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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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半的會結束,南北要了老劉的采訪地址,一個人開車過去。咖啡館離電視臺也並不遠,幾個公交站的距離。

他提前半個小時到,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過了會,有人推門而入,穿的是電視臺的工作服,手裏還拿著設備。

南北覺得挺眼熟,想起來應該是老劉那組的工作人員。

他用勺子攪著杯底,越攪越心煩意亂,索性把金屬勺砰的一聲扔到了桌上,動靜挺大,對桌的幾位女士在輕柔的英文情歌裏對他投來探尋的目光。

南北抽了張紙巾,低著眼睛慢慢地把勺子給擦幹凈。

煩躁。

一種久違了的又很陌生的情緒。

這麽些年,他仿佛變成了另外一個江稚,不會發火,很少再生氣,更別提像從前那樣動不動就不耐煩的脾氣。

他變得寬容耐心多了。

生活裏的所能勾起情緒的大小瑣事,對他而言都沒有了知覺。

情緒是麻木的,被動地消極地接受一切,也不會有任何不快。

就像十七八歲的江稚那樣。

不去感覺,就不會有任何痛苦,很多事情能夠持續保持自我欺騙。

比如,沒有失去江稚。

但是他要見到江稚了。

欺騙要被迫終止。

南北的煩躁情緒逐漸強烈,不安和忐忑在每一秒的呼吸裏抽枝發芽。

他終於知道自己到底在煩躁什麽。

見到江稚以後,要怎麽做,說什麽話。

他很早之前對於這些就想過不止一遍,但是…江稚一定會願意看到他嗎?

南北甚至產生了想要逃離現場的沖動。

刻在骨子裏的對江稚的想念又讓他停滯不前。

大腦一片混亂中,老劉從門口走進來,身後跟了個人。

南北手裏的勺子直直地掉在地上。

那人沈默而安靜地在老劉的對面坐下來,從南北這個角度過去只能看到一個後腦勺。

和他清瘦的背影。

瘦很多。

江稚的頭發長了不少,隨意地在腦後紮了個很小的馬尾。

他穿著幹凈的短袖和半舊的工裝褲,略顯拘謹和內斂地前傾身體,很認真地在聽老劉說話。

說的是什麽,南北聽不清楚,也沒心思聽。

他死死地抓著桌沿,拿眼睛盯著江稚的後背,仿佛這樣能把他看穿。

仿佛能夠徹徹底底地看清楚,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麽,這些年經歷了什麽,心裏還…有沒有他。

老劉是個很有經驗的記者,不過短短十分鐘的交談,就讓對面的這位年輕人慢慢放松下來。

他註視著年輕人,聲音溫和地問道:“在你親手抓到兇手的那一刻,心裏想的是什麽,能告訴我嗎?”

對面的年輕人抓杯子的手一頓,修長分明的骨節動了動。

“不便說嗎?沒關系。”老劉笑笑。

“沒有什麽不能說的。”年輕人擡起眼。

“其實我…”他平靜地把目光落在桌子上,好像在思考什麽似的沈默了一會,而後看向鏡頭,“我每天出門,都會把匕首帶在身上。”

“是為了自我防禦嗎?”老劉詢問道。

他輕搖頭,聲音低沈:“我那時候每天想的都是,抓到兇手之後如何替爺爺報仇。”

“我想親手殺了她。”他說,“每一天都想,每一個無法入眠的夜裏我都在心裏無數遍地想象著這個場景。”

老劉面色猶豫地看了眼身邊工作人員的相機,正糾結著要不要換個話題的時候,對面的人又開了口。

“但我沒有。”他說。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在一家破舊的小餃子館打工,油頭垢面,衣著落魄。”

年輕人低垂眼眸,輕聲道。

“我找她找得很辛苦。”

短短的一句話,說得毫無起伏。

沒有任何應有的憤怒和不平。

年輕人臉上同樣也沒有任何能夠被捕捉的情緒。

很難想象持如此平靜態度的人,卻一直倔強地穿梭鬧市和鄉野,飄蕩四方,尋找了整整十年。

“我是想動手的,”年輕人說,“我無時不刻想殺了她。”

“我爺爺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如果不是她…”年輕人的情緒逐漸激動起來,肩膀有些輕微顫抖。

“江一。”老劉善解人意地遞過去一張紙巾。

“謝謝。”江一接過。

“她剝奪了我爺爺繼續生活、我能一直和爺爺生活的權利。並且十年來我沒有得到過任何真誠的道歉。”江一的眼睛紅得厲害,“我不甘心,我想讓她下地獄。”

“可是。”他聲音低下來,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心口,像是自言自語似的道,“有一個人他在這裏。”

“他是,我的底線。”

“他大概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但是他是我的底線。”

“我…非常慚愧於,還殘存想要回去…見到他的心願。”

“今天就先到這裏吧。”老劉站起來,朝他伸出手。

江稚猶豫半秒,也伸出手。

“謝謝你的配合,江一。”老劉說,語氣很真誠。

“不客氣。”江稚嘴角彎了一下,大概是兩個小時的采訪裏唯一露出的一個笑容。

老劉知道他並不願意接受這個采訪,當初也是上門交談勸說了很久。

這個江一大概並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後來也就答應了。

但采訪的過程,無異於是自我剝皮,很痛苦。

雖然江一並沒有表現出來,平靜沈穩得不太正常。

咖啡都涼得不能再喝了,南北才慢吞吞地站起來,去結賬。

江稚和老劉都走好久了。

他走出咖啡店,已經下午兩點。

午飯還沒吃,跟個傻子似的在咖啡店坐了一個大中午,咖啡也沒喝幾口。

南北這時候才突然感覺到了肚子裏的饑餓。

他點了個外賣,然後開車回電視臺。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迎面剛好碰上老劉和一個小助理。

南北想開口叫住他,問點關於剛剛江稚采訪的事情,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以什麽立場呢。

他有什麽立場。

老劉和他點頭笑著打了個招呼,又繼續邊討論邊走了過去。

“老南,你點的外賣,順手給你拿了!”沈瀾提著個紙袋子跑過來很大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謝了,要不一起吃點?”南北接過去。

“我不喜歡下午兩點吃午飯。”沈瀾笑笑,拉開茶水間的門走進去。

很有情商地沒有再提昨晚聊天的話題。

南北拎著外賣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點的是附近一家快餐店的魚香肉絲蓋飯,很顯然,只有魚香,沒有魚。

掀開飯盒,習慣性想開點些什麽下飯視頻邊看邊吃。鼠標箭頭卻在電腦屏幕上的一個文件夾上面停住。

南北一楞。

文件名為JZ。

裏面是他和江稚或者他給江稚拍的照片視頻,被他全部收集起來放在文件夾裏,擺在最顯眼的角落,卻一次都沒打開過。

因為不敢。

因為接受不了江稚再也不回來的現實。

可是現在…

好像有些不太一樣。

機緣巧合中找到了江稚,雖然江稚並不知道他已經被找到了。

他點開文件夾,緩慢地滑動鼠標,認真看著一張張照片。

燈光下的江稚,笑著的江稚,低頭瞇眼打瞌睡的江稚,抱著江幼稚的江稚…

以後見到江稚的時候要告訴他江幼稚失蹤很久了嗎,江稚會難過嗎。

南北漫無目的地想著。

照片上的江稚站在花樹下,被陽光照得愜意,像極了貓。

南北把飯盒一蓋,沖了出去。

公交車緩慢地在車站邊停下來,後門吱呀一聲打開,江稚下了車。

他繞過站臺,走到了路邊。

面前是嶄新幹凈的大廈,頂端豎著一排金底大字:XX廣播電視臺。

江稚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能感受到熟悉的氣息。

這是兩小時前采訪他的那位劉記者的工作單位,同時也是…南北工作的地方。

當初劉記者找到他說想要對他進行采訪時,江稚毫不猶豫就選擇了拒絕。

他不願意自己的事情被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傳播散布出去,也並不需要收獲那些或同情或支持的覆雜關註。

就像以前那樣,不想要成為任何人希望的樣子。

只是。

他從劉記者口中聽到了南北的名字。

那個說能夠看得到他全部努力的,說要陪著他一起冒險的,說他就是最好的,沒有比他更好的,他的南北。

很多年前一意孤行的不告而別,對於南北而言太過不公,江稚知道自己混蛋,他也並沒有想要回去重新開始的奢望。

他只是想要離南北更近一點。

近一點,就好了。

“我做了點水果沙拉,給你送過去啊。”顧思笑吟吟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

“不用了。”南北叼著煙走進停車場,“我正出去呢。”

顧思是老媽好朋友宋阿姨的女兒,最近剛調工作到市裏來,和電視臺還挺近。

老媽把她的聯系方式硬塞給了南北,說是要他替宋阿姨多照顧點小姑娘家。

老媽的那點心思南北不是不知道,但畢竟都快三十的一大男人了,做不到像十八歲的小孩兒一樣幹脆利落地拒絕,怕讓老媽傷心,也想過…給自己一個機會。

他在漫長的孤獨裏度過十年,心上就像長著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繭。

難道就這點出息,只能唯獨對江稚一個人產生感覺嗎。

他有的時候也會想。

但是當看到江稚的那一刻,南北聽到一個不爭氣的聲音,告訴他:是這樣的,無論過多少年也只能是江稚。

“那你等等我嘛,”顧思哼了一聲,有些不太高興,“我都到門口了,來接接我好不好。”

“…行吧。”南北嘆口氣,掐了煙原路折回。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顧思提著個保溫壺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一只腳上還纏了白紗布。

“腳怎麽了。”南北快步走過去,扶住她。

“嗨沒事,崴了一下。”顧思眉開眼笑,把保溫壺遞給他。

“不是說水果沙拉嗎?”南北挑眉。

“本來想用家裏那個很好看的玻璃罐給你裝過來的,”顧思很惋惜地嘆口氣,“但是找不到,就只能用這個了。”

“沒事兒,”南北朝她笑笑,“謝了。”

然後就不知道再說什麽。

“那你,送我回去吧。”顧思試探著搖了搖他的手臂。

“必須得送啊,傷殘人士身殘志堅還不忘大老遠過來送愛心,我感動死了。”南北說。

“就你貧。”顧思嗔怪似的打了一下他的後背。

江稚在路邊的長椅上坐著,看電視臺門口的人進進出出。

他摸出煙,用手掌攏著點上,吸了一口。

路邊風大,灰塵也多。

但他就想這麽坐著,萬一南北要是出來了呢,還能看一眼。

然後餘光裏就看到有人從旁邊的大概是停車場的側門後面走過來。

那人略低著頭,額前的短發稍遮了點眼睛,保持著很沒正形的走路姿勢。

一看就很囂張,像是誰都沒放在眼裏的那種。

雖然身上那股子痞氣依舊,但還是能看出和以前的一些不一樣的。

自信很多,再也不是那個被人誇一句都會受寵若驚的小孩兒了。

江稚怔住,目光微晃。

緊接著一輛出租車在門口停下來。

有個很苗條的姑娘笑嘻嘻地從車裏出來,扶上他的肩膀,和他說著什麽。

他面色很愉快。

江稚想。

沒過多久南北就扶著姑娘往側門那邊走了,他的動作很溫和,也很紳士。

但從姑娘微微把腦袋朝他胸口那邊靠過去的姿勢來看…兩人關系應該還挺親密的。

江稚沒有知覺地咬著煙,褲子上落下一大串輕飄飄的煙灰。

沈默了幾分鐘,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然後猝不及防地笑了出聲。

連他也完全都沒能想到,第一反應竟然是笑。

很奇怪麽。

並不奇怪啊。

人家為什麽非要吊著你這棵樹不放呢。

南北離了自己也一樣會生活得很好,很奇怪麽。

嗯,並不奇怪。

“然後我媽就罵我弟啊,說什麽他永遠就知道為自己考慮,從來都不會想著去…”

“到了。”南北說著,把車停在路邊。

“嗯?”嘰裏呱啦說廢話說到一半被打斷的顧思擡眼迷茫地轉過臉看他。

“你單位到了。”南北把胳膊架在方向盤上,指了指門口。

“哦…那我下次再繼續給你講。”顧思很快說道。

“嗯。”南北點點頭,“能自己走麽,要不要扶?”

這種事情還用說嗎?

顧思沒說話,在心裏翻了個大白眼。

南北以為她不需要,於是下車替她開了車門,並且說道:“那我先走了,趕時間。”

“趕什麽時間?”顧思面色稍緩和,為這位預選理想型的低情商稍微找到些原諒的理由。

“我要去買戒指。”南北說。

“啊?”顧思驚訝地喊了一聲,差點沒站穩。

“晚上要去求婚。”南北又說,拍拍她的肩膀,“先走了。”

顧思楞在那裏,直到南北的車開走了都沒回過神來。

沈:寅青路三十四號傅式飯店,不用謝。

南北看著手機屏幕上沈瀾發過來的地址,默默地記下來。

這是江稚目前工作的地方。

江稚在那裏。

他把手放進口袋裏,無意識地摸著那個硬硬的冰涼的小東西。

“吃點肉,你看你最近都瘦不少了。”老梁笑瞇瞇地夾了一筷子肉放進他碗裏。

“啊,好。”南北如夢初醒似的,朝她笑笑,埋頭吃肉。

“看你梁姨心疼的喲,”韓叔坐對面嘖了一聲,“我要掉兩斤肉她絕對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你哪瘦了?你哪瘦了?”老梁很不客氣地瞪了過去。

南北笑起來,拿過手邊的白酒瓶就要往自己的杯子裏倒。

“哎哎,你不是還開車呢嘛。”老梁攔住他。

“不開了唄。”南北搖搖頭,“打車回去。”

“怎麽突然就要喝酒了?”韓叔看著他。

“想喝。”南北嘆口氣。

“放屁,你每次想喝酒都是有事兒,不然就你這一杯倒的酒量…”

“壯膽。”南北打斷他,往後一靠,躺在椅背上。

“什麽?”老梁和韓叔一齊驚訝地看著他。

“...我要求婚。”南北挺不好意思地用手臂遮住眼睛。

“啊?誰啊?哪個小姑娘?”韓叔瞪著倆大眼珠子追問了一連串。

“閉嘴你。”老梁在他手臂上打了一巴掌,然後轉頭看著南北,“...是那小同學回來了?”

南北正往自己嘴裏灌酒,差點沒噴出來。

“老梁,糾正一下,他三十了快,不是小同學了。”

“哦,那就是他了唄。”老梁說。

“嗯。”南北點點頭。

“那…”老梁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語重心長道,“你想好了就行。”

“嗯,你要想好。”韓叔附和道。

“放心吧,”南北起身和他們挨個碰杯,“想好了。”

很早之前就想好了。

如果能再見江稚,就是綁也要把他綁在身邊,一步都不許他再離開。

就是這麽不講理。

只是…如果江稚不樂意。

他也會害怕。

算了,管幾把啊。

南北覺得腦袋已經開始發熱了。

什麽都管不了了,他現在不清醒得很,做什麽都有勇氣,不用像白天躲在咖啡館角落裏那樣擔心那麽多。

“師傅,就在前面那個路口停吧。”南北拍拍椅背,臉幾乎都要對著司機大叔的臉上貼過去了。

“哎喲,小哥你這是喝多少了啊,能走得動嗎?”司機大叔收了錢後一臉擔心地看著他。

“放心,”南北樂呵呵地笑了幾聲,搖搖晃晃地下了車,繞到主駕駛座的車窗旁,把食指貼在嘴邊神秘兮兮道,“今晚我要求婚,絕對走得動。”

明明眼睛都對不了焦了,還一副自信到死的神色。

年輕人喲。

司機大叔搖搖頭,撂下一句祝你好運就絕塵而去。

只剩下南北一個人搖搖晃晃地繼續往前走,沈瀾說的那個傅式飯店就在路口附近,他都看到架在路邊的招牌了。

等會就直接進去,找大堂經理,說那什麽,把你們店裏叫江稚的那個帥哥叫出來,有話要對他說。

有什麽話?

嗯…關你屁事。

南北亂七八糟地想象著,剛想借著路邊的電線桿扶會兒來緩一緩頭暈,擡眼就看到有人從飯店裏走出來。

那人穿著寬大的白色廚師服,站在路邊的綠色大垃圾桶旁邊,低頭點了根煙。

作者有話要說: 加更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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