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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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戈的工作室一共四個人，加上江稚就是五個。
到差不多飯點的時候幾個人才慢慢吞吞地來了錄音棚上班。
“游浩，陸琴，趙思橋。”羅戈一一給他指過去。
長了一臉青春痘的胖子是游浩，開口聲音卻很溫和，微笑著和江稚握了手。
陸琴是個子挺瘦挺小的女士，說話音色很不錯。
旁邊的趙思橋看起來白白凈凈的，一開口沒想到聲音還挺低沈渾厚。
“這我們工作室純一擔當！”羅戈開玩笑地說了句。
“…啊，是。”江稚笑了。
之後江稚又跟著羅戈在錄音棚裏轉了幾圈，對各種工作都熟悉了些。
“最近在弄一個小番，正好裏邊有個小配角還沒找得到人手，本來打算隨便讓趙思橋變個聲糊弄過去得了。”羅戈拍拍他的肩膀，“正巧現在有你了，就給你吧。”
江稚聽了高興得簡直不知道該要說什麽，拼命抑制住激動的心情朝羅戈道謝。
“不用謝啦，正好也讓我評估一下新員工的水平。”羅戈說。
進錄音棚的時候江稚其實有些緊張，拿著臺詞紙的手指微微顫抖。
深藍色的隔音屏風和聚酯纖維板材料的墻壁形成的窄小空間，頭頂白熾燈明亮的光線，還有Microtech Gefell話筒裏輕微的電流聲。
一切陌生而熟悉。
全部都在牽動著江稚的心臟。
羅戈坐在一旁的辦公桌上，拿手指在鍵盤上按了幾下，又調整了聲卡，最後對他做了個OK的手勢。
江稚沈默地呼出一口氣，把目光落在臺詞紙上。
小配角一共四句話，是對主角英雄說的。
“你決定回來了嗎？”
“不要擔心。”
“我會在你的行李箱裏裝滿勇氣。”
“勇敢地，堅定地，積極地回來吧。”
他的聲音極富感染力，非常仔細而敏銳地扮演著這個怯懦卻又忠誠的配角。
落下最後一個尾音。
江稚微朝後，離話筒稍遠。
羅戈切掉了音源，眉開眼笑地站起來。
“很OK嘛。”他說，“一遍過。”
“就四句臺詞，簡單。”江稚笑了，同時緊張的情緒隨呼出的一口氣消失。
“能看得出你還是很厲害的。”羅戈點點頭，“給你結工資吧。”
“四句話還有工資啊老板？”江稚驚了。
“嗯。”羅戈挑眉，“一句5塊，給你發個20塊的紅包吧。”
說著他就拿起手機，真的點開江稚的微信給他發了20塊的紅包。
“老板大吉大利，恭喜發財。”江稚樂了，把紅包收下來。
從錄音棚回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幸好和郭老板提前請了假，不然根本來不及倒班。
不過三天兩頭請假挺煩人的，況且郭老板是個很好的老板。
雖然在面包店確實賺不了多少錢，但是郭老板平時對他的照顧還是很到位的。
老請假給店裏添麻煩還是挺過意不去的。
要不，辭了吧。
江稚把腳下的一顆小石子踢到路邊，慢慢拐進胡同裏。
樓底停了輛小汽車。
一個穿著紫色長裙的女人正攬著身邊的孩子站在旁邊。
他擡眼，楞了一下。
是南北的媽媽。
南北的媽媽似乎對他沒有印象，看了他兩三眼後就把臉轉了過去。身邊的小孩脖子上還系著紅領巾，看起來不過二三年級的樣子，長得倒挺秀氣，和南北有點像。
但身上那股溫和平淡的氣質卻和南北不太一樣。
南北單從五官上看就一股戾氣，時常煩躁的性格也使得他看起來全身是刺。
缺乏安全感，怕的東西很多。
尤其怕一個人待著。
只有在軟下來的時候，才會像條小狗似的朝人搖尾巴。
更多的時候依舊是豎著全身的刺，跟只兇狠的刺猬似的和人交流相處。
其實這和原生家庭關系挺大的吧。
南北沒怎麽提過他家裏人，江稚只知道他父母離異，現在一個人搬出來住。
看上去和他的媽媽關系也並不很融洽。
不親不近，非常像是缺乏溝通和聯系。
江稚嘆口氣，想了想還是開口。
“您好，請問…是南北的媽媽嗎？”
南北媽媽和身邊的小孩子一齊轉頭，神色詫異地看著他。
“...是的，你是？”
“我是南北鄰居，我叫江稚，住後面這棟樓。”江稚笑了笑。
“你好。”南北媽媽也笑起來，模樣很親切，接著拍了拍小孩子的肩膀，“浩然叫哥哥好。”
叫浩然的小孩子擡起腦袋，細聲細氣地喊了聲：“哥哥好。”
江稚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看著南北媽媽：“您是在等南北嗎？”
“是。”她輕蹙眉頭，“沒有他家鑰匙，電話也打不通。”
“這會兒是上課時間吧。”江稚說，“他沒空看手機？”
“他那種人還會認真上課嗎？”南北媽媽冷笑了聲，“故意不接電話的，我知道。”
江稚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麽話。
“那您…要不到我家先去坐會吧？”他看了眼手表，“差不多快放學了，我給他發個消息。”
江稚說著拿出手機，偏頭卻看到南北的自行車還停在樓道裏。
沒騎車？走路去上的學？
剛想點開南北的頭像給他發句話，一擡眼卻看到這人從胡同裏一蹦一蹦地和嘿嘿同志一邊玩一邊走過來。
……
南北打了個響指，摸出塊肉幹撕開扔給嘿嘿。
嘿嘿吃得挺開心，不停搖著尾巴。
“胖死你得了。”南北笑了聲。
“...南北。”江稚喊他。
南北擡起頭，神色輕快：“你這麽早。”
卻在轉眼看到他身旁的老媽和浩然的時候變了臉色。
“哥哥。”浩然怯生生地喊了他一句。
“嗯。”南北應了聲，眉頭微皺起來。
浩然似乎是被回應後得到了鼓勵，繼續大著膽子開口：“媽媽買了餃子皮，帶了餃子餡，今天我們來給你包餃子吃。”
“今天是什麽節日嗎？”南北不耐煩地走了幾步，連看都沒看老媽一眼，就徑直進了樓道。
“我不吃餃子，你們走吧。”他說。
“媽媽辛苦很久才做好的。”浩然突然提高了聲音。
“.…..”
“南北。”江稚走過來，拽住了他的手臂。
每次南北表現出情緒的時候，江稚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拽住他的手臂。雖然有的時候南北會煩躁地甩開他，但有的時候這招還是有用的。
現在他是他的男朋友，所以應該會更加有用。
果然南北沒有甩開他，而是嘆口氣，像是下了什麽很大決心似的，從包上卸下一串鑰匙，轉身看著臉色很差的老媽面前。
“這是，我家的鑰匙。”他艱難開口。
對著老媽的一張黑臉開口說話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可是江稚在身旁他不好爆發，再說也並沒有爆發的理由。
不吃餃子是他的錯。
“下次來就別在底下傻站著了。”南北又說。
老媽神色稍變，伸出手接過鑰匙。
身邊的浩然眼睛瞪得大大的，很認真地看著他。
“看什麽。”南北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你輕點兒的行不行，人小帥哥的發型都被你搞亂了。”江稚在他身後笑道。
浩然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輕聲說：“我不是帥哥。”
“是嗎。”江稚走過來，俯身看著他，想了想又指了指南北，“你哥哥這麽帥，你以後一定比他更帥。”
“真的嗎？”浩然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看向南北。
南北被他看得無處可躲，無奈地點點頭：“真的。”
“媽媽，我以後會長得像哥哥嗎？”浩然又看向老媽。
老媽面色緩和下來，笑了一聲：“會的，會像南北哥哥一樣。”
說完她擡頭看了眼南北，眼神裏居然有笑意。
“上樓吧。”南北說。
老媽帶著浩然去車裏取了餃子的皮和餡，滿滿的一大碗肉餡，聞著就很香。
“我拿吧。”南北朝老媽伸手。
“我也幫忙。”江稚笑著說。
老媽帶著浩然先上了樓，他倆一人抱著一個大碗跟在後面。
“江稚。”南北悶著聲音。
“嗯。”江稚擡眼看著他，“想說什麽。”
“...有點開心。”南北說，“我媽很久沒朝我笑過了，從期末考試那天起到現在。”
“開心嗎？”江稚覺得心裏澀澀的，莫名地有些難過。
“開心。”南北朝他咧開嘴巴。
“傻逼。”江稚笑起來，“你長得也太像柴犬了男朋友。”
“滾蛋。”南北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老媽在廚房裏悶頭包著餃子，浩然很乖巧地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倆。
“喝可樂嗎？”南北拉開冰箱回頭看他。
“媽媽不讓我喝可樂，對牙齒不好。”浩然嚴肅地說。
“那你想喝嗎？”南北嚴肅地問他。
浩然沈思了一會，悄悄地點頭：“想。”
“那喝一點兒。”南北笑起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讓老媽知道就行。”
“好！”浩然眼睛彎得像條月牙，握成小拳頭歡呼了一聲。
南北扔了瓶可樂給江稚，又擰開易拉罐遞到浩然面前。
“就喝三口啊，一口不許多。”南北說。
浩然嗯了聲，很乖地抱著他的手背，慢慢地往自己的喉嚨裏灌了三口。
“好了。”他抹抹嘴巴，笑起來。
“你弟也太可愛了。”江稚樂得不行。
“送給你。”南北看他一眼。
“你也可愛。”江稚壓低聲音說。
“哥哥我想玩你的樂高。”浩然扯著南北的衣服。
“行吧。”南北嘆口氣，帶著他往書房走，“但是地板上的侏羅紀恐龍你不許動啊，我拼一個多月了…”
江稚起身，慢慢走進了廚房。
南北媽媽正坐在櫥櫃旁邊，低頭很專心地包著餃子。
她手指纖長，動作靈活快速，胖乎乎的餃子被一個一個整齊地排列在米篩裏。
“阿姨好。”江稚咳了聲，在她身邊坐下。
南北媽媽擡頭看了他一眼，笑起來：“想學包餃子？”
“我…沒包過餃子。”江稚有些不好意思。
“去洗手，我教你。”南北媽媽笑瞇瞇地說。
“嗯。”江稚起身走到洗手臺前，很仔細地把手洗幹凈，又坐回來。
“先夾一筷子肉餡，然後放到皮兒的中間，哎對，就這樣，再用手指沾點水，給它黏起來，朝裏翻折。”
南北媽媽瞧著江稚手裏最終完工的模樣滑稽的餃子，忍不住笑起來。
“你要出去開餃子店肯定特別多人願意來吃。”她說，“店主太慷慨了，包一個餃子就恨不得把整盤餡兒都給弄進去。”
江稚被說得挺不好意思的，但沒想到南北媽媽說話還挺幽默。
“我們南北這小孩，嘴挺挑的，不吃的東西一大堆，愛吃的東西就那麽點。”她低頭包著餃子，語氣放松地和江稚閑嘮起來，“餃子裏邊的肉呢，必須得是瘦肉，還得剁成細碎細碎的，一點肥肉都不能有，他才肯下嘴吃。他小時候吃肉，一點肥肉都能用牙給剔出來，牙功可好了。”
江稚轉頭在肉餡的碗裏看了眼，果真都被剁得細細碎碎，沒有一點肥肉。
“養這小孩也太麻煩了。”他發出由衷的感嘆。
“是啊。”南北媽媽笑著把包好的餃子放到米篩裏，又拿了新的皮繼續開始，“他真的很挑食，小時候瘦的厲害，我急了拿針嚇唬他他才肯吃東西。”
“那他怎麽長高的？”江稚問。
“他爸高唄，而且他也愛打籃球，牛奶一直有在喝，就這麽長到一八五了，估計還能再長幾年吧。”南北媽媽輕嘆口氣，目光落向窗外，“不知不覺都長這麽大了，有的時候看著他會覺得挺意外的。”
說完她又轉頭看著江稚：“你也很高啊，我看著和我們南北差不多。”
“是差不多，我比他稍微低了那麽一厘米吧。”江稚笑笑。
南北媽媽接過他包的不成樣子的餃子放進米篩裏，又給他拿了張餃子皮。
“其實我沒怎麽管過南北，對他的成長也總是缺席。”她頓了頓，“我和南北爸爸關系並不好你知道吧。”
“我知道。”江稚點點頭，“南北沒有說過怪任何人的話。”
“我有的時候，也挺愧疚的。明明沒對他的成長做過什麽實質性的貢獻，但卻總是在要求他，你要怎麽樣，你應該怎麽樣。”南北媽媽的眼睛有點微紅，“但是我就是著急啊，我看著他那副吊兒郎當不學無術的樣子我能不著急嗎？他這個也不願意學，那個也不願意學，只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將來怎麽上大學，怎麽進社會？”
“南北沒有不學無術，阿姨。”江稚聲音很輕，“您為什麽從來不去看他優秀的那一面呢。他的化學成績從來沒跌出過年紀前五十，您知道嗎？”
南北媽媽微怔住。
“每個小孩都希望能夠得到父母的誇獎的吧。”江稚低頭笑了笑，“雖然我以前…成績不怎麽樣，還老違紀。但是偶爾考試進步我爸總是很高興，會下廚給我做飯，我是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喜悅的。”
“南北很沒有安全感，也總是不斷地在否定自己。”江稚擡眼，語氣溫和卻不留餘地，“您覺得這和您的教育無關嗎？為什麽從來不試著去誇獎和肯定他呢？”
南北媽媽沒說話，把餃子輕輕地放到一邊，手指卻是在顫抖的。
“您對他笑一笑他都會覺得很高興。他很愛您，只是方式幼稚笨拙了點，請您也學著愛一愛他吧。”江稚說。
“紫菜蝦皮湯的豬肉餃子簡直是人間美味！”浩然一手拿勺一手拿筷子地大聲嚷嚷道。
湯汁順著勺子流下來，滴在茶幾上。
“吃你的餃子，別喊。”南北嘖了一聲，拿紙巾很不客氣地在他的臉上一通搓。
“慢點吃，廚房裏還剩很多，我包了挺多的。”老媽笑瞇瞇地端著一盤餃子走出來，放到茶幾上。
浩然喜歡吃湯餃子，南北喜歡吃幹餃子，還得是醋加辣椒蘸著吃的那種。
“這個一看就是江稚包的吧。”南北夾起一個又大又壯的肉餃子朝他晃了晃，“真醜啊。”
“愛吃吃，不吃滾。”江稚看了他一眼。
“必須得吃啊。”南北樂了一通，蘸完醋一口把餃子吃了進去。
吃完又覺得哪裏不對，擡頭問江稚：“把爺爺叫過來一塊吃吧。”
“行。”江稚也沒推辭，摸出手機給爺爺打了個電話。
“爺爺，在哪。”
“在沙發上看情深深雨蒙蒙。”
“...來南北家吃餃子。”
過了五分鐘，門鈴響了。
浩然一看到江稚爺爺進門就響亮地喊了聲爺爺好。
“哎，你好你好。”江稚爺爺樂呵呵地走過來，“今天怎麽多了個小朋友啊？”
“這我弟，那我媽。”南北指了指廚房裏的老媽，“這江稚爺爺。”
老媽從廚房裏又端了盤餃子出來，一看到江稚爺爺就笑了：“正愁吃不完呢，您來得正好。”
大家圍坐在茶幾邊埋頭吃著餃子。
餃子味道很好，的確是吃不出任何肥肉。
其間南北還和江稚爺爺一起嘲笑了江稚包的大粗餃，被江稚從茶幾底下很不客氣地踢了一腳。
浩然一邊看著動畫片一邊咬餃子，結果吃到了自己的鼻子上。
很久都沒這麽熱鬧地吃晚飯了。
有人陪伴，歡聲笑語。
南北拿著筷子看著眼前，有些恍惚。
原來他以為自己的幸福閾值會很高，如果沒有江稚在身邊的話估計這輩子怎麽著也不可能達到了。
但現在卻很輕易地達到了閾值。
從來都沒有過很滿足的時刻，但是不得不說這一刻心裏是真的被填得滿滿的。
從前老媽給他收拾房間給他做飯的時候，南北老想的是，她也會這樣給另一個小孩收拾房間，給他做飯，對他好。
老這麽想，所以心裏就很難過。但他又控制不了自己不去這麽想。
內心過分敏感，警惕性強烈。
老媽的每一個神色動作都會被他不安地去聯想。
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不愛我了。
到後來就變成：不愛我也沒關系，隨便吧，我也並不是那麽需要被人關愛，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南北變成故事裏口是心非，只會賭氣說要離家出走卻還是忍不住在門縫裏偷看爸媽是不是會追上來的寂寞小孩。
在理應得到傾聽和理解的年紀沒有得到相應的回應，於是也就不再期待，從缺乏溫暖，渴望溫暖，再到拒絕溫暖。
他喪失了期望，也不再扒著門縫看爸媽是不是會追上來。
自我封閉，避免任何形式的探索和關心，以此來保護自己不被陷入再一次的失望和孤獨裏。
卻更加孤獨。
這是南北前十七年的人生。
幸運的是，他遇到江稚。
江稚有特殊的鑰匙，輕而易舉地進入他的世界，把他從保護色的孤獨裏邊拽出來。
江稚是第一個誇他的人。
南北心裏一直有對朋友都無法公開的秘密，有無法見人的落魄。
但是卻對江稚說出來了。
他一直在深海底游離，看不見光，周圍都是黑暗而令人窒息的潮湧。但是江稚帶著光亮朝他游過來，給了他可以信任和依賴的雙手，把他拉了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魚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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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差不多飯點的時候幾個人才慢慢吞吞地來了錄音棚上班。
“游浩，陸琴，趙思橋。”羅戈一一給他指過去。
長了一臉青春痘的胖子是游浩，開口聲音卻很溫和，微笑著和江稚握了手。
陸琴是個子挺瘦挺小的女士，說話音色很不錯。
旁邊的趙思橋看起來白白凈凈的，一開口沒想到聲音還挺低沈渾厚。
“這我們工作室純一擔當！”羅戈開玩笑地說了句。
“…啊，是。”江稚笑了。
之後江稚又跟著羅戈在錄音棚裏轉了幾圈，對各種工作都熟悉了些。
“最近在弄一個小番，正好裏邊有個小配角還沒找得到人手，本來打算隨便讓趙思橋變個聲糊弄過去得了。”羅戈拍拍他的肩膀，“正巧現在有你了，就給你吧。”
江稚聽了高興得簡直不知道該要說什麽，拼命抑制住激動的心情朝羅戈道謝。
“不用謝啦，正好也讓我評估一下新員工的水平。”羅戈說。
進錄音棚的時候江稚其實有些緊張，拿著臺詞紙的手指微微顫抖。
深藍色的隔音屏風和聚酯纖維板材料的墻壁形成的窄小空間，頭頂白熾燈明亮的光線，還有Microtech Gefell話筒裏輕微的電流聲。
一切陌生而熟悉。
全部都在牽動著江稚的心臟。
羅戈坐在一旁的辦公桌上，拿手指在鍵盤上按了幾下，又調整了聲卡，最後對他做了個OK的手勢。
江稚沈默地呼出一口氣，把目光落在臺詞紙上。
小配角一共四句話，是對主角英雄說的。
“你決定回來了嗎？”
“不要擔心。”
“我會在你的行李箱裏裝滿勇氣。”
“勇敢地，堅定地，積極地回來吧。”
他的聲音極富感染力，非常仔細而敏銳地扮演著這個怯懦卻又忠誠的配角。
落下最後一個尾音。
江稚微朝後，離話筒稍遠。
羅戈切掉了音源，眉開眼笑地站起來。
“很OK嘛。”他說，“一遍過。”
“就四句臺詞，簡單。”江稚笑了，同時緊張的情緒隨呼出的一口氣消失。
“能看得出你還是很厲害的。”羅戈點點頭，“給你結工資吧。”
“四句話還有工資啊老板？”江稚驚了。
“嗯。”羅戈挑眉，“一句5塊，給你發個20塊的紅包吧。”
說著他就拿起手機，真的點開江稚的微信給他發了20塊的紅包。
“老板大吉大利，恭喜發財。”江稚樂了，把紅包收下來。
從錄音棚回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幸好和郭老板提前請了假，不然根本來不及倒班。
不過三天兩頭請假挺煩人的，況且郭老板是個很好的老板。
雖然在面包店確實賺不了多少錢，但是郭老板平時對他的照顧還是很到位的。
老請假給店裏添麻煩還是挺過意不去的。
要不，辭了吧。
江稚把腳下的一顆小石子踢到路邊，慢慢拐進胡同裏。
樓底停了輛小汽車。
一個穿著紫色長裙的女人正攬著身邊的孩子站在旁邊。
他擡眼，楞了一下。
是南北的媽媽。
南北的媽媽似乎對他沒有印象，看了他兩三眼後就把臉轉了過去。身邊的小孩脖子上還系著紅領巾，看起來不過二三年級的樣子，長得倒挺秀氣，和南北有點像。
但身上那股溫和平淡的氣質卻和南北不太一樣。
南北單從五官上看就一股戾氣，時常煩躁的性格也使得他看起來全身是刺。
缺乏安全感，怕的東西很多。
尤其怕一個人待著。
只有在軟下來的時候，才會像條小狗似的朝人搖尾巴。
更多的時候依舊是豎著全身的刺，跟只兇狠的刺猬似的和人交流相處。
其實這和原生家庭關系挺大的吧。
南北沒怎麽提過他家裏人，江稚只知道他父母離異，現在一個人搬出來住。
看上去和他的媽媽關系也並不很融洽。
不親不近，非常像是缺乏溝通和聯系。
江稚嘆口氣，想了想還是開口。
“您好，請問…是南北的媽媽嗎？”
南北媽媽和身邊的小孩子一齊轉頭，神色詫異地看著他。
“...是的，你是？”
“我是南北鄰居，我叫江稚，住後面這棟樓。”江稚笑了笑。
“你好。”南北媽媽也笑起來，模樣很親切，接著拍了拍小孩子的肩膀，“浩然叫哥哥好。”
叫浩然的小孩子擡起腦袋，細聲細氣地喊了聲：“哥哥好。”
江稚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看著南北媽媽：“您是在等南北嗎？”
“是。”她輕蹙眉頭，“沒有他家鑰匙，電話也打不通。”
“這會兒是上課時間吧。”江稚說，“他沒空看手機？”
“他那種人還會認真上課嗎？”南北媽媽冷笑了聲，“故意不接電話的，我知道。”
江稚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麽話。
“那您…要不到我家先去坐會吧？”他看了眼手表，“差不多快放學了，我給他發個消息。”
江稚說著拿出手機，偏頭卻看到南北的自行車還停在樓道裏。
沒騎車？走路去上的學？
剛想點開南北的頭像給他發句話，一擡眼卻看到這人從胡同裏一蹦一蹦地和嘿嘿同志一邊玩一邊走過來。
……
南北打了個響指，摸出塊肉幹撕開扔給嘿嘿。
嘿嘿吃得挺開心，不停搖著尾巴。
“胖死你得了。”南北笑了聲。
“...南北。”江稚喊他。
南北擡起頭，神色輕快：“你這麽早。”
卻在轉眼看到他身旁的老媽和浩然的時候變了臉色。
“哥哥。”浩然怯生生地喊了他一句。
“嗯。”南北應了聲，眉頭微皺起來。
浩然似乎是被回應後得到了鼓勵，繼續大著膽子開口：“媽媽買了餃子皮，帶了餃子餡，今天我們來給你包餃子吃。”
“今天是什麽節日嗎？”南北不耐煩地走了幾步，連看都沒看老媽一眼，就徑直進了樓道。
“我不吃餃子，你們走吧。”他說。
“媽媽辛苦很久才做好的。”浩然突然提高了聲音。
“.…..”
“南北。”江稚走過來，拽住了他的手臂。
每次南北表現出情緒的時候，江稚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拽住他的手臂。雖然有的時候南北會煩躁地甩開他，但有的時候這招還是有用的。
現在他是他的男朋友，所以應該會更加有用。
果然南北沒有甩開他，而是嘆口氣，像是下了什麽很大決心似的，從包上卸下一串鑰匙，轉身看著臉色很差的老媽面前。
“這是，我家的鑰匙。”他艱難開口。
對著老媽的一張黑臉開口說話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可是江稚在身旁他不好爆發，再說也並沒有爆發的理由。
不吃餃子是他的錯。
“下次來就別在底下傻站著了。”南北又說。
老媽神色稍變，伸出手接過鑰匙。
身邊的浩然眼睛瞪得大大的，很認真地看著他。
“看什麽。”南北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你輕點兒的行不行，人小帥哥的發型都被你搞亂了。”江稚在他身後笑道。
浩然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輕聲說：“我不是帥哥。”
“是嗎。”江稚走過來，俯身看著他，想了想又指了指南北，“你哥哥這麽帥，你以後一定比他更帥。”
“真的嗎？”浩然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看向南北。
南北被他看得無處可躲，無奈地點點頭：“真的。”
“媽媽，我以後會長得像哥哥嗎？”浩然又看向老媽。
老媽面色緩和下來，笑了一聲：“會的，會像南北哥哥一樣。”
說完她擡頭看了眼南北，眼神裏居然有笑意。
“上樓吧。”南北說。
老媽帶著浩然去車裏取了餃子的皮和餡，滿滿的一大碗肉餡，聞著就很香。
“我拿吧。”南北朝老媽伸手。
“我也幫忙。”江稚笑著說。
老媽帶著浩然先上了樓，他倆一人抱著一個大碗跟在後面。
“江稚。”南北悶著聲音。
“嗯。”江稚擡眼看著他，“想說什麽。”
“...有點開心。”南北說，“我媽很久沒朝我笑過了，從期末考試那天起到現在。”
“開心嗎？”江稚覺得心裏澀澀的，莫名地有些難過。
“開心。”南北朝他咧開嘴巴。
“傻逼。”江稚笑起來，“你長得也太像柴犬了男朋友。”
“滾蛋。”南北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老媽在廚房裏悶頭包著餃子，浩然很乖巧地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倆。
“喝可樂嗎？”南北拉開冰箱回頭看他。
“媽媽不讓我喝可樂，對牙齒不好。”浩然嚴肅地說。
“那你想喝嗎？”南北嚴肅地問他。
浩然沈思了一會，悄悄地點頭：“想。”
“那喝一點兒。”南北笑起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讓老媽知道就行。”
“好！”浩然眼睛彎得像條月牙，握成小拳頭歡呼了一聲。
南北扔了瓶可樂給江稚，又擰開易拉罐遞到浩然面前。
“就喝三口啊，一口不許多。”南北說。
浩然嗯了聲，很乖地抱著他的手背，慢慢地往自己的喉嚨裏灌了三口。
“好了。”他抹抹嘴巴，笑起來。
“你弟也太可愛了。”江稚樂得不行。
“送給你。”南北看他一眼。
“你也可愛。”江稚壓低聲音說。
“哥哥我想玩你的樂高。”浩然扯著南北的衣服。
“行吧。”南北嘆口氣，帶著他往書房走，“但是地板上的侏羅紀恐龍你不許動啊，我拼一個多月了…”
江稚起身，慢慢走進了廚房。
南北媽媽正坐在櫥櫃旁邊，低頭很專心地包著餃子。
她手指纖長，動作靈活快速，胖乎乎的餃子被一個一個整齊地排列在米篩裏。
“阿姨好。”江稚咳了聲，在她身邊坐下。
南北媽媽擡頭看了他一眼，笑起來：“想學包餃子？”
“我…沒包過餃子。”江稚有些不好意思。
“去洗手，我教你。”南北媽媽笑瞇瞇地說。
“嗯。”江稚起身走到洗手臺前，很仔細地把手洗幹凈，又坐回來。
“先夾一筷子肉餡，然後放到皮兒的中間，哎對，就這樣，再用手指沾點水，給它黏起來，朝裏翻折。”
南北媽媽瞧著江稚手裏最終完工的模樣滑稽的餃子，忍不住笑起來。
“你要出去開餃子店肯定特別多人願意來吃。”她說，“店主太慷慨了，包一個餃子就恨不得把整盤餡兒都給弄進去。”
江稚被說得挺不好意思的，但沒想到南北媽媽說話還挺幽默。
“我們南北這小孩，嘴挺挑的，不吃的東西一大堆，愛吃的東西就那麽點。”她低頭包著餃子，語氣放松地和江稚閑嘮起來，“餃子裏邊的肉呢，必須得是瘦肉，還得剁成細碎細碎的，一點肥肉都不能有，他才肯下嘴吃。他小時候吃肉，一點肥肉都能用牙給剔出來，牙功可好了。”
江稚轉頭在肉餡的碗裏看了眼，果真都被剁得細細碎碎，沒有一點肥肉。
“養這小孩也太麻煩了。”他發出由衷的感嘆。
“是啊。”南北媽媽笑著把包好的餃子放到米篩裏，又拿了新的皮繼續開始，“他真的很挑食，小時候瘦的厲害，我急了拿針嚇唬他他才肯吃東西。”
“那他怎麽長高的？”江稚問。
“他爸高唄，而且他也愛打籃球，牛奶一直有在喝，就這麽長到一八五了，估計還能再長幾年吧。”南北媽媽輕嘆口氣，目光落向窗外，“不知不覺都長這麽大了，有的時候看著他會覺得挺意外的。”
說完她又轉頭看著江稚：“你也很高啊，我看著和我們南北差不多。”
“是差不多，我比他稍微低了那麽一厘米吧。”江稚笑笑。
南北媽媽接過他包的不成樣子的餃子放進米篩裏，又給他拿了張餃子皮。
“其實我沒怎麽管過南北，對他的成長也總是缺席。”她頓了頓，“我和南北爸爸關系並不好你知道吧。”
“我知道。”江稚點點頭，“南北沒有說過怪任何人的話。”
“我有的時候，也挺愧疚的。明明沒對他的成長做過什麽實質性的貢獻，但卻總是在要求他，你要怎麽樣，你應該怎麽樣。”南北媽媽的眼睛有點微紅，“但是我就是著急啊，我看著他那副吊兒郎當不學無術的樣子我能不著急嗎？他這個也不願意學，那個也不願意學，只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將來怎麽上大學，怎麽進社會？”
“南北沒有不學無術，阿姨。”江稚聲音很輕，“您為什麽從來不去看他優秀的那一面呢。他的化學成績從來沒跌出過年紀前五十，您知道嗎？”
南北媽媽微怔住。
“每個小孩都希望能夠得到父母的誇獎的吧。”江稚低頭笑了笑，“雖然我以前…成績不怎麽樣，還老違紀。但是偶爾考試進步我爸總是很高興，會下廚給我做飯，我是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喜悅的。”
“南北很沒有安全感，也總是不斷地在否定自己。”江稚擡眼，語氣溫和卻不留餘地，“您覺得這和您的教育無關嗎？為什麽從來不試著去誇獎和肯定他呢？”
南北媽媽沒說話，把餃子輕輕地放到一邊，手指卻是在顫抖的。
“您對他笑一笑他都會覺得很高興。他很愛您，只是方式幼稚笨拙了點，請您也學著愛一愛他吧。”江稚說。
“紫菜蝦皮湯的豬肉餃子簡直是人間美味！”浩然一手拿勺一手拿筷子地大聲嚷嚷道。
湯汁順著勺子流下來，滴在茶幾上。
“吃你的餃子，別喊。”南北嘖了一聲，拿紙巾很不客氣地在他的臉上一通搓。
“慢點吃，廚房裏還剩很多，我包了挺多的。”老媽笑瞇瞇地端著一盤餃子走出來，放到茶幾上。
浩然喜歡吃湯餃子，南北喜歡吃幹餃子，還得是醋加辣椒蘸著吃的那種。
“這個一看就是江稚包的吧。”南北夾起一個又大又壯的肉餃子朝他晃了晃，“真醜啊。”
“愛吃吃，不吃滾。”江稚看了他一眼。
“必須得吃啊。”南北樂了一通，蘸完醋一口把餃子吃了進去。
吃完又覺得哪裏不對，擡頭問江稚：“把爺爺叫過來一塊吃吧。”
“行。”江稚也沒推辭，摸出手機給爺爺打了個電話。
“爺爺，在哪。”
“在沙發上看情深深雨蒙蒙。”
“...來南北家吃餃子。”
過了五分鐘，門鈴響了。
浩然一看到江稚爺爺進門就響亮地喊了聲爺爺好。
“哎，你好你好。”江稚爺爺樂呵呵地走過來，“今天怎麽多了個小朋友啊？”
“這我弟，那我媽。”南北指了指廚房裏的老媽，“這江稚爺爺。”
老媽從廚房裏又端了盤餃子出來，一看到江稚爺爺就笑了：“正愁吃不完呢，您來得正好。”
大家圍坐在茶幾邊埋頭吃著餃子。
餃子味道很好，的確是吃不出任何肥肉。
其間南北還和江稚爺爺一起嘲笑了江稚包的大粗餃，被江稚從茶幾底下很不客氣地踢了一腳。
浩然一邊看著動畫片一邊咬餃子，結果吃到了自己的鼻子上。
很久都沒這麽熱鬧地吃晚飯了。
有人陪伴，歡聲笑語。
南北拿著筷子看著眼前，有些恍惚。
原來他以為自己的幸福閾值會很高，如果沒有江稚在身邊的話估計這輩子怎麽著也不可能達到了。
但現在卻很輕易地達到了閾值。
從來都沒有過很滿足的時刻，但是不得不說這一刻心裏是真的被填得滿滿的。
從前老媽給他收拾房間給他做飯的時候，南北老想的是，她也會這樣給另一個小孩收拾房間，給他做飯，對他好。
老這麽想，所以心裏就很難過。但他又控制不了自己不去這麽想。
內心過分敏感，警惕性強烈。
老媽的每一個神色動作都會被他不安地去聯想。
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不愛我了。
到後來就變成：不愛我也沒關系，隨便吧，我也並不是那麽需要被人關愛，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南北變成故事裏口是心非，只會賭氣說要離家出走卻還是忍不住在門縫裏偷看爸媽是不是會追上來的寂寞小孩。
在理應得到傾聽和理解的年紀沒有得到相應的回應，於是也就不再期待，從缺乏溫暖，渴望溫暖，再到拒絕溫暖。
他喪失了期望，也不再扒著門縫看爸媽是不是會追上來。
自我封閉，避免任何形式的探索和關心，以此來保護自己不被陷入再一次的失望和孤獨裏。
卻更加孤獨。
這是南北前十七年的人生。
幸運的是，他遇到江稚。
江稚有特殊的鑰匙，輕而易舉地進入他的世界，把他從保護色的孤獨裏邊拽出來。
江稚是第一個誇他的人。
南北心裏一直有對朋友都無法公開的秘密，有無法見人的落魄。
但是卻對江稚說出來了。
他一直在深海底游離，看不見光，周圍都是黑暗而令人窒息的潮湧。但是江稚帶著光亮朝他游過來，給了他可以信任和依賴的雙手，把他拉了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魚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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