。

“浴室在那邊。”南北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左邊。

“...嗯。”江稚最終沒有說什麽,拿著睡衣去了浴室。

過了有五分鐘,南北才意識到他沒有分一支蠟燭給江稚,那人得在浴室裏摸著黑洗澡。

他嘆口氣,從茶幾上拿了根蠟燭,往浴室走過去。

浴室裏沒有水聲,江稚可能還在脫衣服。

南北擡起手指敲了敲門:“蠟燭。”

門被人打開,江稚裸著上半身站在門邊,有些不知所措。

黑暗裏,蠟燭的火苗被門帶得有點不太穩定,在南北的眼底閃爍地晃動著。

“怕你摔了。”南北面無表情地說。

“哦…好。”江稚接過蠟燭,放到了水池臺上。

剛想關上的門卻突然被人一把推開。

江稚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南北拽著手臂壓到了墻壁上。

墻壁上的瓷磚溫度冰涼,和江稚裸露的後背緊貼在一起。

江稚忍不住縮了一下,又很快被人壓回去。

沈默間,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浴室裏還半開著窗戶,溫度不高,南北卻覺得自己的臉燙的嚇人。

他深吸口氣,貼上江稚的身體。

沒想到江稚的皮膚也很燙。

南北慢慢低下頭,呼吸沈重得像是背著好幾籮筐的煤礦。

江稚覺得有熱乎乎的東西從胸口劃過。

“南北…”江稚啞著嗓子去碰他的臉。

碰到一片潮濕。

“你哭了。”江稚用指腹試探性地給他擦著,卻越擦越多,怎麽擦都擦不掉。

“學長。”

南北擡起眼睛在光線微弱的空間裏和他對視,突然這麽叫他。

江稚楞住了,無法言說的覆雜情緒慢慢從心底無數的角落裏鉆出來,攪亂了他腦袋裏的神經。

“我很想你。”南北輕聲說。

有微風從半開的窗戶裏飄進來,洗手臺上放著的蠟燭被安靜地吹動,光影倒映在墻壁上不斷地跳躍,也照亮兩人的半邊側臉。

南北稍微站直了些。

在濕潤而壓抑的空氣裏,他慢慢側過臉,吻住了江稚。

一切聲音都消失不見。

只剩下越來越劇烈的心跳聲,在逐漸找回的意識裏緩慢而悶重地持續著。

南北輕輕咬著江稚的嘴唇,毫無章法地逐步深入,很快就得到了更為激烈和混亂的回應。

江稚在他的腰間扯了一把,抓著他的脖子把他往後拽,連人壓在了墻壁上。

反客為主。

南北慢慢合上眼,在視覺黑暗裏感受著江稚的入侵,甚至嘗到了剛剛他給江稚在嘴角塗的那一點藥水的味道。

清冽,苦澀。

慢慢地在舌尖攪動著。

半晌,江稚松開他,微喘著氣,用鼻尖抵著他的嘴唇。

南北在他的鼻尖上親了親。

兩人對視著,江稚先笑。

“做嗎,學長。”南北勾住他的脖頸。

“...做什麽。”江稚問。

“做…”南北偏頭在他的耳朵上咬了一口,“做你十八歲的時候想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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